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今夕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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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後來的許多時間裏,趙元君都常常回想起這一刻。

她看到那個與自己失蹤十數年的弟弟長相非常相似的男孩就站在不遠處,很不知所措地低著頭,好像自己提出的是一個多麽過分的要求;這讓她忽然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似乎也是差不多的場景,警局門前,彼時尚且陌生的何景樂笑著說:“沒關系,這也是很特殊的緣分!”

可那時兩人又怎麽會想到,這場緣分牽扯了這麽長時間,到最後還是連個體面的收場都沒有?

趙元君某些時候是會懷疑、自己給何景樂的關懷是摻雜著對於下落不明弟弟的移情的,可是在這些瞬間裏,她又確確實實會清晰地認識到,何景樂和趙元思是完全不同的人。

她是這場荒唐戲碼裏從始至終的清醒者,見證了感情的積累與傳遞,所以,當變故發生,何景樂也終於被這個殘破不堪的家庭而拖累時,才會第一時間想著,要將對方推遠,越遠越好,恨或者怨都沒關系,只要平安健康地活著就可以。

就像她篤信她的元思也是這樣在世界上某個角落裏無虞地生活著那樣。

趙元君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踉蹌著朝何景樂走,細高跟崴進路面地磚的縫隙,後者穩穩地扶住了她,可她卻已經顧不上那麽多了,流著淚地一個勁搖頭,很久才完整地說出一句:“小樂,姐姐對不起你。”

她有好多好多話想要說啊,可是臨到嘴邊,卻只能想得起這麽一句,但他們之間那麽覆雜的牽絆又怎麽能被一句道歉給盡數抹消呢,這世上沒人比他們更像是親人了。

她甚至幻想過,如果沒有那場失蹤,如果元思還在,那麽會不會,他們依舊會在某個場合相遇,少了這些波折與隔閡,憑借相似的一張臉,成為真正的姐弟?

“小樂,”趙元君哽咽著說,“姐姐只是害怕你會……”

她臉上忽然一涼,擡頭看,原來是何景樂拿了張紙巾幫她擦淚,對方眼圈也紅了,聲音很輕地講:“我知道的,姐,就像我也只希望你和鞠媽好,只要我們都平安,就總有希望在,是不是?”

何景樂終於在此時無師自通了一些東西,知道這世界上並不是只能靠時時相見來維持感情,就像他之於趙家,即使永恒不見,也會終生掛念。

“不哭了,姐,”他說,“來,抱一下吧!”

時間回到很久很久以前,趙元君與何景樂的第一次見面。

大約是在一年前,後者剛上大學的時候。那時正是鞠聽萍病得最嚴重的一段時期,記憶衰退,分不清年月;趙元君將她安置在療養院裏,但高額的療養費用讓她不得不夜以繼日的忙碌,甚至連鞠聽萍都很少有機會能夠探望,直到有一天,療養院的負責人打來電話,告訴她,鞠聽萍不見了。

一個普通且生著病的中年婦女,不知是怎樣躲過了重重安保,就這樣消失在了眾人的眼皮子底下。

得知消息的趙元君瘋了一樣找了整整兩天,尋人啟事貼得滿大街都是,可鞠聽萍宛若人間蒸發,偌大一個帝都,竟然沒一個人看見過她去了哪裏;大概就是這時,何景樂打了第一個電話來,很小心地問:“您好,是趙元君女士嗎?”

趙元君在派出所見到了失蹤兩天的鞠聽萍,和一個被她死揪著不放的倒黴蛋——也就是小何少爺本人。

何景樂那會兒尚且不知道其中的彎彎繞繞,因為大一剛開學,他自己對帝都又不太熟,便常常來乾呂路這邊留宿;今天也一樣,誰知道只是下樓幫婷姨買個菜的功夫,就有個女人沖出來,跟瘋了似的拽著他不放,還非要說:他是她兒子。

他是想辯解的,可那女人哭得實在好傷心好傷心,小何少爺出生在富貴家庭,從小到大沒見自己那倆商業強人的爹媽這麽失態過,一時又於心不忍;再餘光一瞥,瞥到對方身上穿著的療養院統一病號服——

好嘛,還真有點兒瘋。

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跟看什麽不肖子孫的齊齊把他圈在正中央,他尬得腳趾摳地,最終還是說:“阿姨,我真不是你兒子。”

鞠聽萍哭著,也不知道怎麽還能那麽穩準狠地照著他屁股扇了一巴掌:“叫媽!”

“……”

何景樂從善如流地說:“媽,我真不是你兒子。”

這話一出,別說圍觀群眾了,連他自己都察覺出不對勁,感覺腦幹沒被挖走個三十年都說不出這麽失智的話;周圍有個大爺橫眉豎目,瞧這個穿得十分富貴的小少爺,又看看旁邊憔悴衰敗的鞠聽萍,最後哼了一聲,啐了口:“我呸,白眼狼!”

“哎我說——”

無辜被罵的何少爺當時就忍不了了,他摸褲兜,想把身份證給掏出來,偏巧還沒帶;最後,只能和鞠聽萍大眼瞪小眼,鞠聽萍已經不再哭了,轉而窸窸窣窣地摸上了他的臉,問道:“元思,你怎麽長高了這麽多?”

這話說得靠譜啊,何景樂想,很矜持地回答:“也還好,就186.12cm。”

“奇了怪了,”鞠聽萍還在嘀咕,“也沒聽說有小孩在你這個年紀長這麽高的啊。”

“所以我不是你兒子嘛!”

“瞎說!”

鞠聽萍還緊緊拽著何景樂的衣領子,另一只手不知從哪兒摸出來一張似乎已經非常有年頭的照片,上面的男生正朝鏡頭笑,看著也就十歲出頭的年紀,這麽一看,長相倒真和現在的何景樂十分相似。

何景樂從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開始發楞,腦海裏依次劃過去仨念想,第一個:我靠,怎麽會這麽像?

第二個:我靠,不會就是我吧?

第三個:我靠,難道我爸說是從垃圾桶裏把我撿回來的這事兒是真的?

他瘋狂混亂中,反應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掏手機給他爸發了條短信:[爸,我以後再也不氣你了。]

何鴻光正開會呢,看完覺得十分欣慰,都準備掏錢包了,何景樂倏地又發來一條:[爸,我是你親生的嗎?咱家給醫院投的那個樓裏能做親子鑒定嗎?]

何鴻光:“……”

他鏗鏘有力地回了一個字:[滾。]

所以說,小何少爺多少是有點不被罵不舒坦的抖m屬性在身上的。

他收回手機——還順道給婷姨打了個電話讓她下樓來給自己解個圍,雖然的確仍對這樣的相似度而感到震驚,但依然決定讓這場鬧劇到此為止,對鞠聽萍說:“這是你兒子?看著也才十幾歲啊,我可都要二十了。”

“阿姨,”他好心地道,“哦不,媽……阿姨媽啊,我真的不是你兒子,我叫何景樂,就在旁邊樓裏住,馬上二十歲,就算按年齡,咱倆肯定也沒關系,是不是?”

鞠聽萍半晌沒說話,緊攥著他袖子的手卻滑下來,恰逢婷姨正破開人群,“哎哎哎”地朝這邊走;何景樂決定好人做到底,順道再把這個一看就是走失了的阿姨給送到警察局去,可110還沒按下,就聽見站在那邊的女人十分惶恐無措地道:“……二十歲?”

“怎麽已經二十歲了?”

南風知我意

這個被時間留在往事裏的女人好像突然清醒了片刻,驟然陌生的世界讓她下意識地看向這裏唯一一個熟悉的人;現在她看清了:二十歲的何景樂面龐昳麗而精致,眉眼間有她這輩子也許再無法得見的人的輪廓,好像哪裏都一樣,又好像哪裏都不一樣。

她與她心愛的小兒子不是分別十個小時,不是分別十天,是春秋更疊、能讓整個世界都變了樣的十年。

她顫顫巍巍地後退了一步,恍然中死死盯住了何景樂的臉,心想:那,現在是哪一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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