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雖說小孩的劍法現在得了自己一半真傳了，也不怕有什麽妖怪上山來搗亂，但正好紀車雲無事，池妄臨走前還是囑咐了即墨寒一大堆有的沒的，順道托付給了紀車雲。

小孩坐在凳子上晃著雙腿磕著瓜子，淡定的看著這個已經囑咐了近半個時辰的啰嗦師傅。

但心裏頭可甜著來，師傅這麽掛念自己。

『我說阿妄，你走不走了？有我在這兒你還擔心他能出什麽事兒？快點滾，該幹嘛幹嘛去，比個女人都啰嗦。』

『死胖子，你找死啊？』

『是啊，我找死，你看不順眼，來打啊！』

語未畢，兩人又扭做一團。

即墨寒痛苦的扶額，放下瓜子，拉扯開這兩個只要湊到一起就必然不是吵就是打的家夥，扯了扯池妄的腰帶：『師傅快去吧，我會乖乖聽胖仙君話的。』

紀車雲嘴角抽了抽，決定有必要跟小孩糾正下自己只是微胖，不是胖。

但轉念一想，還是等著池妄走了再說吧，反正接下來幾天小孩歸他看管，有的是機會解釋麽。

等送了池妄遠去，才發現小孩轉眼沒了。

嚇的紀車雲出了一身冷汗，在回廊邊上找到正端著糕點你一口我一口餵著黃鼠狼吃著的即墨寒，眼角嘴角都是笑瞇瞇的。

即墨寒心說這一只等著養肥了再幹掉，總比那些沒滋味的補品好太多。

紀車雲也不得不感嘆了下，心說雖然他與池妄都懷疑過這小孩的身份，但至少現在看來是平安的，如果真是魔界的孩子，光沖著這些時日能忍耐如此，收了狂暴的性子，也是很了不得呢。

想了想，還是走過去，從懷裏掏出個符咒拍在了即墨寒後背上，即墨寒也乖乖的沒動，等著那個符咒慢慢在後背上消融了，才叼著個糕點含糊不清道：『胖仙君，那是幹嘛的？』

『你走到哪裏我都能感應到的。另外，你沒覺得我只是略微有點胖而不是胖麽？』

即墨寒叼著糕點仰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笑的一雙眼睛都快沒了，不說話，只是吭哧吭哧吃著糕，然後跑開了。

切，這不識貨的小孩，大爺也很帥啊，不比池妄帥多了，至少有男人味！哼。

想了想，氣不過便去池邊揪扯碧蓮葉子玩，剛揪了沒兩下，就聞耳邊震天響的鍋底碰撞聲：『不許欺負蓮姐姐們！』

紀車雲尷尬的摸了摸鼻子，老老實實回屋子看書修法去了。

距離池妄走了已有三四天了，紀車雲拿著一卷書頂在頭上看著那個在大太陽底下仍舊勤奮刻苦練劍的小孩，扯下掛在腰間的酒壺，灌入喉間一口酒，想了想，便把酒壺拋了過去。

正在收劍的小孩一個閃身，隨即出劍，酒壺穩當當的落在了劍尖上。

『嘗嘗，你師傅最愛的碧蓮釀。』

胖仙君微笑了。

即墨寒疑惑的註視著紀車雲那奇怪的表情，仰頭喝了一口，隨即『噗』了個幹凈。

『咳咳咳……』順著拍了好幾下胸口才緩的過勁來。

碧蓮釀碧蓮釀，本以為多溫雅的名字，能有多輕柔的入口順滑之感——但實際上，除了猛的鉆入鼻腔的嗆辣之外，差點把眼淚也頂了出來。

好烈的酒！

紀車雲笑的前仰後合的，伸手打算把酒壺招回來。

即墨寒卻不松手，又強忍著不適感咕嘟咕嘟猛灌了幾口。

烈日當空，竟有種冷冽的寒感從腳底升到胸口，與那喉間剛吞下的烈酒相融合的滋味，回味一下，說不出的爽快。

『呀，你這小酒鬼！我今天帶的可不多！給我留著點！站住！』

即墨寒也起了玩鬧的心思，抓著酒壺一邊跑一邊灑酒，看著紀車雲一陣賽過一陣的肝疼。

胤華這幾天不知道又怎麽生自己的氣了，如果倒沒了，大概剩下幾天都喝不到酒了吧……

『令天曼陀羅華周遍佛土。令其中眾生無有老病。無相畏者無相惱亂。令其中眾生無有橫死死無悔恨。無不入三昧而命終者。令其中眾生思惟念佛而取命終。終已不墮惡趣。不生五濁空佛土中。乃至菩提般涅盤。未常不見佛不聞法不供養僧。令其中眾生少於愛欲瞋恚愚癡。令其中一切眾生修十善業。令其佛土眾生無受戒無犯悔名。令其中眾生魔不得便……』

池妄仙階本就低，遠遠坐在靠後的位置，守著一處幹凈的池水。

擡眼看了看離自己遠的不能再遠仿佛遠在天邊的如來佛祖，悄悄開始游離了目光。

這一路上不知道自己救了多少山精野怪人妖牲畜，於自己原先犯下的過錯，是多還是少？

還是自己如今救下的生靈其中就有當日自己親手了解的魂魄？

一尾金黃快速從池妄眼前閃過，剎那還以為是佛光乍現，細細看去，無非是一尾錦鯉，正不停的游到最前方，像是要仔細凝聽著什麽。

池妄輕輕的笑了，也收回了走神的目光，心下摒棄一切六神雜念，萬宗歸一。

紀車雲對著空空的酒壺，犯起了難。

去找胤華要酒吧……又怕被他給罵出來，自己現釀吧，時間又不太夠……要是池妄在就好了，拉著他做擋箭牌喝酒去麽。

摸了摸鼻子，看了看如彎鉤般高懸於天上的明月，紀車雲還是打算鋌而走險一趟。

鉆到池妄的屋子裏，小孩正睡得香甜。

紀車雲又小心翼翼在周遭布了一層結界，偷偷摸摸往胤華宮裏趕去。

論道會終於結束了，陸陸續續的有仙友道友化作星光遠去了。

池妄這才慢騰騰的站了起來，不是剛才他不想先走，是腳麻了。

撐著池臺挪動了兩步，還未來得及幻出碧蓮載著自己遠去，便覺得衣擺被人扯住了。

回頭，裸著上身的年輕男子，頭上還頂著一大朵荷葉，透過清澈的池水能看見下面那條金色的漂亮魚尾。

嘖，果真沾染了太多仙氣就是不得了，現下都已經能幻出半個人形了，假以時日估計就能位列仙班了……

池妄不動聲色把衣擺抽了回來，淡淡道：『公子一看絕非池中之物，勤加修煉之後，小仙必定能在天庭上一窺尊君仙顏。』

池中那男子被這席話逗笑了，轉了個圈打趣道：『仙君名喚什麽？可是有意助我修煉？』

『小仙池妄，區區碧蓮駐守，怎敢誤人子弟。』語畢，略微點了下頭算作告別，便坐著碧蓮遠去了。

池妄，鯉魚在水中翻了個個兒，默念了幾聲這個名字，笑著隱入了水底。

即墨寒丟了。

事情是這樣發生的，紀車雲當夜潛入胤華宮殿裏，才發現他不在，於是自己鉆到地窖裏喝了個痛快，他是在睡夢中被一陣鉆心的疼給弄醒的。

本以為是胤華找來了與自己算賬，徹底清醒過來後才發覺是左手手腕上那道已經能看出血色的細線——這條線是他原先下在胤華身上的，因為胤華是他提拔上來的仙，術法不算太高，怕他不小心送了命，便一直留著這條線脈，如果胤華出了什麽事情，自己能馬上趕到支援，而現下這是最糟的一種情況，危在旦夕。

等紀車雲從南邊一群火妖中搶出來胤華，那個紫衣少年已經渾身有了大部分焦黑的痕跡，顧不得這許多扛著他回了宮殿，連用十多種符咒穩住了流竄的仙氣時，才得以抽空去碧蓮宮看一眼。

結界並沒有被破，那麽證明即墨寒是自己走出去的。

心下掐指一算，才發現，沒有了。

紀車雲在原地不停踱步，按理說自己的咒術還是很高超的，怎麽可能讓一個小東西也給解了呢？

盯著天邊紅彤彤的火燒雲看了很久，紀車雲嚇得一拍大腿，壞事了！

這天界裏，確確實實有一處是他算不到的，準確來說不是他算不到，而是他不敢算的地方！

一道棕黃色的光芒瞬閃而沒入天界盡頭去了。

池妄披星戴月的往回趕時，就覺周圍挾裹了一層不一樣的微風，像是來自地獄的冰冷。穿過層層雲際，看著晨星交替，天邊又換上了紅彤彤的火燒雲時，心裏突然咯噔一下，幾乎是按下了碧蓮就沖著盡頭去了。

天界盡頭，坐有七大佛陀，分別掌管七大妄念，更具無上慧眼。

紀車雲盡量謹慎的在林間穿插而過，一面祈禱著希望不要真的在此，要不然自己豈不是要拎著一坨肉醬回去跟池妄交代了？

即墨寒也意識到了危險，他原先早上起來沒看到紀車雲，雖覺得奇怪，但也沒去聲張，推門而出時就看到院子裏碧蓮池上停了一只淡藍色的蝴蝶。

即墨寒心想，這只蝴蝶雖然靈識不太高，但至少自己看的順眼，雖說自己是有些太霸占師傅了，但是蝴蝶什麽的，總比一只聒噪的鵝要好的很多，師傅想必也會喜歡吧，便想把那只蝴蝶收服了它。可誰知蝴蝶撲閃撲閃翅膀就飛走了，不服輸的倔性子上來了，便一路追來至此，現下便覺得有些不對勁了，說不上哪裏不對勁，雖然四周沒有仙佛的出現，但以前在戰場上那麽久的直覺告訴他，有危險。

棍棒揮舞時帶動的風聲襲來，雖然於無形中，即墨寒還是敏銳的抓住了那一點，憑感覺拿著池妄的劍抵抗了一下，竟然被反震出一口血來，卻仍舊死死握牢了劍身。

師傅……走之前交給自己護身的……死也不可以……松手。

又考慮到自己身份的特殊，不敢給池妄惹麻煩，即墨寒一點魔氣也沒敢動用，殊不知，那七位佛陀早已發覺出他的不對來。

此時七位佛陀也有些困惑，按理說這個小孩子身上帶了濃厚的魔氣，但是……剛才試探的那一下，對方竟然是用仙術接的……

七位佛陀於暗中交換了下眼神，時空放佛在這一瞬凝固了。

紀車雲看到即墨寒了，準確來說是通過剛才那一下反震察覺到了空氣中的異樣，他不止看到即墨寒，還看到了即墨寒周身旁的七位佛陀。

手不自覺扣牢了腰間酒壺……

任何一位佛陀真正下了狠手的一棍子，足可以讓一位上仙神形俱散，那是懲戒棍，專司有過錯的仙者，若有擅自闖入者，照樣……

小心二字還未來得及呼出口，便看到有一位佛陀手中棍子已然攜著經文向即墨寒揮去。

紀車雲剛邁出的步子又停住了……他，不止是他，現下這周身印滿了淡淡經文光芒的棍子，恐怕只有玉帝那個級別的來了才能接得住。

他……不能死，他如果死了，胤華也活不了，胤華的主命脈現在危在旦夕，紀車雲用自身的靈丹護住了胤華。

風速突然改變了，就在這剎那間。

一襲白光幾乎以一種恐怖的時速卷了過來。

電光火石間，即墨寒只覺自己被一具溫暖的軀體護住了，來者的身上，有千年不變的碧蓮香氣。

風停了。

紀車雲幾乎是下意識的把手中酒壺甩了出去，漫天酒液化作箭雨，紀車雲暗中扯住了池妄和即墨寒，往回一帶，趁著七位佛陀疑惑的期間，趕緊跑了。

成片成片的血水從池妄嘴裏湧出，濕了懷中即墨寒的發頂。

血水順著即墨寒的頭上流下，那一刻，好像比打在自己身上還要疼。

只有紀車雲疑惑的盯著池妄，棍棒落下那一刻，他的整顆心都揪緊了，窒息一樣的感覺……好像又回到了那年自己手拿懲戒棍，落在池妄身上那一刻……可這次不一樣，那一次是為了獲得新生，這一次只有神形俱散……

可池妄並沒有，只是一道淡淡的白光被打出了體外瞬滅無痕。

池妄，還能活著……可他，就算沒貶官前，也只是一個先鋒官的位置而已……怎麽會這樣？

但現下容不得紀車雲想太多，趕緊把池妄放躺在床上，拿出一切能止血的丹藥統統塞了進去，又輸了一部分自己的靈術，這才得空擦擦滿頭的冷汗。

估計那七位佛陀也徹底搞不清楚狀況了，並沒有追來。

更何況他們只能呆在盡頭的生死林裏。

『我師父他……』

『沒事，瞧你這一身血，快去洗洗，大概是佛陀最後沒下狠手，只是廢掉了他七妄中的一味罷了。我先去胤華那裏換藥，你若有事，便燒了這個符咒叫我。』

這身血……只有少量是自己的。即墨寒楞了楞，看著紀車雲又匆匆忙忙的走遠了，內心突然就生出一種害怕來。

握緊了床上那個雙目緊閉仙君的手，感受著他脈搏的跳動，很微弱，但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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