蕭戎親眼見證了鄭啟天的冷汗流下來的過程。

鄭啟天依舊腰背筆挺，但蕭戎覺著，用指頭戳他一下他就能倒地上。

“請……大師這邊走。”片刻之後，鄭啟天擡起胳膊，往背後的樓裏做了個請的手勢。

鄭啟天的私人房間裏。

“請問，您要怎麽幫我？”

畢竟是在官場混的風聲水氣的人，什麽大場面都經歷也見識過了，走到樓上鄭啟天已經恢覆了冷靜，說話時那明顯的顫音也沒了，他給兩人分別倒了杯茶，然後坐到了陸青合對面。

若不是陸青合找準他的軟肋並準確擊中，他是不會露出任何破綻的，但陸青合要的就是那麽一瞬。

讓他心理防線垮塌，讓恐懼主宰一切的瞬間。

不管以後他再怎麽偽裝，也都有了裂痕。

“撫州有異象，”陸青合垂著眼睛，這話說的也是一個腔調，沒個高低起伏語氣轉折，“那異象便是來自鄭先生。”

“大師能說的再具體點麽。”

剛才明明嚇的都要尿褲子了，這會兒像沒事人似的，鄭啟天心裏的高墻又砌起來了，並且對陸青合開始產生懷疑。

這裏是鄭啟天的地兒，搞不好一群當兵的沖進來把他倆打成蜂窩煤，可蕭戎一點都不擔心，論陰謀詭計，論裝腔作勢，誰都比不過陸青合。

更何況……

他往陸青合那瞄了眼，陸青合今天這扮相，真的太有說服力了。

蕭戎到現在還沒回過神，他的眼睛時不時就往他那邊去，這回感慨的不是陸青合變臉的能力，而是明知道他是假裝出來的，卻莫名湧出股敬畏。

“你之前做了什麽已經不再重要，我只能說，你等的那個人不會再來了。”

“我等的人？”

“鄭先生並不想見的那個人。”鄭啟天開始胡攪蠻纏，陸青合一針見血的挑明了，“鄭先生不覺得身體最近有些不適麽？乏力，困倦，神情總是有些恍惚。”

“我……，

“力量的反噬罷了。”不等鄭啟天回答，陸裔合就道，“物極必反，就是這個道理。鄭先生可能因此達成了某個心願，但你付出的，絕對比你得到的要多。你之前使用的力量反噬力已經開始慢慢展現了，起先你只是身體有小小的不適，慢慢的那力量會蠶食掉你的精氣，一點點吸收你的魂魄，當人的魂魄不再完全後……”

陸青合突然擡眼，鄭啟天聽的正認真，這個碎不及防的對視讓他的喉嚨滾動了下，“會……怎麽樣？，’

“會變成半陰半陽的人。”陸青合道，“你的身體會極度虛弱，那些不幹不凈的東西會找上門來，你不會像現在這樣只是感覺到難受，而是看得到它們，也能感覺得到。等時間再久一點，你就會死。死不可怕，可怕的是，魂晚不完全的人，不能入輪回，不能投胎，只能在陰間做個游蕩小鬼，成為惡鬼的食糧，進而真正意義上的……消失。”

鄭啟天怔然片刻，扯出個難看的笑，“不至於吧……連死後的事兒你也知道？”

“那鄭先生達成所願了麽？”陸青合問。

鄭啟天的嘴角抖了下，下一瞬他就撲到了陸青合腳邊，“大師救我！其實那事兒跟我沒關系，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就是幫個忙而已，怎麽會找到我頭上來，怎麽都不該算到我這兒啊！

這鄭啟天看起來極其狡猾，蕭戎以為陸青合還得和他說一會兒，沒想到他就一分神的功夫，這人就跪地上坦白了。

陸青合說了什麽？

不知道，他壓根沒聽，他還在看他的衣服。

蕭戎：“……”

“談不上救，鄭先生起吧，你我有緣，恰巧貧道途經此地，舉手之勞罷了，我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個人就這麽死去。至於你做了什麽……貧道只希望，鄭先生能汲取教訓，害人必被害，不是每一次都有這麽好的運氣。”陸青合輕輕扶了下鄭啟天，示意他起身說話。

“是是是！大師的話我一定銘記於心！我一定不在作惡一心向善！”

“如此甚好。”

“那……”

“天色還早，要想將你身體裏的力量徹底清除，我們得等天黑之後，午夜時分。”

“好，都聽大師的！”

鄭啟天這工作也做不下去了，應陸青合要求，他將他帶到了當時許作廷睡過的屋子。

陸青合讓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將地上鋪滿糯米，用屏風擋住床，午夜之後，他必須要到床

上躺著，無論聽到什麽聲音，看到什麽，都不要出聲也別睜眼看。

鄭啟天已經被他唬住了，乖乖的照著陸青合說的辦了。

“先休息，等到晚上再說。”陸青合拉上了所有簾子，陽光被擋住，屋裏有種昏昏沈沈的

感覺。

‘我有點糊塗了，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啊？’蕭戎是挺困，最近一直是他在趕車，可比起這個他更想知道鄭啟天那邊什麽情況。

“這事兒和鄭啟天有關，但關系不大，他就是給人當槍使罷了。”

陸青合給鄭啟天遞了道符，鎮宅護院的符罷了，鄭啟天拿到符立刻就下來找他了，可見他對這些東西不是太了解。

既是這樣，許作廷身上的咒就不可能是他下的了。

但和他有直接的關系。

陸青合故意不下車，他想看看鄭啟天的反應，人在慌張時就會暴露出很多東西，鄭啟天這一張嘴，基本就等於坦白了。

特別是那句大師。

這鄭啟天背後，還有別人。

陸青合沒入官場，但這裏面的門門道道他很清楚，鄭啟天和許作廷並無直接關聯，他不可能因為他的老師和許作廷是敵對關系就給他下咒，要對付許作廷的是項林漢，項林漢才應該是那個幕後人。

另外一個就是，幫他們下咒的人。

同樣的道理，如果項林漢會下咒，那陸青合也聽不到那句大師。

從鄭啟天的反應來看，他並不想看到那個人，但他又躲不了。

所以看到陸青合的時候，他才會是那個表現……他以為，他的秘密被發現了。

他是最希望事情趕緊過去的，他怕被牽連。

陸青合這一番試探，想要的答案都有了。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取得鄭啟天的信任，並利用他的懷疑找到項林漢，以及那位所謂的大師

時間太緊，從天亮到天黑幾個時辰而已，陸青合能等，他怕許作廷等不了，可是他又不能表現的太急，只能是這樣了。

‘那他為什麽突然又相信你了？’

“鄭啟天生性多疑又極其自私，他本身還很排斥這事兒，一聽說報應在他身上，他當然是不能幹了。”稍微動點腦子就知道，鄭啟天親自經歷了許作廷的事兒，所以他對此深信不疑。陸青合在出現的時候對他說，你會想到有這麽一天有這麽個人來找你，這隨便的一句話，別人聽著沒什麽，鄭啟天就會有無數種聯想。

根已經給他埋下了，而後稍作引導就可以了。

鄭啟天從驚嚇到懷疑再到抗拒及徹底相信，陸青合只是在推波助瀾，其實全都是他自己嚇唬自己罷了。

陸青合說他能救他，又每一句話都戳中他的內心，鄭啟天想不信都不行了，更何況，陸青合是不圖任何代價來救他的。

“天黑才幹活，累了你就睡吧。”陸青合道。

蕭戎看看身後唯一的床，他挺納悶，一般來說，有好地方不都陸青合先用麽，怎麽這回輪到他了？

難道是陸青合良心發現，知道他這些天太累了，所以就把地兒讓給他了？

真……是這樣麽？

不^會吧？

蕭戎又開始偷瞄陸青合。

陸青合低著頭，他理了理寬大的袖子，隨口問了句，“你覺得我穿這個好看麽？”

“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把蕭戎弄懵了，陸青合問完他腦子裏立刻就浮出答案了，好看，特別好看，因為他不會說話，所以就避免了這個脫口而出，也免去了萬一會出現的尷尬。

可是，陸青合問他這個幹嘛？

“我說要一身道袍，沒想到湯宇祥真給我找到了，還是這麽個……穿起來非常覆雜的。”道袍有很多種，不同場合不同身份穿戴也有所不同，陸青合不管那些講究，全按他的喜好來，他自己定做的也是。可湯宇祥這個不一樣，誇張繁縟，這是真正的道袍，價格便宜不到哪去，但有個最大的問題，就是穿脫實在是費勁，“我們是來給鄭啟天解決麻煩的，我若寬衣上榻，萬一有人來了……”

蕭戎明白了。

穿著衣服睡覺一定會壓出許多褶皺，這有損陸道長的形象，脫了衣服有人來的話還來不及穿，所以……

陸道長果然不是心疼他駕車勞累啊。

蕭戎在心裏嘆了口氣。

“而且……”陸道長那邊忽然又道。

而且？

蕭戎把耳朵豎起來了。

“會弄亂我發型。”

蕭戎：“……”

“這個頭發梳起來也很費勁。”陸青合順著兩鬢往上一攏。蕭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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