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一段路，這樣的屍體就隨處可見了。

“這裏符合鬧瘍疫的情況，但是……”陸青合頓了下，“死了這麽多人，沒有屍臭就不對

了。”

這座城中，能聞到最多的味道焚燒的氣味。

焦糊的，就像是這裏剛經歷了一場大火一樣。

“當然，也可能是，這個病不會讓人腐爛。”瘍疫陸青合見得多了，要真是這樣，那就是個新興的病種，對統'治者來說，每每出現這種情況，為防止病情擴散，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將整個城清理掉，然後再去嘗試如何治愈。

所以這座城裏的人，除非自己能研究出克制的藥，不然就是早死晚死的問題，沒人能救得了他們。

陸青合掃過一具同樣慘烈的屍體，這種情況下，鬧妖反倒要比瘍疫要好，鬧妖至少還有點希望。

“啊！”

蕭戎突然拽了他袖子一下，勁兒用的挺大，陸青合的領口都開了些，蕭戎這麽激動肯定是又發現了什麽，陸青合理著領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

那邊，有個人。

或者說，有個活著的人。

就在巷口附近，那個人在爬。

“過去看看。”

陸青合的速度不見多快，他和蕭戎一樣，一直盯著地上的人，視野隨著走出小巷而寬闊，那個人的樣子也一點點出現在面前。

當蕭戎看到他的情況後，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遠看像爬，其實這個人就是在地上蠕動，他用已經崩裂的指甲摳著青磚縫，十根手指支撐著全部重量往前爬，指甲摳不到他就用肩膀用腦袋往前拱，他越過的地方留下數道血痕，血液又立刻被身體擦掉，只剩下扭曲的痕跡。

‘怎麽會這樣，剛才在外面一點都……’出了巷子，就像是來到了另一個世界，這裏到處都是人，坐著的，像這個一樣在爬的，還有一動不動已經變成屍體的。

細微的呻'吟和哀嚎連綿不斷，從四面八方鉆進耳朵，這些人就在他們邊上，但那些聲音卻像隔著水流山川，小的連蕭戎都聽不清楚。

越是小，聽起來越毛骨悚然的。

蕭戎在原地轉了圈，能看到的全是慘狀，他一直覺得他過的日子就是這世上最淒慘的了，這樣的畫面他堪比那日的夢境。

‘你聽到了麽或者……’

墻壁像是道封印，將聲音和裏面的人全部隔絕，蕭戎沒有察覺，陸青合同樣如此，沒越過這道墻他一點感覺都沒有，陸青合搖了下頭，算是給蕭戎回應，他的註意力沒在這些人身上，而是更遠的地方，他沖著那裏努了努下巴，“你看。”

蕭戎不知道該看什麽，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挺嚇人的。

陸青合掰著他腦袋，讓他對準一個正靠在墻上的人。

‘這是……’那個人歪著腦袋，手在身上不停的撓，他已經把自己撓的皮開肉綻了，可依舊沒有停下的意思，蕭戎甚至看到，他的手摳進了胳膊上的肉裏，帶出了點碎肉。

蕭戎咽了口唾沬。

他想吐。

“我希望我猜錯了，但是，很遺憾。”陸青合聳了下肩，今天大概是時運不好，所有的期望都落空了，包括這個，“剛才的那些屍體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手指上有血，再看他們的傷口，不是刀傷也不是利刃劃得，倒是挺像他們自己摳出來的，果不其然……”

陸青合不說還好，他一說，蕭戎忽然覺得又疼又癢。

所以這些人都是自'虐死的？

撓的皮開肉綻不算，還要把自己給活活接死。

蕭戎臉上的肉抽抽著，嘴唇也是抿成了一道沒有血色的直線。

越是往深了想，那種又疼又癢的感覺越明顯，就像有什麽東西在他身上爬，蕭戎縮了縮肩，這一動脖子突然一疼，他忙用手拍了下，手拿下來什麽東西都沒有，但脖子上那痛感還在。

“怎麽了？”聽到聲響，陸青合看了過去。

蕭戎一咧嘴，他指指自己的脖子，表示感覺有什麽東西在晈他，但又什麽都沒看到。

陸青合挑了下眉，他扯開蕭戎的領子往裏看，蕭戎脖子上除了一個通紅的手印外什麽都沒有，沒血沒傷口，也沒什麽蟲子的屍首，怕有疏忽，他把項圈也拎起看了看。

‘有東西麽？’陸青合一撒手，蕭戎連忙問。

“沒有。”

蕭戎難受的動了動肩膀，果然，就是看他們看的，受影響了。

‘那……’蕭戎縮著脖子往裏看，‘我們還往裏邊走麽？’

“這都這樣了，裏面還能更慘？”

陸青合這麽說，就代表還要繼續往裏走，蕭戎原地蹦了兩下，可那種細細癢癢的感覺還在，不離開這裏，估計是好不了了，他幹脆不看那些人，專註的看路，要麽就把視線定格在陸青合的背影上。

這樣他好受了不少，痛癢感也緩解了。

大概是快走到城中心了，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情況也都差不多，看的多了，沒有麻木，只是愈發的揪心。

陸青合嘗試和這些人交流，可是他們除了坐在那撓根本不會回應，連個眼神都沒有，這倆人從天亮走到天黑，一無所獲。

沒人勞作也沒人掌燈，入夜後的城裏只有黑暗。

“先回去，白天再回來。”雖說他和蕭戎都不太需要光線，但這個城的情況太不尋常，他們又一點頭緒都沒有，繼續留下去結果只壞不好，所以陸青合決定先離開。

蕭戎就等著這句話，陸青合一說完，他立刻就轉身了。

“不按原路回去，這個地方離北門挺近，我們從北門走。”要想從來時的門出去，他們還得穿過那些人和屍首，北門離得近，陸青合想看看這邊的情況，同時也是怕出什麽岔頭。吃的蕭戎隨身帶著，最遭不過是在野外露宿。

“這邊的人少了很多。”不像來時，靠近城門的地方有人烤火，這邊很靜，人和屍首都少了，“他們為什麽不來這邊呢？”

路都一樣，城裏的情況也都一樣，為什麽這裏會沒人？

越幹凈的地方，越容易藏汙納垢。

陸青合猶豫了下，他想要不要先在這邊看看。

就在他在離開和繼續走之間掙紮的時候，忽然輕飄飄的響起了個聲音……

“你們兩個……”

“有人說話？”陸青合立刻問蕭戎。

蕭戎也是納悶，他好像聽到了，但在這裏錯覺太多，他也不太確定。

“在這邊，往這裏看。”

這回聽清楚了。

倆人同時找到了聲音響起的地方。

前邊院墻後邊，一個紮著小辮子的姑娘在沖他們招手。

那小姑娘也就十來歲，和城裏看到的人不一樣，臉上不是灰白的顏色，也沒瘦成個骷髏，只是有些膽小，像是驚嚇過度，倆手扒著墻，只露出一雙眼睛怯生生的看著他們。

陸青合走了過去，他走的不快，因為感覺這小丫頭隨時都能讓他嚇跑了。

陸青合每走一步，那小姑娘都往後退一點，等陸青合過去的時候，小姑娘已經縮到了墻的那邊，她縮成一團，小心的說，“那邊不能待，要是被看到了，會被拖走的，只能貼著墻，在黑黑的地方走……”

“被拖走？被什麽拖走？”

小姑娘不說話了，她把自己抱得更緊。

看出她害怕，陸青合就換了個問題，“你是，河槽口的人？”

小姑娘沒回答陸青合的問題，反倒問道，“你們……是活人麽？”

這個話問的相當古怪，陸青合笑了下，“不是活人怎麽走路，又怎麽跟你說話？”

“城裏的人也能說話也能走路，可是我爹娘說，他們已經不是活人了。”

爹娘？

二人對視一眼，陸青合又問，“你跟你爹娘在一起麽？”

小姑娘遲疑的看著他，慢慢的點了下頭。

“你爹娘沒事麽？沒像那些人一樣？”

小姑娘搖頭。

“那……你能帶我們去見見他們麽？”

小姑娘不動了。

“我們是活人，我們身上沒傷，也沒有病，我們只是怡巧路過，想找個歇腳的地方，沒想到這裏變成這樣了，到處是那樣的人，還黑漆漆的，連路都看不到了，出也出不去……”

陸青合這人脾氣差的很，他這麽耐心的哄一個小姑娘，這對蕭戎來說，驚訝程度不亞於他第一次看到屍體。

陸青合不應該鈴著那小姑娘的領子威脅她帶他們去見家人麽？

不過想來這也不符合陸青合的性格，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陸青合不也是擺出一副善人的嘴臉，把他給騙回去的麽。

“我們也害怕，所以，請你幫幫忙，我想見見你爹娘，問問怎麽能離開，還有這裏是怎麽回事。我們問清楚了，就能到外面去找人救你們。”

陸青合長著一張能欺騙眾生的臉，單是看著就覺得這一定是個好人，所以不知道是陸青合這話起作用，還是他那張臉把小姑娘折服了，總之她猶豫了下就點頭了，“好……”

小姑娘從地上爬了起來，確定邊上沒有別人才沖著他們一招手。

小姑娘瘦歸瘦，但跑的挺快，她帶著他們穿了幾個小胡同，最後停在了一扇門前，她謹慎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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