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鏈棚成直線，陸青合這一下也用盡了全力，可蕭戎楞是一點沒動，依舊提著那夥計。

陸青合以為蕭戎妖化了，符畫了一半才發現蕭戎沒任何異樣也沒有妖氣浮動，於是趕緊收了手，蕭戎現在是人，拿對付妖那一套收拾他，那死的就不是這個夥計了，他不能下狠手，只能繼續和鐵鏈較勁。

夥計的臉漲成紅色，亂瞪的腳沒幾下就沒勁兒了，陸青合一看不好，蕭戎現在半人半妖，妖氣已經對他身體產生了影響，無論是感官還是力量都不是常人能比的，他再用點力就得出人命，跟捏死只雞沒什麽區別。

陸青合又扯了下鏈子，蕭戎的脖筋都繃起來了，可見陸青合並不是沒起到作用，而是蕭戎在忍。

就像狗晈住獵物，不把獵物晈死，怎麽打都不會撒口。

“蕭戎，”蠻力是沒什麽用了，一瞧這架勢，陸青合忙松開鏈子，他從後面貼上蕭戎，一手壓著他揚起的右臂，一手放在他還纏著布條的左臂上，“放開，他只是要給你量量尺寸。”

屋裏還有其他的夥計，蕭戎這樣把他們都嚇住了，不過很快就有人回過神，後堂內眨眼間亂成一片。

陸青合在混亂中依舊壓著蕭戎的胳膊，他湊近他耳邊，用只有倆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聽話，把手放開，沒人發現你的胳膊，沒事的，你別緊張。”

這句話觸動了蕭戎，他往陸青合這看。

陸青合笑了下，摁著他右臂的手開始用力，“松開手。”

蕭戎皺眉。

“我們還要買不少東西呢，你能不能配合點。”

陸青合的語氣驟然一變，不知道是讓他嚇到了還是條件反射，蕭戎直接把手松開了。

那夥計掉到地上，邊上的人沒敢靠前，這時外面沖進來一堆人，應該是裁縫鋪看場子的，各個拿著棒子等物。

蕭戎像是回過神，他沒慌，就是看向陸青合的眼神裏帶上了無措。

陸青合慢條斯理的將鐵鏈卷到手上，然後對著眾人微微一頷首，他道，“他腦子有點不好，所以我才拴著他，出門的時候餵過藥了，沒想到這會兒又犯病了，讓這位小兄弟受驚嚇了，買點補品，壓壓驚，別和我家這瘋子一般見識。”

陸青合拿出銀票，放到桌案上，這上面的數遠遠高於他買衣服的價格，剩下的就當是給那夥計的補償。

“地址都寫好了，先把成衣給我送去。”陸青合說完，牽著蕭戎就往出走。

陸青合的解釋合情合理，像蕭戎這樣的瘋子也不是沒有，不過大多是關在家裏，這個隨身帶著，可能是放家不放心或者不方便。陸青合的話給了他們不少想象空間，錢給夠了又沒出事兒，就沒人再計較剛才的事情，人群分開，給他們讓了條出去的路。

裁縫鋪後面是條相對安靜的街道，陸青合牽著蕭戎往那邊走，倆人剛拐進小巷，蕭戎直接蹲地上了。

陸青合的耐性已經達到極限，對陸青合來說，人終有一死，命數在那兒，誰都改變不了，所以他不在乎蕭戎殺人，他在乎的是，蕭戎惹出的亂子會給他帶來麻煩。

剛才在裁縫鋪陸青合強忍著，他想找個沒人的地兒好好教訓教訓蕭戎，可他還沒等動手呢，這家夥又來一出。

陸青合提著鐵鏈生生把蕭戎耷拉的腦袋拽了起來。

“你……，

‘對不起，’蕭戎說，‘我，不想死。’

陸青合楞了。

他怎麽也沒想到，蕭戎這一擡頭，先說的會是這句話。

‘我知道，我闖禍了，你說過，不能惹麻煩。’蕭戎垂著眼睛，不管扼制呼吸的鐵鏈，艱難的用唇形道，‘我害怕，我怕他發現我的胳膊，要是被人知道了……像那天那個和尚，他們……會殺了我。’

在夥計碰到他胳膊的時候，蕭戎的腦子一下子就白了，他根本不知道他做了什麽，他就知道，不能讓人發現他的胳膊。

‘陸青合，’蕭戎把含著眼淚的眼睛轉向陸青合，他說，‘我不想死。’

人都會死，早死晚死罷了，人這一生，也不過短短數十載，不想死也會死，這是必然的結

局。

陸青合漠視生命，甚至覺得求生欲是件很可笑的事情，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可蕭戎這四個字，像針一樣，突然紮到了他肉上，不疼，感覺挺尖銳的，有些不舒服。

‘我這麽努力的活著……憑什麽……讓我遇到這些事啊。’

蕭戎坐在地上，用手摁住了倆眼睛，可既是這樣，眼淚還是決堤了。

父母沒了，他被村子裏的人不停的欺負，那些不是玩笑，他們根本就沒把他當成個人。他有多少回差點凍死在雪地裏，又有多少回在山上摔的遍體鱗傷，他被狗晈被石頭砸，他

活的很艱難，可既是這樣，蕭戎也不想死，他沒活夠。

別人或許是為了更好的生活而努力，他卻單單只是為了活著。

為什麽，那個妖要來坑他。

那麽多人不坑為什麽要坑他！

他活到今天他容易麽，為什麽要因為那個妖斷送了性命啊！

夢中的畫面在腦海中不停的重覆，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哭的，蕭戎抖個不停。

他害怕，他怕死，他也害怕那個夢。

蕭戎一直繃著的神經，因為那個夢徹底斷了。

他不敢往上想，也不敢承認，最讓他害怕的，是那個夢境的真實性，以及，胡佩蘭。

“我就說，你像個大姑娘一樣，現在滿臉都跟塗了胭脂一樣，紅成了個猴腚。”

蕭戎眼淚還沒幹，讓陸青合這句話噎的夠嗆，他楞楞的擡起腦袋，眼淚被風一吹，滿臉的

涼。

“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哭夠了麽，哭夠了吃飯去，餓死我了。”陸青合踹了他一腳，蕭戎一邊嚎一邊亂七八糟的給他講他的事，陸青合是挺好奇他的來歷，但他一個啞巴，想表達點啥本來就費勁，再一哭，陸青合看的腦仁都疼了，不過多多少少，還是看懂一些。可憐人到處都有，陸道長沒有什麽惻隱之心，也不同情他，就是覺得，這家夥是真夠倒黴的。

怪不得蕭戎有點怕人，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還好，其他時候，蕭戎都是渾身戒備，也能感覺到他身上流露出的恐慌。

還有蕭戎說的那個夢。

夢的部分太快也太亂，陸青合基本沒看懂，但他感覺得到，那個夢對蕭戎來說，影響頗深

具體是什麽，等他冷靜再說吧。

蕭戎抹了把臉，站了起來。

“又跟撿你回來時候一樣了，臟死了。”陸青合嫌棄的看他一眼，本來臉就不幹凈，這下好了，跟乞丐似的，“回去自己燒水洗操，弄幹凈了再換新衣裳，懂麽？”

‘啊……’蕭戎點點頭。

新衣裳……

他已經很久沒穿過新衣裳了，最後一次距離現在太遠，他已經不記得了，只知道，那是父母還在的時候。

他突然想跟陸青合說聲謝謝。

可又覺得他倆這關系，這聲謝謝太奇怪，於是把嘴閉上了。

今天走了一天，不累，但折騰，讓蕭戎這一哭，陸青合也沒什麽心情繼續走了，所以就近找了個面攤，倆人隨便吃了碗面。

清湯面，上面放著點綠色的蔥花，陸青合拿了雙筷子，仔細檢查確定幹凈後才夾了一筷子，他吃了兩口問蕭戎，“味道怎麽樣？”

蕭戎的吃相一向不怎麽樣，他塞了滿嘴的面條看陸青合，然後一點頭。

“我做的和這裏賣的，哪個更好吃點。”

蕭戎頓了下。

對他來說，細糧就是這世上最好吃的東西，所以即便陸青合家頓頓吃面條他也高興，面前這碗和陸青合做的味道不一樣，滿足感卻都是一樣的。

但是……

要怎麽回答呢？

蕭戎想了想，違心的指了指陸青合，他怕這人一翻臉不給他飯吃，本來陸青合的飯就供不上頓，心情好了才給他。

陸青合滿意的一點頭，又夾了一筷子送到嘴裏，“我覺得也是。”

蕭戎把臉埋低，面條進嘴的時候他想，陸青合這人……好像愛聽好聽的，但是吧，還得找對他的點，不然就……

真麻煩啊。

回家後不久，東西陸陸續續的就送來了，陸青合安排地方，蕭戎打了一缸水，然後燒水洗

陸青合又買了香皂，蕭戎舒舒服服的洗了個熱水澡，他把自己洗了個噴香，流程和上回一樣，但陸青合沒再生氣。

他到現在也不知道，第一天晚上陸青合為什麽甩臉子。

裁縫鋪的衣服都送來了，哪一套他都喜歡，蕭戎挨個摸過，那叫一個愛不釋手。

陸青合一進屋，就看蕭戎光個腚站坑邊上，一臉陶醉的摸著衣服。

他一下子就想起了許成容給他的小冊子上的畫面。

陸道長：“……”

大概是……蕭戎的身材不錯，還有那屁股……比畫上的好看多了。

陸道長猛地咳了聲。

他以前也逗過蕭戎，完全就是在捉弄，包括看到他前邊全貌，現在看完那小冊子，怎麽想都覺得奇怪了。

聽到陸青合的聲音，蕭戎把頭轉了過來。

陸青合有點尷尬，但對善於隱藏的陸道長來說，這點小事不算什麽，他若無其事的走了過去，上坑拖鞋，“困了，把東西拿走，早點睡。”

蕭戎點點頭，把坑上的衣服小心的攏到一起，他剛要往懷裏抱，陸青合的手突然放到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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