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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窯洞很簡陋, 裏面只有一張破桌子,兩條矮板凳,一個通鋪大炕, 還有個看起來是剛用泥胚壘砌出來不久的燒火爐子。

好在大通鋪還算寬敞,五個男生依次鋪上了各自的鋪蓋卷兒,基本可以做到誰也不挨著誰。

陸戰生靠墻,他旁邊是鄭延。

鄭延睡相還是不錯的,晚上不蹬不踹,比較老實安靜,他隔壁的宋見也還好, 但再隔壁那倆不太行, 半夜裏不光打呼嚕還磨牙, 動靜很大。

再加上這口窯洞門窗都爛著, 頂部還有個大裂縫, 夜裏風刮的嗚嗚作響…

陸戰生這一夜根本沒睡好, 次日清晨, 醒來後發現自己心裏的悶堵也並如他所願的散去, 甚至沒有輕松半點。

睜開眼睛, 周圍的一切都很陌生,爬起來往外看去, 沒有看到熟悉的院子, 外面沒有晾衣繩,也沒有剛剛洗好還滴著水的衣服。

剛剛睡醒精神還比較脆弱,鄭延他們都還沒睡醒,四下也很安靜。

那一刻, 陸戰生的心裏忽然湧出了一股曾經的他從未有過的陌生情緒。

想家。

以前,陸戰生一直自認心比天高, 比海寬,他這輩子活到現在,就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居然也會出現想家這樣的心情。

而且,這種心情來的異常猛烈,抓心撓肝似的,無處排解,無所適從,令人崩潰。

陸戰生很煩躁,他很排斥這樣的情緒出現在自己身上,因為這讓他覺得自己很廢物,連隔壁那幾個女生都不如。

沒有人願意自己有這麽廢物的一面,他當時就閉著眼睛狠狠的在心裏罵起了自己:陸戰生,瞧你丫這股子慫勁兒!真他媽的沒出息!想個屁的家呢!簡直廢物!丟人!

罵了很久,陸戰生才勉強把那些情緒都咽回了肚子裏,他舒了口氣,然後起了床。

這兩口窯洞前沒有院子,前面只有一塊空地,空地上有一口井,井口用石頭壘砌,沒有打水的裝置。

幾個女生起的早,這會兒正圍著那口井研究怎麽把水打上來,她們看到陸戰生出來之後,紛紛把希望的目光投向了他。

陸戰生正好也需要水洗漱,四下看了看,發現兩間窯洞的中間放著一口大水甕,旁邊放著鐵制的水桶,他就去找了根粗繩子出來。

繩子系在水桶的提手上,扔進井裏左右晃兩下,再提上來的時候就灌滿了水。

陸戰生把那口甕的裏裏外外連蓋子都刷了個幹凈,又給裏面打滿了水,然後自顧自去洗漱,整個過程中沒跟任何人說過話,連眼神交流都沒有。

這很讓那幾個女生意外,因為她們之前聽別人說過的陸戰生,並不是這樣的。

陸戰生洗漱完後回屋,看著自己換下來的臟衣服發了會兒呆,最後收拾了收拾,放盆裏端著出去洗。

沒有什麽事是人真的不會的,像洗衣服這種事,沒了指望以後,根本都不用學,自動就會了,而且,也根本不至於沒有熱水就下不去手。

盡管陸戰生刻意控制著自己不去想,但蹲在地上洗衣服的時候,他還是不自覺的在心裏默默的罵起了賀知。

賀知那個王八蛋!

有什麽了不起的,沒他管,老子這不是照樣活的好好的?

無情無義!

居然真的沒去火車站,不去拉倒,誰稀罕啊,早看透他了,他就是個冷漠虛偽的人,沒準兒心裏早盼著老子滾的遠遠的了。

這下好了,沒人再礙他的眼,以後工作掙的工資也不用給老子一半,還可以明目張膽的跟那個姓秦的姑娘在一起,他可算是舒坦了。

不知道等老子下次回去的時候,他倆會不會已經結婚了,甚至,會不會已經有孩……

操!

陸戰生突然感覺很憤怒,無意識的把手裏正在搓洗著的衣服往盆裏狠狠摔去。

啪一聲,水花四濺。

剛洗漱完從旁邊經過的佟小雪冷不丁被嚇的一楞,她以為陸戰生是因為不太會洗衣服而有些著急,遲疑了半天,小聲問:“ 陸..陸戰生,需要我幫你洗嗎?”

“…”

陸戰生擡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背過身去,撅著嘴繼續用力的搓洗衣服,用力的就像是想把衣服搓爛了似的。

過了會兒,吳常德來了,看見陸戰生蹲在地上洗衣服大老遠就吆喝著誇他:“ 咦,好娃啊,勤快好啊。”

“…”

陸戰生這會兒不想跟人說話,就沒接茬,裝沒聽見繼續洗自己的衣服。

但那狀態看在吳常德眼裏,他就覺得是這孩子靦腆,畢竟在他眼裏,沈默寡語的孩子都老實內向,而且他還覺得這孩子歲數小,家裏人還不要他了,看著怪可憐的。

這時鄭延和宋見幾個也起來了,他們出來跟吳常德說起了話。

陸戰生也沒聽進去幾句,只聽到他們說快過年了。

眼下是農閑時,地裏沒有活,知青們住下之後都沒什麽事可幹,每天都很無聊。

宋見帶了牌和鄭延幾個男生整天打牌打發時間,陸戰生則天天悶頭睡覺。

有一天午後,陸戰生是從睡夢中被一嗓子嘹亮的歌聲給驚醒的,而且醒來之後繼續聽了會兒之後,他立刻從床上爬起來就順著歌聲找了過去。

陸戰生平時愛聽歌曲,也愛唱,後來被賀知普及過不少關於音樂的知識,古今中外,歌劇戲曲,涉獵廣泛。

他早前就知道,陜北這個地方因著溝川遍布的地貌,人們習慣於站在山坡上,溝底裏遠距離的打招呼和交談,聲音拉的很長,於是衍生出了一種極具地域特色的民歌形式——信天游。

信天游的特點,節奏自由,旋律高亢開闊,揚著嗓子喊出去,悠揚遙遠,扣人心弦,蕩氣回腸。

陸戰生尋著聲音找到了村子另一頭的山坡上,發現唱的是一個放羊的老漢,他唱的很陶醉。

“ ……

騎上毛驢狗咬腿,

半夜裏來了你這個勾命鬼,

摟上親人親上一個嘴,

肚子裏的疙瘩化成水,

……”

陸戰生曾經跟著賀知去天橋劇場聽過民歌專場,他聽過信天游的調子,可劇場版總歸是劇場版,當時他並無多大感觸。

而此刻,身處當下環境,從地地道道的老農民口中唱出來的原汁原味的調子,他感覺與之前聽的幾乎有著天壤之別。

他很受震撼。

“……

蕎面那疙瘩羊腥湯,

肉肉貼住綿胸膛,

手扳胳膊腳蹬炕,

越親越好不想放,

死死活活相跟上。

………”

陸戰生在老漢身旁默默坐了下來,聽著這段歌詞,他不禁想如果現在賀知也在,會怎麽樣。

劇場裏唱的都是成品調子,歌詞也正經,不像此刻聽的,歌詞可謂是極其直白奔放,令人面紅耳赤。

這樣激情奔放的歌詞,如果是賀知聽,那個古板正經的人肯定接受不了,他會驚掉了下巴,會羞臊,會臉紅,會堵住耳朵,會不好意思到把臉給捂起來。

那畫面,想想都覺得很有有意思。

想著想著,陸戰生的腦海裏就浮現了他想象的,賀知聽到之後的模樣。

唱歌的老漢回頭看到他,笑呵呵著問:“ 娃,咋了嘛,想婆姨了?”

老漢說話是一口正宗的陜北腔,陸戰生冷不丁的沒聽懂,他也不太知道“婆姨”是什麽意思。

老漢見他一臉懵,笑著解釋道:“ 婆姨,就是媳婦兒,娃這模樣,一看就是想媳婦了嘛。”

“…”

陸戰生當時也不知道怎麽的,心裏異樣了下,他撓了下頭:“ 不是媳婦兒,是……家人。”

“ 那還不是一樣的?”

老漢笑著回過頭去,繼續大聲唱了起來:

“……

一顆豆豆兩顆米,

抱在懷裏還想你。

銅條鞭桿打狗裏,

嫌你的胡子紮口裏。

想你,想你,想你...

………”

那些直白的歌詞裏的場景,令人不堪細想。

陸戰生彼時尚未有過經歷,思想單純,他聽的懂,但並沒有除了覺得直白以外更深的體會,他只是在聽完了三聲遞進情緒的“想你”之後,忽然發現自己心裏堆積著的那些悶堵和酸楚好像有了具體出處。

源於思念。

盡管他不太想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

他其實,很想念賀知。

不過才六七天的時間,他卻感覺已經像是已經過去了半輩子。

好像,已經有半輩子沒有見過賀知了。

從那之後,陸戰生沒事就會到山坡上去聽放羊的老漢唱歌,他很喜歡這些高亢悠揚的調子,喜歡這些毫不遮掩的歌詞,喜歡這種近乎吶喊似的令人痛快的唱腔。

更喜歡,那種站在高高的山坡上,讓嘹亮的歌聲把思念帶向遠方的感覺。

時間過得很慢,可還是轉眼就到了年根兒底下。

除夕夜的前一天,縣裏的郵遞員來了知青點。

當初剛到石門村的時候,所有人都給家裏人寫了信,報了平安,現在臨近年關,他們都收到了回音以及家人寄來的年貨物資。

所有人都聚集在郵遞員的馬車前等待認領自己的東西,陸戰生打算出門去山坡上聽歌。

他沒有給任何人寫信,知道自己不會有回音。

他戴了帽子圍巾默默的往外走,可卻是在走出去幾米遠之後突然停住了腳步。

因為郵遞員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誰是陸戰生,有你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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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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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戰生:大家要不要猜一下,誰給我寫的?

猜中的話晚上加更一章揭曉答案。

猜不中的話…[陸戰生式白眼]

賀知:咳咳…賭一個無人能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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