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的年紀已經不算年輕了，笑起來時，他的眼角就擠出了一條條細細的皺紋。

沈南星楞了一下，緊接著也笑了起來。

許是沈南星的笑稍稍打消了一些沈昀心中的顧慮，他突然就開口道：“你小時候就特別喜歡小汽車，家裏都是你的玩具車。”說這話時，他的眼睛亮亮的，裏面有一種名叫“懷念”的情緒。

沈南星不知道該說什麽，算了算，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和父親說過話了。

有多久了？沈南星竟有些記不清了，以前上初中時，沈昀還時不時地來學校門口接他出去玩，後來有一段時間齊淑雲的病突然變得特別嚴重，沈南星又從旁人口中的只言片語得知了當年的事，心裏替母親感到難過，也替自己感到委屈，就忍不住沖沈昀發了火……

那次他說了很多難聽的話，現在竟也都記不得了，只記得他對沈昀吼道：“當初是你不要我的，也是你不要媽媽的！都怪你！你別再來我這兒假惺惺的裝好人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當初的他不懂事，又正是青春期，其實後來沈南星背地裏後悔過無數次，可沈昀似乎是被他傷透了心，從此以後真的再也沒在他的生活中出現過。

沈南星曾害怕過，是不是他把話說的太死，惹得父親徹底厭惡他了？可他也常常感到不甘與怨恨，心想父親果然如同傳言裏說的那樣是個冷血無情的人，要不然為什麽那誰誰誰也常和他爸吵架，也沒見他爸不理他呢？

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沈南星慢慢地就懂事了，他理解了當年沈昀的難處，也不再怨恨於他，只是越懂事，他越能體會到齊淑雲的苦，所以這麽多年來，縱使他早就不恨沈昀了，卻也沒再主動找過他。

原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愛他，也不知道沈昀還在不在愛他，畢竟這麽多年過去了，父親或許已經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

直到他發現了空調的事，那晚他想了很多，很多之前沒想通過的事，一下子就通了。

為什麽院長會破例讓他加入課題組，為什麽他成長路上總是會遇到許許多多個慷慨解囊的貴人……

他甚至想到，高一那年第一次上晚自習，快要放學時下了大雨，很多人都沒帶傘，站在教室門口等著家長來接，他也沒帶，可家裏只有小姨和媽媽，就算小姨想來接他，他也不會肯。

他原想著幹脆冒雨跑回去算了，可剛出校門口就遇到了買傘的，他身上沒帶錢，老板卻推說有一把殘次品賣不出去，就這樣送了他一把傘……

這是沈昀做的嗎？沈南星沒把握，也沒證據，可他還是感到心裏暖暖的，就好像胸膛裏有一把火噌的一下燒起來了，一下子點亮了他的整個少年時代，把他缺失過的所有所有都補了回來。

那晚他躺在床上，柳浮生在他的旁邊睡的很香，他卻睡不著。

他一點也睡不著，來來回回地把自己的整個少年時代都翻了出來，來來回回地咂摸著每一個沈昀可能存在過的場景，就好像在沙灘裏尋著玻璃珠的小孩，每找到一顆都能高興許久……

沈昀是愛他的，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始終默默的愛著他。

“我高考完那個暑假，二叔送了我一套樂高。”沈南星開口接著他的話往下說：“這麽大，一輛紅色的法拉利，說明書就有足足兩頁紙，我拼了好久才拼完……”他講的很細，沈昀也聽得很仔細，好像父子倆缺失掉的那一年年的時光，都在此刻以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速度彌補了回來。

沈南星最後笑了笑，盯著眼前的父親，很認真地道：“我拼好後就放在家裏，等回頭給你看。”

沈昀微怔，緊接著迅速地笑了一下。

“其實那是我托你二叔送給你的。”他坦然承認道，伸手撩了把頭發，露出來的一些發根已經微微發白。

“我知道。”沈南星也笑了：“二叔一向不怎麽會撒謊。”

沈昀便也跟著笑了起來，這次笑的時間更長了一些：“你小時候，他總說你隨他。”

“現在也常說。”沈南星很自如地接話道：“還說他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了，等老了就指望我給他送終了。”

“他啊……”提起弟弟，沈昀的眼中多了些無奈的寵溺：“這麽大年紀了，也不正經點。”

“前幾天藍叔叔還和我抱怨他呢，你猜猜是為了啥？”

沈昀似乎很高興，看起來足足比剛剛年輕了十幾歲，整個人都意氣風發了起來，他很捧場地猜測道：“又拆家了？”

“可不是。”沈南星笑著道：“藍叔叔有潔癖，一天不洗衣服就難受，結果那天下班回家後，好家夥，家裏的兩臺洗衣機都被拆了個稀巴爛……”

話題轉到藍城，沈昀就突然似有所覺地看了看一直站在旁邊一言不發的柳浮生。

柳浮生敏銳地察覺到了，下意識地朝沈南星的身後躲。

沈南星註意到了，就伸手大大方方地攬著他的肩膀，對沈昀道：“忘介紹了，這是我男朋友柳浮生。”

“小葉子，這是我爸，我之前和你說過的。”

沈昀原本還蠻有興致地看著柳浮生，突然聽到沈南星說“我爸”，一時竟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沈南星再次開口喚他：“爸？給點面子啦……”

一聲清晰的不能再清晰的“爸”，突然讓這個在商界拼搏了半輩子的男人酸了眼眶。

他忍不住顫抖著伸出手，重重的捏了捏沈南星的肩膀，然後忽的掩面，聲音嘶啞地應了一聲：“哎！”

那晚三人去吃了大排檔，沈昀穿著一身高檔西裝坐在滿是油漬的凳子上，擼著袖子和沈南星拼酒。

他對柳浮生很是和煦，甚至和煦到柳浮生已經有些坐立不安，因為他實在是想不通為什麽一個父親在得知自己的兒子是個同性戀後會如此的坦然。

但他很快就顧不得思考這個問題了，因為父子倆雙雙醉的一塌糊塗，而沈昀抱著沈南星，嘴裏一直喃喃地問：“雲兒還恨我嗎？雲兒過的好不好？我給她的錢她為什麽不肯用？她一定還在恨我……”

沈南星比他醉的還厲害，一直嘟囔著說：“誰是雲兒？是不是你出去找的小三！我媽、我媽明明那麽愛你……不許你負她！”

父子倆又不知嘰裏咕嚕地說了些什麽，竟是一起抱頭大哭起來。

柳浮生嚇都嚇死了，和沈南星在一起那麽長時間，他還從未見過少年喝醉的樣子，更別提還有一個對他來說身份很尷尬的沈昀，現在的場面簡直比沈南星拿著鞭子站到他面前，言之鑿鑿地說“我要把你的小騷逼抽爛”還要可怕一百倍！

眼看周圍人紛紛看來，柳浮生頓時感到一個頭兩個大。

幸好父子倆的酒品都不錯，抱頭痛哭過後就很老實地睡了過去，柳浮生最後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們挪回家，結果第二天，等他醒過來後，就見到了一個遠比昨晚還要可怕一萬倍的場面。

沈昀站在調教室大開的門前，手裏握著拖把，沖他露出一個再禮貌不過的微笑，一副“年輕人玩得挺開放”的模樣。而沈南星適時地從門外沖進來，手裏提著早餐，剛進門就急吼吼地道：“小葉子！我給你搶到了剛出籠的蒸餃，快來趁熱吃，但是只許蘸醋不許蘸辣椒油，否則下次再拉不出……”

柳浮生猛地大喊一聲打斷了沈南星接下來的話，逃也似的把自己關進了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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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葉子：姓沈的是不是都缺心眼？！

沈南星：嗯哼？

小葉子：我、我撤回……

圍觀群眾：晚啦，已經超過兩分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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