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儼一打開門就聞到了一股濃醇的紅酒味, 他邊換鞋子邊探頭朝客廳望了眼。

只見趙喬正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針織毛衣，面前的茶幾上還放著兩瓶紅酒和喝了一半的紅酒杯，電視上正在放她平時最不喜歡的狗血肥皂劇。

這是什麽情況？

他換了鞋，手裏捧著一箱東西朝趙喬走去：“在做什麽？”

“喝酒看劇織圍巾。”

他心想還挺押韻，把箱子放在茶幾旁邊，邱儼又問：“一下午都在織毛衣？”說著他看了眼趙喬手裏那被織得亂七八糟的……線團，對, 線團, 有些驚訝於趙喬的手藝。

“沒, 我出去了一趟。”趙喬搖了搖頭，把手裏的東西放下後她扭過頭, 視線落在箱子上, “帶什麽東西回來了？”

邱儼把箱子拿起來給趙喬看：“是手辦, 粟未明借給我研究的。”

粟（su）未明, 邱儼的合夥人, 一個非常土豪的宅文化愛好者。

箱子裏的手辦各式各樣，有大有小, 無一例外都用軟海綿包的嚴嚴實實, 箱子周邊還放了一圈厚實的防震泡沫, 顯然主人對這些東西寶貝得很。

邱儼從裏面拿了一個出來, 小心翼翼地拆掉泡沫包裝, 舉到趙喬眼前：“你看, 這個是《火影忍者》裏面的人物, 宇智波佐助。”

趙喬的目光落在人物背後的灰黑色醜陋翅膀上，坦誠地評價：“有點醜。”

“這個是變異形態。”邱儼轉了個身，盤腿朝趙喬道，“人物怎麽樣不管啦，姐姐你看這裏。”說著邱儼一根手指指向人物的腳底。

這個手辦有兩部分組成，一個是底托，一個是人物本身。底托是模擬的地面，上頭還有碎石和腳印，而人物的動作為踮腳奔跑狀，只有一只腳的腳尖與底托連接。

不僅如此，人物還整個四十五度向前傾，手中拿劍，背後是張開的厚實灰黑肉翅。

——典型的上重下輕。

趙喬道：“如果全用玉腳這裏會斷對吧？”

邱儼點點頭：“嗯，受力面積太小，樹脂可以承受得住，玉不行，這個目前來說真的不可解。”

“所以你打算怎麽辦？”

邱儼沒有回答，他當著趙喬的面，把手辦一部分一部分的地拆解下來。

“手辦雖然成品是一個整體，但本身是需要客戶買回家後自己拼接的。”邱儼把其他部分放到一邊，一手拿著底托，一手捧著人物被拆離的下半身，“我跟未明還有我師兄認真討論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先嘗試一下之前老師跟我提議過的辦法——以玉做手辦本身，金屬做連接點。”

幹凈的手指指了指手辦腳底一個凸起的連接點，又指了指在底托上與之相對應的插孔：“比如這兩個地方，用嵌入金屬。”然後他把兩者小心翼翼地連接在一起，“當手辦拼接完成後，就一點都看不出來了。”

趙喬抿了口紅酒，單手撐著下巴笑道：“你不是說這就不算純粹的玉雕了嗎？”

邱儼蹙起眉，看著手裏的手辦嘆了口氣：“計劃趕不上變化，玉雕也得與時俱進嘛，而且很早就有金鑲玉、玉嵌金等等的結合物了，一樣很好看很上檔次。”

“那倒是。”

“對吧？我也是這麽覺得的。”邱儼把手辦重新拼好包起來放進箱子，“不過還得再試驗，這個急不得。”

趙喬點點頭沒說話，懶懶地靠著沙發看邱儼。

邱儼擡頭看她：“怎麽這麽看著我？”

她低聲說：“我有點累。”

邱儼條件反射地想起中午的瘋狂：“是不是我……”

“不是。”

他頓住，伸手去摸趙喬的額頭：“沒發燒啊。”

“我下午出去了。”

“遇到什麽了嗎？”邱儼這時才覺得趙喬不太對勁，他本以為她出門只是去買織圍巾的東西了，喝紅酒看電視也只是無聊的消遣。

趙喬閉上眼深吸了口氣：“去見了個人。”

“誰？”

“我家以前的司機，你肯定不認識。”

邱儼問：“你去見他做什麽？”

趙喬動了動，換了個姿勢靠在沙發上，仰起頭回憶道：“一直有人給我送禮物，從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開始送了，寄件人的名字一直是‘於’，啊對了，這個是我媽的姓。”

邱儼把箱子放到一邊，認真聽著她說話。

“我一直以為是我媽覺得對不起我、心裏還念著我，所以才一邊不敢來見我，一邊又偷偷地給我送東西，以此來彌補我。”趙喬垂下眼眸，“我一直是這麽認為的。”

“然後呢？”

趙喬嘲諷地笑笑：“就在今天，我發現我一直認為的事情原來是錯誤的。”

邱儼問：“怎麽發現的？”

“我打電話過去讓她不要再給我送禮物了，然後她對我說，不是她送的。”

邱儼疑惑：“那是誰送的？啊……是你今天見的那個司機？”

趙喬點點頭：“嗯。”

“他為什麽要給你送禮物？”

趙喬冷哼了聲：“因為我爸還愛我媽唄。”

邱儼眨了眨眼，顯然沒聽懂這其中的聯系。

“你爸爸不是已經去世了嗎？”

趙喬想了想，幹脆一起解釋道：“我爸媽在我三歲的時候離婚，之後我逢年過節都能收到我媽送來的禮物，但那個禮物其實是我爸以我媽的名義送給我的，所以，事實就是我媽頭也不回走得特別瀟灑，對我和我爸完全沒有留戀和念想，而我爸怕我難過又怕我恨我媽所以搞了這麽一出。”

“嗯，然後呢？”

“然後我爸去世，但還有人在繼續給我送禮物，也還是以我媽的名義，那個送我禮物的人是原來一直跟著我爸的司機。”

邱儼問道：“是你爸去世前囑咐他的嗎？”

趙喬搖搖頭：“不是，是他感激我爸，所以想幫他把事情繼續做下去。我爸在的時候很忙，很多時候快遞都是交給他去寄的，時間久了他也就知道我爸為什麽要做這件事了，還有他兒子的公司也是靠我爸前期投資才做起來的，各種亂七八糟的恩情加起來他就想報答我爸唄。”

“你爸很愛你。”

趙喬點點頭：“嗯。”

“雖然瞞著你是他不對，但是……但是這也算善意的謊言，也是因為他愛你嘛。”邱儼拍了拍趙喬的手，安撫道，“別不高興啦。”

“我不是因為這個不高興。”

邱儼看著趙喬眨了眨眼：“因為你剛說的‘你爸還愛你媽’？”

“嗯。”說到這個趙喬眼神和表情便顯露出明顯的不悅。

雖然覺得過問他人私事不好，但想想眼前這人是自己的未來媳婦，邱儼也就拋開了那點尷尬，問道：“你不喜歡你媽媽？”

趙喬又點了點頭：“嗯。”

“對於‘你爸愛你媽’這件事你很不高興？”

“嗯。”趙喬窩進邱儼懷裏，緩緩道，“我媽根本不愛我爸和我，我爸卻還替她著想，怕我恨她，所以以她的名義給我送禮物，這是我第一個不高興的地方；第二個地方是我爸有過二婚，就算是為了照顧我結的二婚，但心裏想著前任還找第二任結婚，並且他們還生了個兒子，雖然最後離婚了，但這麽一來我爸不僅對不起我繼母，也對不起我弟弟不是麽？至少我沒有聽說過他們有什麽契約婚姻，所以為了一個人耽誤自己整個後半生，何必呢？”

邱儼道：“你有弟弟？！”

“嗯，我繼母生的，判給我繼母了，叫趙兢，比我小三歲。”

“你們家……聽起來挺覆雜的。”

趙喬指了指還在播放中的電視劇：“是挺狗血，不過比這部泡沫肥皂劇裏的女主角要好一點，至少我家沒發生過什麽抱錯孩子的梗，也沒有人跟我搶財產，還有……”她轉頭看著邱儼，“更沒人跟我爭奪你。”

邱儼湊過去親了下趙喬的唇，黑亮的眼睛看著她，語氣低沈：“小喬，我只喜歡你一個。”

趙喬頓了頓，問：“怎麽突然喊我小喬？”

“你有弟弟。”

“……他不喊我姐姐，只喊我趙喬。”趙喬莞爾，“就跟你和你姐姐一樣。”

“他有我帥嗎？”

趙喬想了想，說：“他跟你是不同類型的，你是陽光小可愛，他是高冷悶騷男。”

話題轉移成功，見趙喬的表情好了點了，邱儼再接再厲地貼過去，頭靠在趙喬的肩膀上問：“喜歡我多一點還是喜歡你弟弟多一點？”

趙喬摸了摸邱儼的頭發：“當然是你。”

“有多喜歡？”

趙喬眼神古怪地看著邱儼：“你今天好黏人。”

邱儼道：“快回答啊，有多喜歡？”

“嗯……很多很多，多得無法形容，這個回答滿意了嗎？”趙喬挑眉看他。

他嘿笑兩聲：“滿意了。”

趙喬笑著去捏他的下巴：“黏人精。”

“是我是我，我是黏人精。”邱儼抓住伸到嘴邊的手親了親，目光裏充滿著笑意，他說，“你喜歡我的爸爸媽媽嗎？”

趙喬手上動作頓住，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嗯？”

笑鬧停下，兩人眼對著眼，認真註視著彼此。只聽邱儼道：“小喬，你喜歡我爸爸媽媽嗎？還有我的姐姐、姐夫、師兄弟他們，喜歡我家的大家庭嗎？”

她看了他好一會才眨了眨眼，點頭說：“嗯。”

“喜歡就好。”說著，邱儼伸出雙手環抱住趙喬，他的手順著她背後的長發，嘴唇貼近她的耳邊，低聲說，“那些讓你不開心的人都是過去式了，不開心的事情也都會過去的，以後呢，我的爸媽就是你的爸媽，你也會有好多好多家人，所以啊，那些不開心的都忘記吧，你有我啊，我會讓你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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