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0上東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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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上東門 ◇

◎他日赴會稽,要載滿船花(齊晏篇)◎

齊晏第一次在書裏看到“會稽”兩字時, 剛滿六歲。

雖然那時他已被稱作“會稽王”很多年。

那是一個蟬鳴悠長的夏日,他開蒙以後便在建章宮受教,聽當世名儒授課講業, 聽得昏昏欲睡。

尋常太學的名師大儒大都蒼首鶴發, 學時和年歲都像深皺的皮肉和皓皓白發一樣堆在臉上。

而他的經學先生不同。

這位先生名叫徐望煙,方及而立之年, 相貌堂堂, 儀容英偉,常著一身雅淡素袍。不管衣上甚麽材質的布帛,叫他八尺之身一掛,都有些山閑野靜,星河瀑落的瀟灑意味。

他授《春秋》時不緊不慢,旁征博引, 不似有些夫子那般考究章句、嚴謹古板, 勿論教甚麽都似在說故事, 聲音如玉鳴一般動聽。

但夏長午燥,會稽王雖已是難得的沈靜生性, 也是一個才六歲的孩童, 對著冗長書卷極易感到疲憊。

齊晏手中的一管狼毫洇著濃墨, 濃密如扇的眼睫低垂著,顫得厲害。他兩肩平穩,薄薄身板挺得直, 若不是狼毫上的墨滴到竹面上,連徐望煙也不能覺察這位學生走了神。

他抿住了嘴唇, 屋裏安靜下來。

會稽王伴讀、丞相三公子公孫無殃不解地擡起頭, 徐望煙朝他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也隨著先生的目光轉向了腦袋不住向下輕點的齊晏。

約莫半盞茶的時間, 齊晏才覺察到這陣怪異的安靜,一擡頭,睜開了眼睛。

徐望煙和公孫無殃都在笑著看他。齊晏捉緊了筆,看見筆尖下已滴了一圈濃墨,當即面露赧色,耳根微紅。

徐望煙問:“殿下困了?可要去歇一歇?”

齊晏忙搖了搖頭。徐望煙道:“暑熱易倦,那就不習經學了,但請殿下看卷上‘會稽’二字解乏。”

徐望煙講《春秋》,不單說史,也會一絲牽萬縷,傳授周易、兵法、堪輿、水文等,博聞廣識,極富趣味。

其實齊晏很珍惜他的授課,只是念著今日父皇要考問功課,天明才入睡,這才困倦到在課上睡著。

“殿下可是會稽王。”公孫無殃起哄道:“你連會稽都不聽,如何治國?”

齊晏橫他一眼:“我在看。”

“禹會諸侯江南,計功而崩,因葬焉,命曰會稽。會稽者,會計也。”徐望煙道:“殿下封的是一塊美地。會稽治所吳縣,吳越之地,山川形勝,登吳山能看雲夢澤、武陵花,人傑地靈,多出仁人志士。”

齊晏盯著卷上“會稽”二字,順著字的一筆一劃,用視線描著在虛空中寫了一道。雖難以想象出他話裏山川景象,想象不到甚麽是雲夢澤、武陵花,也覺言辭留香,勝美難言。

公孫無殃是個淺白性子,比齊晏年長幾歲。聞言“啊”了一聲道:“雲夢澤……聽說皇後殿下故鄉就在雲夢澤。”

徐望煙笑道:“皇後殿下出身章華郡,隔得不遠,在會稽以西。”

齊晏眼睛忽然睜大了一些,四只手指抓緊了書卷的邊沿,看“會稽”二字又覺親切了一些。

“殿下。”公孫無殃道:“待你歸國就藩,也將我帶去。我父是丞相,我就作會稽相,如何如何?”越說越起勁,沒有片刻停息,又道:“到時我作參乘,給殿下牽馬,帶你去看武陵花。”

齊晏被他說得目中綻光,歪過頭,眨了一眨眼,思索片刻,道:“可你說的這些,不是丞相做的,是弄臣所為呀。”

公孫無殃喉中一噎,面色泛青,沒來得及說甚,徐望煙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他且笑且行,踱至齊晏跟前。

忽然,這位風姿雅卓,向來寵辱不驚、有名士氣度的五經博士,對著六歲孩童恭敬作了一揖。

合攏相並的衣袖像晴空的白雲,笑容似溫曛的暖陽,低眉順眼,眼角彎著。

“殿下覺得臣如何,可能向殿下求一職?”

齊晏驚得手中的筆墜桌面滾兩圈,落到了地上,半晌沒有接話。

徐望煙擡起臉,神色無半分作偽。

兩人面面相覷。

齊晏陷入深思,分開的雙手緩緩並攏,撐桌坐得筆直。

“好。”沈思半晌過後,點了點頭,對他說:“我要讓先生作我的國相。”

未料到他如此鄭重承諾了一句,徐望煙竟片刻楞神。

“我呢,我呢?”公孫無殃湊過來問。

“你作參乘。”

“那也得有個官啊。”

“就叫參乘官。”

“這什麽官,我怎麽從未曾聽過?”

徐望煙回過神來,微笑著,一語插入兩人孩童鬥嘴。

“他日赴會稽,要載滿船花。”

他日赴會稽,要載滿船花。

許是這話太適宜武陵深處的會稽,從此便深深烙在了齊晏的腦海裏,在他想象之中,自己歸國就藩,便應當是在春日,辭別了父皇母後和兄長,登上蘭舟,帶著徐先生和公孫無殃,載上滿滿一船的花,順著九曲十八彎的河水一路飄蕩著南下,登臨蘭馨漫道、飛花十裏的會稽。

徐先生這樣的人物,當與他一領鶴氅,讓他臨風對月,對酒而歌。

至於無殃,就給他一匹馬,不需太快,只要能追得上獐子。

否則他會一直喋喋不休,他太能吵鬧了。

……

六歲的會稽王如此這般,對自己的封地作著精妙的部署。

他雖沒有宣之於口,卻於不動聲色之間暗暗在心裏描摹,壘起一座城池。

而這座只屬於他的小小城池,摧毀於景元三年。

景元三年的某一日開始,徐望煙不再對他授課。初時齊晏沒有覺察到,連續四五日都未見到他後,心裏空落落的,便去求見父皇。

父皇坐在燭南殿偏殿大案之後,這裏被他當做書房,掛著一幅蕭意森森的墨竹,竹葉也像參差橫覆、一把一把的刀。

聽說是他來求見,父皇一反常態,在詔他之前,將所有人都請了出去。

齊晏個子剛到大案高,行過禮擡起頭,道出心中的疑問。

父皇沈默了一會兒,問他:“新的五經博士,你不喜歡?”

“先生乃鴻儒,上窺天機,辨通古今,兒崇敬萬分。”齊晏道:“可是……兒臣答允過徐先生,要帶他一起去會稽的。新劍雖更好,兒臣願佩故劍。”

父皇臉上神情晦暗,喃喃道:“原來如此。”

後來齊晏才知道,當時自己說了一句多麽犯忌諱的話。

即便是郡國一個小小的封臣,也應當是朝廷或者是父皇來委派任除,這是流過無數血才收回來的權力。

但那時,父皇沒有怪他,他望著自己,眉頭微微皺著,神態似有些擔憂。

沈吟良久,立起身。

“你隨我來。”

那是齊晏第一次去到詔獄,父皇命人給他圍了一件黑色衫袍,寬大到能罩住頭和臉。

獄裏幽暗,陰風陣陣刮,燈光昏慘,一路無聲。齊晏跟隨皇帝往前走,看到隨侍打開粗鎖,似乎意識到什麽,心裏漸漸揪起。

果然,走到最深的牢獄,他在黝黑鐵柵中看見了那襲長身玉立的身影,著一身赭衣囚服,依舊亭亭如岳,像墮在泥中的鶴。遠遠望見這樣的場面,齊晏倒吸了一口氣,忽然抓住了父皇的袖角。

皇帝一動不動,站在陰影裏,沒有顯露行跡,問話的是廷尉卿。

他隱隱聽見一句:“……是我有意。”

一個黑暗的秘密在六歲稚子眼前展開,像一條盤旋的毒蛇,攜著危險致命的毒液,斑斕耀目的顏色又吸引人靠近。

齊晏屏住呼吸,慢慢地,向前走了兩步。

徐望煙娓娓動聽的嗓音,像暖玉,像流水。臨此,還悠悠然道:“自然,會稽王還小,我說什麽他就聽什麽。”

“為何不能克覆王典?為何不效周公分封天下?天子穆穆武威,既受天命馭天下,只要政清人和,又何懼諸侯?定要斬盡殺絕,是心中恐懼麽?”

“……沒有人指示我。”

“不是,我不認識他。”

齊晏感覺,像是有一把冰作的刀刃,隨著他的一字一句從腦袋裏插進去,涼意順脊柱而下。

皇帝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讓他後退。

齊晏卻從他身後走了出來,他膝蓋發抖,一步一步卻邁得極穩,矮小的身影忽錯進獄卒高大幽影中,現身慘然燈火下,掀開了頂上的兜帽。

廷尉卿看見他,行禮,叫“殿下”,徐望煙沒有動,但肉眼可見雙肩震了一下,高挺背影望著發僵。

“先生。”稚氣的嗓音響起來:“我視先生為良師,尊崇受教,先生能否最後一次替我解惑,先生究竟想教我什麽?”

“殿下……”徐望煙回過頭,看見齊晏正幽幽望著他,所有的言辭都被那雙明亮的童子之眼堵了回去。

“先生,是什麽?”齊晏向前走了一步,逼問。

徐望煙張開嘴,搖著頭,啞然失笑。

“教你……為王之道。”

“不是。”齊晏搖搖頭,眼眶紅透,嘶聲憤道:“先生欺我,先生還在欺我。”

徐望煙終於不忍,仰起頭,合上了眼。

“我……教你操戈向你的兄長。”他長長嘆了一口氣,又道:“我教的,你都……你都莫學吧……”

齊晏聽到此,兩行淚珠已經沖下面頰,但他窒然無聲,只將口間肉狠咬,嘗到腥甜的滋味。

並了兩袖,默默作過一禮,轉身走出了牢獄,期間一言不發。

安車起行,車簾飛飄,外頭的光躍進來。

齊晏在黑暗牢獄裏待久了,覺得刺目,閉上眼睛,這才察覺面龐都濕透了。

他匆忙低頭用袖子擦拭,吸氣聲不止。

皇帝陪在他身邊,手掌輕輕放在他瘦鵠樣的一彎小小頸領上,感到他軀體裏戰戰的顫動。

“父皇……”

齊晏捏緊袖口,一團布帛扭得不成型,脖子到臉都漲得通紅,胸膛急速起伏著,出言便抽得厲害:“……兒子錯了……我不知道。”

皇帝嘆了口氣,輕聲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不避不惑,進退有度。你去後,他才說了真話。”

“其實兒子還是有些迷惑……他為何要欺騙我。”齊晏終忍不住,憤聲嗚咽道:“父皇,他為何要騙我?”

皇帝擡起他紅透了,滿面閃著淚光涕泗滂沱的臉,逼他看向自己。

齊晏對上他眉眼,感到其中隱含的溫柔關切意味,呼吸逐漸平覆下來,時不時抽一抽。

皇帝沒有替他擦淚水,任他臉上河川泛濫,洗出一雙黑亮的眼眸,它們本應如辰時的澄空,倒映著世上初始純好的一切。

須臾生不忍,但只有一瞬。下一刻,他便狠心啟口,將最殘酷的真相昭示與他。

“因為你是會稽王。”

景元三年,七歲的齊晏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因他的身份高貴,卻又不是太子兄長那種高貴。又因他養在母親身邊,從小榮寵,得到的寵縱甚至蓋過了當做儲君嚴格培養的太子。

所以,只要他存在,他就是覆辟封王古制的絕佳工具。

也是一把渾然天成、威脅太子的利器。

他的身邊就算沒有徐望煙,也會有吳望煙,趙望煙……根本防不勝防。

朝野都在傳,說會稽王聰慧異常,明辨清識,仁德至孝。

他甚至不知,這話是從徐望煙嘴裏傳出去的,還是其他人。

再聽《春秋》時,他望著眼前侃侃而談的老學究,發現自己再也無法相信他說的任何話。

都是些紙上春秋,夢裏仁德。

景元三年的春末,丞相公孫行落獄,舉家抄沒。

齊晏從小的伴讀公孫無殃再沒有入過宮。

據說他被流放到北涼去了。

他到最後也沒有去過問,不知道徐望煙到底是不是公孫行安排的人。

也不知道公孫無殃那個自小嬌慣長大、秋風才起便會將自己裹成一個毛團的紈絝公子哥如何在寒苦北地過日子。

有些時日,皇後有空就將會稽王帶在身邊,手把手的教他射箭。

據說這是獨一無二的榮寵,連太子的騎射她都沒有這般上心過問。

皇後幾乎不施脂粉,衣著簡素,一把濃密如瀑的青絲用絲帶系著,安靜地挽弓、拉弦。

白羽在她玉蔥一般的指間飛馳。

她話不多,或是安靜的拉弓,指點他兩句。

或是興起騎上馬,放任奔馬信步,忽然張開鞍側弓箭,或是轉身、或是俯就、或是正對著,乍放一箭。

沒人知道皇後騎射究竟有多好,她極少展露。

齊晏已是自小受教於國手,竟也看不出深淺。

只能見她散漫閑適,若展翅翩臨庭間的驚鴻,但凡射出箭,未曾有過分毫失手。

“弓要麽就不要拉。”有一次,覺察出他拉開弓弦以後的踟躕之心,皇後對他說:“一旦拉開,就不要停。否則你想讓敵手看見什麽?看你有殺心,又下不去手,或是沒有能力下手?”

齊晏倒吸了一口涼氣,手中一震,弓弦在臉側飛過,箭羽輕飄飄飛出,未飛到箭靶就落到草叢裏。

皇後打馬上前,親自將那支箭撿回來,送回他手裏。

“再來。”

齊晏深深吸氣,長長吐氣,心知半分雜念也休想瞞過她的眼睛,只得將所有註意都凝聚在箭靶上。

拉滿弓時,眼睛也紅了。

他每日天未明就起,天色深暗才歇下,每日泡在苑裏,不是在沒命地奔馬,就是在射箭。時常汗水濕透了周身都沒有覺察。

有一日,他累到周身脫力,指尖握箭且不能,撥著箭手指顫了幾次,軟得拿不起,胸中忽湧起一陣悲憤之情,似潮水洶湧,他對身側皇後說:“阿母,兒不願意生在天家,身外事事都像露水蜉蝣,朝生暮死,都抓不住,沒有趣味。”

皇後聽了他的話,神情驟改,蒼白著臉默然許久。

她緩緩收了手中的弓箭,反問他:“尋常人便不是如此了麽?”

齊晏被這句話問住,驚了一驚。

她走到齊晏身後俯身,半蹲著,從他腰間掛的箭壺裏取出一只箭,一手擡著他的臂,一手握著他的手,讓他架著放到弓弦上。

“心不驚,不疑,不惑。”母後的聲音不像啁鶯啼鳥,是有些沈的,似淙淙鳴泉,雖然語平氣靜,卻叫人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的聲音做。“看著弓弦。”

他望著細細的一線,從松弛到繃緊,心情忽然平靜下來。

手臂和氣力,都交給了身後的母親。

她引他臂,拉滿了弓,而後像她說的那樣,沒有猶豫地射了出去。

由手臂到胸膛都震了一下,箭正中了靶心。

她笑著輕聲說。

“你瞧,這不是還抓得住麽?”

聽了這話,齊晏最後一絲氣力都棄他而去,這些時日的辛酸苦楚似是一瞬間都奔湧上來,他也不握弓了,轉過身猛地一下紮進了母親的懷裏。

雙手緊緊抱著她的脖頸,淚水都擦上她的衣襟。

皇後一動不動,任他哭泣,將一手輕輕環住他的肩膀,掌心放到不住起伏的背脊上。

會稽王直到此時,方露出一個七歲的孩童的形容,哭的泣不成聲,上氣不接下氣連聲叫“阿母”。

“阿母在呢,阿母在。”皇後擁著他,摩挲他頸項、發頂:“天底下還有什麽事,能難倒我們會稽王呢?”

柔聲撫慰他:“你可是阿母的驕傲。”

她說完這句話,將視線越過齊晏的肩頭,越過中了箭的靶,投向遠處默默負手守著他們母子的君王。

挪過腮,輕輕擦過兒子溫熱、濕軟的臉頰。

“阿母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三月,艷陽天。齊晏在昆明池釣臺上垂釣。

這釣臺雕作一只出海的鯨魚,銜波魚躍,三面龍首吐水,垂洩如練。他被刺目的陽光照著眼睛瞇緊,屏息望著水面的浮漂。身側香幾上擺著宮娥送來的甘瓜和酥山,還有皇後的囑咐,說春陽雖柔,也要當心正午暑熱。齊晏滿口應承:“叫母後放心,我今日釣些白鯫,與她添饌。”

他銜了一枚香藥腌過的青梅在口,專心致志望著水面那縷魚線,忽看到波上猛地一動,“咚”的一聲,無數漣漪蕩開來。

順著小石子方向看去,太子兄長剛剛攀上釣臺,臉紅撲撲,看著他笑逐眉梢。

“小弟!”

齊晏放下釣竿,欲起來行禮,竹竿已先一步被一只手按住。

“我站在臺下看你半日了,不打個石子恐怕要看到日落,你小小年紀這麽坐得住。”

太子坐到他身側,托起冰鑒裏的甘瓜來看。順手便取下腰間文采輝煌的佩刀,便替他片瓜。

齊晏餘光瞄見,但魚漂在動,他只得雙手握緊釣竿,視線和註意分不開半分。只得說:“皇兄,不妥……”

然而話音還未落,白刃切破翠綠皮,紅潤汁水流出,香甜的香氣四處飄散。這瓜是貢品,從西域來,極稀少。少府先緊著皇後蘭臺殿供給,連東宮的太子都不禁嘖嘖稱嘆:“今日跟著小弟,得好瓜吃。”

齊晏嘴角揚起,視線穩穩當當,停在浮波之上。

“片以金刀,承之雕盤,甘侔蜜芳,冷甚冰圭。”太子一邊喃喃自語著,一面將剖好的瓜放到他身邊。

“給。”

“父皇要是知道他贈給兄長的刀,餘事不做,先切了瓜……”齊晏一只手握釣竿,騰出一只手來取瓜來吃。

咬開一個小小的月牙,果然甘甜如蜜,冷沁心田。

太子從瓜裏擡起頭來,頰腮上還掛著兩點殷紅汁水,慌忙道:“你可不許說。”

斯文矜雅得多的會稽王輕輕把帶著一口小月牙的瓜放回了幾案上。

那片瓜也像一彎弦月一般,輕輕晃蕩。

他兩手握竿,忽一擡腕,魚線蕩回,魚鱗跳著泛出銀光。熟練的擠出魚鉤,白魚從他手裏滑落到裝滿水的銀盆裏。

盆中已經游了好幾尾魚。

齊晏歪過頭看他,笑瞇瞇道:“那兄長給我甚麽好處呀?”

太子抓耳搔腮:“孤的那把麟爪弓你要不要?”

齊晏眨了眨眼:“我沒記錯的話,那也是禦賜的吧?你這是先罪未消,又添新狀。”

太子一時凝噎,無言以對。似乎當真搜羅天下也找不到可以令齊晏心動的寶貝。

且不說他就住在諸宮裏最華貴、各國貢品都優先往那兒送的蘭臺殿。

再說他總一副萬事不掛心的疏離生性,好像四歲以後就很少對甚麽表現出濃烈興趣。

太子思忖半晌,決定把這個問題拋回去:“你想要什麽?只要你說到,為兄一定做到。”

齊晏重又望向紮穿了水面的那根魚線。

波瀾已消卻,細細一線,拖拽著一整湖澄靜山水色。

他笑笑道:“先記上,往後我提出來,你定要償我。”

太子伸出手來與他擊掌:“一言為定。”

齊晏也騰出一只手,與他擊了一掌。

許是這日格外空閑,太子陪著他一直垂釣到黃昏時分。盆裏已裝滿了,太子挽起衣袖,將手伸進去攪一攪,游魚滑不留手繞圈游蕩。

“你為何會喜歡釣魚?”太子勿論看過他在此垂釣幾多次,還是覺得匪夷所思,十分難以理解自己的親弟弟在七歲這等年紀,不逐馬、不追鷹,不愛狩獵,也不喜鬥獸,單單有了垂釣這等老態龍鐘的喜好。

齊晏一圈一圈,細致挽好魚線。

對著他笑道:“阿兄,我可是要去會稽的。吳越之地飯稻羹魚,早些習慣了好。”

這一年,一歲多的小公主給建章宮帶來了陣陣明麗的春風。

往前許多命婦貴女都在感慨,可惜皇後殿下膝下無女,不能繼承她的美貌。說得多了,似乎神明也有此憾,他的妹妹便像一只偶然撞入山野的小麋鹿,猝不及防闖進人間。

維清長公主出生於景元二年。

那一年的長安,所有人都得到了賞賜,不僅廣施仁德,甚至設四方高臺於長安東西兩市,連月向過往之人拋灑打著彩結的錢幣和芙蓉彩餅。仿佛非如此,不能盡表天子得到這個女兒的喜悅。

齊晏曾經拿到過一個侍從從市上搶來的芙蓉彩餅,做得栩栩如生,花瓣嬌媚,彩餅正面是“安寧”,背面是“長樂”,含芳美蜜糖,佳詞懿言,是對小公主的祝願。

景元三年春,維清還在咿呀學語的年紀。

一日,齊晏去瞧她時帶了一束野花編的環,藍色小花點綴在碧葉上。

還不能開口說話的小公主卻已知道愛美,把玩花環愛不釋手,不肯入睡,乳母只得用玉杖系起來,懸在她床前。

翌日天未明,花朵有些枯萎雕落,齊晏又遣人送了新的來。

花朵還沾著露水和涼意,方才開綻,飽滿如初。

於是小公主第二日睜開眼時,看到的便是從未雕謝過的新鮮花朵。

日日如此,桃花、杏花、柰花……送了一整個春天。

春末,七歲的會稽王請求歸藩。

那時他身邊人才知道,齊晏望著不鹹不淡的疏離好性子,但一旦拿定主意,竟是九頭牛都拉不轉。

皇帝以此事不急給他壓了下去,讓他再等幾年,但他初生牛犢不怕虎,竟敢硬骨悖逆叫板,連連三次上表,甚至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以藩王之身私出長安相脅,最終得償所願。

這一出當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自光朔年以後,天子和權力達到頂峰,這還是頭一次有人敢當面直攖鋒芒,不僅犟過了他,並且全身而退。

會稽王“仁孝”的名聲由此有些惹人疑,甚至他將離長安時,朝野疑雲密布,許多人疑惑他是否有人攛掇,是否身邊之人有不臣之心,禦史臺收到的上書紛如雪片,要求徹查。

最後還是皇後親自攜他就藩,方將此事壓下去。

齊晏與母親離開長安的時候,是夏日之初。

抵達會稽治所吳縣,已將近秋節。

用的是皇後的儀駕,一路行得緩慢,途間順洛水而下,轉淮水、湘水,入章華。

齊晏生於關中,不慣楚地低濕,又逢夏日苦瘴,過了秦嶺便風寒不愈,大多數時候都乘坐華貴鳳輦、披著衣氅依偎在母親的懷抱中。

他身體忽冷忽熱,冷了母親便將衣圍緊些,熱了就傳入冰盤,又親手替他擦汗扇風。

為照料他病體,也為慰藉母親的鄉情,他們在章華郡停留了半個月。

他住在雲夢澤畔,看到朝夕嵐氣,波撼大地。

看見已經燒毀的丹鸞臺,只剩下一座空臺,爬滿藤蔓,仍然高聳如雲。

嘗到了母親心心念念的霜橘。

某日清晨,他們拜會了一個母親的故人。

她面掛素紗,蹲在水澤之畔浣衣,斂著裙裾,木槌之聲陣陣,激上岸邊的水微濕她的衣裙。遠處洲渚裏有女子在唱吳歌。雲雲杳杳,軟語呢噥,雖聽不懂字句,但其中無限柔軟纏綿之意,似乎這歌聲就像水和霧,將人心柔柔地埋入十丈紅塵之中。

那位母親的故人擡起木盆轉過身,看見了他們。

她先是怔住了,愕然良久,放下木盆迎上前來,手在衣上擦過,俯首拜禮。

“見過殿下。”

又移過目光看齊晏。她的目光很溫和,眼睛裏洇著水色,眉宇竟和母親有幾分相似,只眼角已有風霜的痕跡。

“這是……二皇子殿下?”

“我帶他來就藩,要去會稽。”

母親與她說話就像對著親人,家常閑談。

“會稽還在下游……”那女子笑起來,眉眼彎彎的,使人覺得可親:“小殿下生得好俊俏,難怪有人唱歌,翻來覆去唱‘思公子,思公子’,我方才還疑,哪來的公子,原來是會稽王到了呀。”

她迎他們回家,數間房屋在烏桕樹下,還有桑樹亭亭如蓋。屋裏陳設簡樸但整潔,機杼上有半截布。

她面有局促之色,直到母親將別人都遣到外去,才慢慢自如起來,端上一盤霜橘,去竈裏生火造飯。

齊晏大病初愈,困頓疲憊都被澤邊清風吹走,聽著犬吠雞鳴,看炊煙裊裊升起,大覺新奇,繞著房前屋後探究烏桕樹上一個巨大的鳥巢。

“那是伯勞的巢。”旁側忽傳來一個聲音。

齊晏轉過頭去,看見一個與太子一般大小的少年,正一臉笑容,好奇地打量他。

“東飛伯勞西飛燕,你聽過嗎?”

齊晏想了想,輕聲道:“聽過……我就是東飛的伯勞。”

他觸景生情,想起父皇,想起兄長,想起咿呀學語的妹妹,如今伯勞飛燕,天各一方,不知何日覆得相見。不禁神情黯然,胸潮湧動,心緒不覆。

那少年笑道:“伯勞尖喙利爪,可是難得的猛禽,尋常的小鳥見了都怕它,你一定是一個很厲害的人。”

說著,又拉著他去看伯勞捕食,喋喋不休,直說這鳥有多麽美麗,多非凡品。

他方才騰起些思鄉的愁緒,被這少年一打岔,好受了許多。

這夜是母親故人親手做的飯菜,都是些家常小菜,烤的雲夢澤的魚,外皮焦黃,撒上粗鹽;腌的蔓菁,鮮甜可口;黃橙橙的霜橘殼裏蒸了蟹肉。齊晏吃慣山珍海味,覺得這些小菜也別有野趣,胃口大開,竟自己剝食了一條魚。

那晚,皇後臉上終於露出了放心的神情。

他們抵達吳縣的時候,銀杏盡染,滿城飄金輝。

抵達吳縣那日,他心境已如秋日的晴空般疏朗遼闊。思及舊事,只是想著徐望煙至少有一件事沒有騙他,吳縣的確龍虎之勢,山川形勝,會稽山水墨崢嶸,美不勝收。

萬物清麗,足以游目騁懷。

白雲蒼狗,惹人想縱聲高歌。

皇後陪他在會稽王宮住了些日,替他安排王宮庶務,選擢宮人,宴請當地名族,等朝中將朱恂的會稽相任令頒下來,將齊晏鄭重地托付給他,一切安排妥當,在寒冬來臨以前,她踏上了返回長安的歸途。

在母親離開的那天,齊晏才真正感覺到要離開家了。

他不忍母親擔心,如常相送,克制著只盡藩王對後之禮,扶著皇後的手,躬身將她送到車輦上。

母親對他的叮嚀囑咐,早已說過千遍萬遍,消湮在嗚咽秋風之中。她步步回盼,待乘上鳳輦要放脫他手時,又驀地抓緊了。

他看到丹蔻纖纖的手,深深嵌進衣料裏。

最終無言,車簾緩緩墜落。

齊晏一直站在原地,等鳳輦浩浩蕩蕩的儀仗走得看不清了,才翻身上馬。

朱恂也翻上馬,以為他要回城,卻不料見他猛地策馬追了上去。

“殿下!”

朱恂大驚失色,匆匆打馬追上。

齊晏奔馬跟在車後,不敢靠近,只遠遠眺望著車輦的旗旄,追了一程、又一程。

一直到天色快要晚了,連旗旄也看不見,他才勒馬停下來,已不知此鄉是何鄉。

官道上陣陣秋風,刮得骨頭生疼。

從景元三年開始,長安對於齊晏來說,便是西北方向的萬重山,走過幾十裏重巒疊嶂,又是望不見盡頭的山水相連。

他送走皇後,回到會稽王宮後又病了一場。那年冬天,鄭樓蒼乘著一葉扁舟,順江水而下,船頭擊飛夾雜冰塊的擊水湍流,幾次險些落到水中。寒冬大雪之夜趕到會稽王宮,給他帶來一罐蜜餞霜橘。

蜜餞盛在小碟子裏,還冰冰涼涼的,被霜雪淬過。

齊晏有些舍不得吃,搛起端詳半晌,送了一瓣入口。冰甜未化,急著問他:“徐姨什麽時候來看我?”

“明年開春江水融化了就來。”鄭樓蒼說:“叫我阿母再給殿下做好吃的。”

“好。”齊晏點點頭:“你對徐姨說,孤不著急,一定要等冰化了,路好走再來。”

然而鄭樓蒼辭別他時,齊晏卻反悔了,又說:“能不能叫徐姨早點來?”

會稽王宮繁麗厚重,會稽王是這裏唯一的主人。他裹著玄狐裘,坐在主位之後,近乎懇求地巴巴望著一個只有一面之緣、和他母親有幾分相似的徐姨來看他一眼。

鄭樓蒼忽然覺得這個天底下最尊貴的封王很可憐。

齊晏這場病拖了一個月才好透,也許是終於認了水土,也許是骨血裏始終有一半熟悉南方,那之後他很多年都沒有再生過病。

會稽的清風明月在肩,催著人像春風裏的枝條,瘋勁地長。

在會稽,他是至高無上的會稽王,沒有人敢管束。

他也便由著自己的性子長,像是沒有修剪的茂密枝丫,伸到哪裏,便是哪裏。

泰始十年,會稽幾家豪族一起設宴請他,下帖子謊稱聽琴品樂,其實暗中意在舉薦女子作王後,齊晏不明就裏,欣然應承。

那場宴會重金請了長安宮廷樂師撥弄弦音,絲竹泠泠,紅妝雕琢,香風十裏。曲水流觴,盡集當地文人雅士。

眾人翹首以盼,到了時辰,卻遲遲不見會稽王現身。

於是興致懨懨,花雕月掩,幾位盛裝而來的豪族貴女都相繼離場,人少以後,琴聲更加清越。

只聽七弦清註,弦弄月影,泉水一樣的琴聲襯得月愈白,竹如墨。

有賓客說,這是花了百金請來的樂師。

有一個誤入此間的寒族之女,本是請來湊數,主人家未發話也不敢離去,聽這琴入了迷。

只覺琴聲美裏孤索,若清風滌蕩,又若冷月照人。

樂師是賤籍,有些身份的女子便不會接觸。

她倒自如,悄悄靠近。

只見樂師衣氅寬大,面掛野祭上才有的儺鬼之面,背如玉梁,淵渟岳峙,垂首專註彈撥,長指劃撥絲絲的弦。

她在琴桌畔落座,默默聽曲。

幾曲聽下來,已對這樂師生出親近愛慕之心。

越女膽大,弦罷尚驚顫,趁著酒勁,不待餘音飛盡,便問他:“我可以揭開你的面具嗎?”

樂師點了點頭。

她便挪過手,纖指攀上猙獰的木儺面,拿住漆木雕的瘤,掀開了鬼面。

面若冠玉,眸似清水,少年目中含笑,溫和地看著她。

竹喧笙簫歇,花濺鳥驚心。

不止這女子,眾人都驚怔在席上——這一曲又一曲,替他們彈奏了整場宴席的長安樂師,正是會稽王。

這人琴技驚人,宴未開便至,期間勿論主人賓客點何曲,都操琴奏來,落在賓客眼中的就是一個溫敦緘默的身影,任誰也想不到這賤籍樂師是會稽王本人。

被人掀去面具後,他興也盡,留下了奏琴賺得的重金,請主人家買酒,大宴三日,過往者不拘門第皆可入席,都算作他做東。

其行為放誕不羈,可見一斑。

那次宴上偶掀他面具的女子名叫江漪,出身吳地寒族,便是後來的會稽王後。

會稽王於泰始十二年回長安成婚,納江氏女,封江漪為王後,夫妻恩愛,琴瑟和鳴。

會稽的日子遠離權力中心自由自在,但在各種人心和權欲交織的長安,時日久了,總有人會為了各種目的,去揣度歪曲會稽王就藩這件事。雖然“嫡長”祖制重如泰山,但沒乘上東宮東風的、與東宮勢力有宿怨的、別有用心攪動局勢從中獲利的,總是大有人在。漸漸的,流言不脛而走,有說兄弟離心、太子嫉賢;也有人說會稽王選擇出走是聰明人,因為“重耳在外而生,申生在內而亡”。

長安有天子和大將軍守護庇護的東宮密不透風,對比起來,會稽王是最容易攻破的那個點——他親緣淡薄,七歲就出了長安,和太子不可能有什麽深厚的兄弟情誼,這樣孤身長大的封王最容易委付信任給內監、衛兵、臣屬,這是有比比先例在的。何況,齊晏在會稽行為不羈,沒甚束縛,視高低貴賤之分淡薄,以封王之尊當樂師給人奏樂的事都幹過,做出什麽事都不奇怪。

久而久之,有些“聰明人”會不遠千裏南下,來依附會稽王,擡他禮賢下士的名聲,也趁機作入幕之賓。

而齊晏來者不拒,羽翼強大,在泰始末年隱隱有踞視西顧之態。

泰始三十五年,天子驟然駕崩於建章宮蘭臺殿。

接到厄訊,會稽王痛不欲生,立刻便要趕回長安奔喪。就在這時,他手下親信得到消息,說太子忌憚他日久,身邊弄臣有意誘他入長安殺之。

眾人勸他,當今之勢已同水火,必須先下手為強。

臣屬為他謀,說一則,他身份高貴,名播四海,從小便是隱患,如今已長成心腹之患,太子一旦登極,必欲除之而後快。二則,讖緯妖異,童謠再起,太子就算此時不疑,聽多了也會生疑。三則,有目者見,有耳者聞,不管是才能還是心性,會稽王都更適合成為天下之主。

當此之時,快一瞬便是勝,慢一瞬便是死。

勸他下定決心時,甚至有人拿出當年豫章王的往事來。

“殿下豈不聞先帝隱誅豫章於明恭皇太後的葬儀?”

齊晏聞言色為之改,手捏成了拳。

謀士為他謀劃的上策是,不明著奔喪,帶衛士走水路悄悄去長安,先爭取文昭皇後從前勢力的支持,再舉謀事;中策是從會稽發兵,奪襄陽,北上清君側;下策是如此這般,直赴長安,將生死交付給別人,作別人的砧上肉。

齊晏沒有第一時間出發奔喪,縞素加身,把自己關在屋裏,誰來也不見。

一日一夜,他喝了一鬥酒,宮殿被酒氣淹沒,他縞衣素服,身似素白之芒,面色蒼青如鬼,若即將化於門間投落的一線天光,一雙明眸眼周紅透,其間黑白分明,清然決意。

“傳令,都來王宮,與孤定計。”

數道令牌出,會稽王宮四門洞開,迎賓客謀士,連朝廷設的內史也傳來。

有人對齊晏說:“若要起事,先斬內史,速奪襄陽,方可憑江北顧。”

齊晏點頭:“好。”

不多時門客集備,客卿入宮。

因要謀大事,齊晏命人將王宮門都關上。

命侍從將酒都斟滿,舉杯對眾人道:“晏命孤薄,從小流離,孤身遠引,不見父母兄妹。我有今日,都要仰仗諸位。”

敬過酒,仰脖一飲而今。

又道:“我今日啟程,奔皇考山陵。我一生浪蕩無羈,無半寸功業立身,仰不能見皇考與亡母,俯有愧於生民。”

“若不攜諸位頭顱共我並至,我慚顏進拜乾陵!”

話音一落,眾人色變,但已晚了。

齊晏拔出了腰間長劍,扼過勸他起事的首謀,手起劍落,一劍通穿了他的身體。溫熱的血濺出,染上了他身上的素衣白袍。這人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身穿瀕死,被他扼著頸,喃喃道:“你是我此生殺的第一個人。”

恍然間他覺得此人便是徐望煙。

於是手指握緊,劍柄轉了半圈,狠勁絞出血肉。待他沒有氣息了才抽出劍來。

那一日素來光風霽月、禮賢下士的會稽王大開殺戒,手刃十六人,割下頭顱盡送長安。

他披麻戴孝,一身素服,從殿裏走出來時已經染紅。

王宮大殿裏的血,漫到門檻邊。

他手提著劍,擡足邁了出去,走向殿外天光。

會稽王以十六名叛賊之首獻長安,只攜幾個隨從,求入京參加先帝的葬禮。

新登基的天子允了,並迎他於京郊。

齊晏悲痛難言,數日滴水未進,送靈時,一直跟進了乾陵,在文昭皇後的牌位之前,獻上了自己殺人時穿的血衣,泣不成聲。

一生至此,他自覺已俯仰無愧,回首半生,雖辛酸也有,但刀刃之上的蜜,誘著人赴湯蹈火去舔舐,為這一刻的甜蜜歡愉,可以治愈此生的流離苦楚。

他想起一句話沒說出口,在母親教他射箭時,他於心裏默念的——

“我也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我的家人。”

若他想骨肉相殘,想要爭個高低,憑借權術和廝殺登極,從一開始便不會選擇走出長安。

他既已走出長安,怎會中途叛道。

在旁人看,他這是“傷己奉敵,為人魚肉”,蠢笨至極,往事之鑒昭昭,他必落到最壞的下場。

但他已全然不在乎,因他已走完了自己想走的路。

本來,“會稽王行為放蕩不羈”,做出什麽事都不奇怪。

此夜,山河盡縞素,山陵安如岳,明月照人間。

……

泰始三十五年,帝崩於建章宮,謚武,與後合葬乾陵。

太子於未央前殿受命登基,改元鴻嘉。

鴻嘉三年,帝因病崩於宣室殿,膝下無嗣,留詔傳位於會稽王。

與遺詔放在一起的,還有一封天子親筆寫的信——

“幼時尚欠阿弟一物,思來想去,恐怕天下無有珍寶能動阿弟之心,唯我所有,盡付與卿,我不覺好,但人覺好,我與阿弟,願得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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