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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蒿裏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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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蒿裏行 ◇

◎戰則存,不戰則亡(李弈篇)◎

茫茫北境, 長城自原野山麓拔地而起,高墻銜連一座一座峰燧,像一條盤旋在雲中庇護中原的巨大蛟龍。

長城以南, 雨水豐沛尚能耕作;長城以北常年幹旱, 要麽是寸草不生的大漠,要麽是只能放牧的草原。

已經沒有人記得清楚北涼郡的長城是哪一年開始修的, 也許是古燕國、也許是前朝, 有的地方已蝕坍塌,有的地方在戰亂中被破壞。

李弈任的北涼都尉,治所不在雒城,而在更靠近燕山的黃龍城,龍盤虎踞,扼胡騎自北涼燕山一帶南下的咽喉。

他有些可惜沒能去到苦心經營過的雒城, 到了人生地不熟的黃龍城, 但也不氣餒, 到任後第一件事便是發郡兵和刑徒修築長城。

長城需趕在冬天落雪以前將缺口修好,李弈並不自矜身份, 與士卒一同運木搬石。

時已至深秋, 稍稍勞作就汗流浹背, 他脫下甲胄,衣衫也很快濕透,幹脆打了赤膊。這時便有人看見他的背, 夾雜鞭痕、杖痕、刀裂鐵灼之痕,在他在前扛著巨木時背後發紅筋肉鼓張, 疤痕畢現。

人群目光閃爍、竊竊私語。

忙碌間,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一個酒囊遞到眼前, 來人是北涼郡守馬翼,生的魁偉足有九尺,絡腮胡。

從前的郡守劉堯在燕山之戰後升遷至車騎將軍,原都尉馬翼遂替補郡守之職,李弈從長安來,正是補他以前的職位。

在軍士眼中,這是“老都尉”給“新都尉”遞酒。

李弈接過那酒。

他外罩薄衫,與馬翼登上烽燧原眺,寒林衰草,山外之原若無際滄海,雲落闊影,人跡處其間,渺然如微塵。

“胡人管那一片叫‘天海原’。”馬翼道:“雖馬踏下去有草,人踏上去有印,但與海是一樣的,人進去了不辨東西南北,騎馬走一天,還是雲,還是草。”

李弈咽了一口他帶來的酒,北涼的馬奶酒,腥膻猛烈,一口下去酒勁割腸裂腑,熱辣燒喉。他問:“那胡人如何辨明的方向?”

“胡人自小長在那裏,就像有人生於水澤,生來就會水,有人生於旱地,下水就會溺死。”

“我就生於楚地,滿地澤渚,可我不會水。”

馬翼有些驚訝:“將軍一表人才,龍章鳳姿,氣度不凡,有吞雲之志,我還以為你是長安人。”

李弈但笑不語,兀自喝酒。

隔了一會兒,馬翼問道:“這長城,勞民傷財修它做什麽?”

李弈口含烈酒,眉也攢起來,陽光很烈,落到他眉宇之間,陰壑皺布。

慢慢吞下去:“不修長城,胡人侵入拿什麽攔他們的馬?”

“這些年,胡人也不知從哪裏生出來,越來越多,就像蝗災,來時那馬鋪天蓋地。多高的墻也能推了,光是北涼就有一百三十二個烽燧,哪裏防得過來。”

“你說的有道理。”李弈道:“光靠防是防不住的,要制人而不是受制於人,還需直搗王庭。”

馬翼駭了一驚,轉頭望著他。

“不可能。”他搖頭,連說了三個不可能:“這天海原,人一進去一定迷途,再往北又是大漠,時不時就起風沙黑塵,那是要渴死人的。胡人居無定所,逐水草居,今日在此,明日在彼,鬼知道王庭在哪裏?”

他見李弈抿緊了唇,鷹隼一樣鋒利的目光盯向荒原,似乎不改其志,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勸道:“人有志,想立功是好。可燕……北涼郡是我故鄉,沒人比我更熟悉胡人秉性。李將軍還是莫作此想,免得叫我們兄弟,白白葬送在天海裏。”

他說完走下烽燧去,到半途扭轉身來。

“我見將軍背上有傷,你曾經當過刑徒?”

李弈點了點頭:“是,我當過死囚。”

馬翼似乎頗有感慨,嘆道:“人之際遇,倏忽如雲泥焉。”

長安禁軍的校尉換得勤快,禁軍不太認主,聽從虎符調遣,只效忠天子。

而郡兵則多出自本土,李弈走馬上任後,黃龍城軍中有人不平,念著從前本土出身的都尉馬翼,多行陽奉陰違、偷工減料之事。

李弈治軍甚嚴,有犯則斬,處死幾人後,北涼軍仍不歸服,暗中稱他“南蠻”“刑徒子”。

這一年冬,某日他騎馬從營中回黃龍城治所時,見市中有人掛一排兔腿賣,已剝皮切好,雪白油絡纏著紅彤的肉,落了層冰霜。屠戶翻過來給他看,“天海原獵來的塞北狡兔,碩長壯大,髕骨比中原的一只兔子還大,今日正旦了,使君買一只?”

經他提醒,李弈才想起這日是正旦。

北涼郡和中原離得遠,郡中雲集各地徙來之人,風俗不一,但新年要吃兔髕骨這一習俗倒和長安、章華都一樣。

正旦日吃到兔髕骨,代表新歲吉利。

李弈花了二十銖買了一只不大不小的兔腿,又繞道去買椒柏酒。

回到治所後,放都尉丞歸家,遣仆從,斟了酒放在院中那顆柿子樹下溫煮著,將兔髕骨在炭火上烤了,用匕首切成小片,撒上粗鹽吃。

天晚時,黃龍城飄起了細雪,柿子樹葉已落光,雪花飄進光禿禿枝丫中間,灑落桌上簡席,吳鹽勝雪,酒越喝越淡,他擡起頭往外看,北地風緊,卷細雪如絮,高大城墻像浮在虛空裏。

他聽到隔墻喧聲、笑聲、歌聲,“終冬始春,置酒高堂”。

門外有人匆匆路過的腳步聲,“鮮潔衣裳,謁賀親友”,

市裏還有人買賣,吆喝始終不絕,孩童相聚作童子戲,稚聲飛逾高墻。

他端著酒笑了笑,沒有去管宵禁。

後來他回憶起這個在邊地度過的第一個歲節,竟是叫“元徽”的最後一年、最後一夜,次年就改元光朔了。

次年開春,積雪才融化,草原上堪堪冒起新芽嫩色,李弈便領二十人輕騎出城,探查無垠的“天海原”。

輕蹄飛踏過如茵綠草、白帛碎溪,如蜉蝣入滄海,渺然不知天地之極。

遠遠看見山麓隱隱,奔走一日卻還是無盡荒原。

第一次,他們帶了向導還是迷了路,至“居次海”方返,那是一大片湖泊,隱約見幾頂皮帳在山下湖邊,花了半日走近,已只有散落的牛羊糞便,不見半個人影。

李弈打馬將返時,聽見草叢一陣嚶嗚之聲,撥開草叢一看,竟是一只才生出的雪白羊羔,腿尚軟不能行,站起又顛倒,在草叢裏起伏撲騰似溺水一般。他伸出手,將羊羔托在手戴的皮尉上。

羔羊的毛比初春的草還要軟,潤滌浩蕩春風之中,眸順毛豎,水似的眼睛看著他。

他嘆息道:“獨羊難活,何況這般小。”

順手將那羔羊放到馬鞍旁囊袋裏掛著,餵些馬奶,竟活了下來,帶回黃龍城,送給了鄰裏一丈夫戰死的孀居老婦。

那個春天,李弈帶領的二十騎一共出探了四次,最短三日,最長足足一個半月。

馬翼有一次專程從雒城趕來,騎馬到北涼大營,李弈到轅門迎他,他卻不入。

拽著韁,那馬猶自原地轉著踱步,馬翼居高臨下以鞭指他,指責道。

“你數次擅離職守,萬一胡人這時攻來怎麽辦?”

李弈道:“胡人是殘暴擅掠,但也不傻,春日水草豐足,戰馬不肥,牛羊也需繁衍,此時南侵,耗的比搶的多。你難道指望他們忽然一朝打下城池,放下彎刀弓箭,耕作田野麽?再說,不是還有使君坐鎮後方?”

馬翼半晌沒駁出話來,甩鞭擊空中,警告道:“你別忘了北涼郡還是我做主,我將上書陛下,稟告你在此玩忽職守,恣意妄為,使我北涼大軍軍心不寧。”

李弈笑道:“請便。”

一個月後,李弈收到了來自齊淩的手書,寫得隨意,仿佛友人口吻:“聞卿放跡煙霞之間,登臨疇華之野,一春四游,幸哉。”

他看著“疇華之野”四個字,笑了。

“堯使羿誅鑿齒於疇華之野”,天子沒有絲毫責備的意思,展露出信任和褒獎的姿態。自然,這也不耽擱他自比為“堯帝”,把自己也狠狠誇了一遭。

越品越有些意思。

李弈沈吟半日,方捉筆回信。

他慢條斯理展簡研墨,坐在治所的大柿子樹底下的石桌邊,從正午一直寫到暮色四合。

陳訴控弦之利、胡騎之弊,寫春日是胡人最柔軟脆弱的季節,如果要一舉擊潰王庭,還需春日用兵。不能每一年都等著麥子成熟了,敵人聞風來掠再反擊,如此每年都會陷入被動。

李弈在信的最後寫“羌胡之屬,雖擅弓馬,然其雜居散掠,重小利而輕大義。王師上下一心,萬騎奔突,必得而克之,塞上不覆有二主矣。”

馬翼的上書雖沒有讓李弈得到任何懲罰,反而皇帝將雒城的李弈舊識提拔為都尉丞,劃撥到黃龍城,助長他的聲威。

同時皇帝也對馬翼加以安撫,封了馬翼兒子為太子洗馬,成為東宮屬官。考慮到東宮和李弈千絲萬縷的關系,馬翼一年未生事。

當年夏秋冬三季,李弈勤於練兵,親自擢選了一批軍官。

次年春天,他一次偶然的機會,發現馬翼與匈奴人暗中進行鹽鐵交易,唯恐打草驚蛇,按下不表,找上書朝中。

不料傳密信的人已被馬翼收買,這份上書輾轉來到馬翼手中。

馬翼扼腕直嘆:“炊熟飯,為人所食。”

立即與匈奴骨都侯暗中密謀,串通北涼軍祭酒侯原,趁李弈帶人出城巡查之時到黃龍城宣布敵軍來犯,行戰時郡守之責,奪下軍權。

匈奴大軍兵臨城下,馬翼假意迎敵,獻城投降。

匈奴骨都侯進城之後,問馬翼:“殺李都尉需要幾人?”

馬翼說:“他只帶了二十騎,可派百人。”

左骨都侯還是派出了三百騎,讓他們一定要取李弈項上人頭。

這三百騎都是左骨都侯麾下的勇士,從城中奔出,呼鷹嗾犬,嘯奔原野。

時天色已晚,李弈帶領斥候等正在一地勢低窪處避風生火,忽感到地面在震動。李弈朝遠一望,立即踢翻火堆,握住斬|馬|刀,身伏窪地,牽一索一端埋入土裏,讓親兵向西先行。

敵軍循著人跡追至,遠見一列人馬奔在前,鞭馬急追,不妨半途草裏驟起振索,將當先一騎大將的駿馬絆倒,只聽馬匹長嘶一聲跪地,胡騎手中拿的火把翻倒傾飛,照出一道飄搖刀光,刀斬處慘叫聲起,血噴如瀑。

火把落地,刀光不見。

而在前馬屍又絆倒後來之馬,前方亂作一團。只聽兵刃裂甲之聲悚然不絕,李弈一手握刀,一手執槍,連刺幾人。眼看敵人勢眾,扔刀擲翻一騎,奪其馬向西奔去。

追殺奔逃持續了一夜,到天明時,李弈帶的二十騎全軍覆沒,僅餘只身。

但敵軍也只剩下不到百人,並且一開始就失去了統帥,攻擊散亂。

李弈換了三匹馬,尚能策馬疾奔在前,夾緊馬背,身體低伏著,不時抱住馬頸躲過身後冷箭。手擒白羽箭,冷不丁反身一箭,必一人慘叫墜馬,例無虛發。

此時天際微明,他覷見晨曦,摸到箭壺已空,忽然打馬回轉身來。

這一猝不及防的舉動讓追軍驚訝。

只見他□□在手,墮韁系腕,猛一夾馬背,忽如離弦之矢,直沖向敵軍。

朝陽初起,疾風吹著勁草,驚隼游掠長空獵食。

胡人還在黃龍城中燒殺搶掠,經一夜屠城,黑煙處處,倉府盡空。

左骨都侯與馬翼、侯原等正在清點戰利品。馬翼勸說左骨都侯帶兵馬留下來,將黃龍城守住,扼住南下之咽喉重鎮。

左骨都侯哈哈大笑,指著車上堆積如山的黑漆漆鐵器,白花花的鹽說:“城中又不能牧馬,這些比城還貴”。

馬翼實不願隨他去塞外,面有難色,還欲再勸,左骨都侯好像看見了什麽,警醒轉過頭。

只見是一本來蜷縮在墻下以為已死的老婦,身披血浸赭麻,在地上匍匐著悄悄挪動,爬過血水混的泥漿,悄悄伸出枯槁一只手,探向了角落裝戰利品的一輛木車。

那輛車上有一頭養得雪白漂亮的小羊,約一歲多,脖子上還掛著一串錚亮的銀色鈴鐺。

他大步向前,一腳踢翻老婦,伸手握著羊頸,抓起來,小羊四蹄掙紮。他大怒,目中噴火,將小羊往車上一擲。

“在草原上,只有我搶別人的羊,沒有人搶我的羊。”

左骨都侯說著,一把揪住老婦的頭發扯向前,拔出了腰上的刀。

老婦慘叫了一聲,披的赭麻墜地,臉色僵白,仰望胡人異類深目,顫抖著只能發出“啊,啊”叫聲。

左骨都侯將她腦袋放在羊臥的車板上,見她已被嚇得雙手癱軟,只有腿在無意識蹬動,大笑著喚人來看:“看啊,宰牛羊還需捆綁,宰中原人不用。”

笑聲之中,老婦脖頸被冰涼的刀搭上脖,眼看就要像宰雞一樣被割掉頭顱。

就在這時,左骨都侯身軀忽然猛烈顫動了一下,喉嚨前長出了一根銀色鐵尖鋒。

不是脖頸生出鐵,而是一桿銀槍的槍頭。

鋒利的槍尖穿過他的後頸,活生生紮透了脖子,刺出咽喉。

他手中的刀“哐當”一聲落地,不可置信的轉過頭,看見朝陽裏站著一個血人。

他不止面上是血,渾身都是血,鎧甲被血糊著,鬢發被血黏著,只有眼睛露著兇光,像地獄裏的惡鬼,又像披掛朝暉的天神。

竟是派出三百人都未能取之首級的北涼都尉李弈。

李弈一槍捅穿左骨都侯,足蹬他背,慢慢自骨縫裏拔出槍來,他頸裏的血立時奔湧而出,灑了一地。

這個過程,周遭之人都嚇傻了,個個呆若木雞,竟無一人出聲。

他看向馬翼等叛軍。

“憑你、憑幾個胡虜也想取走我的性命?”

他問得甚至很認真,似乎真的在疑惑。下一刻,徒手捏上了馬翼的脖子。

馬翼極度驚駭之下甚至忘了拔刀,一個九尺高的大漢,被他擒住,竟然像被拎起的小雞一般。

很快,只聽他頸裏“哢”一聲響,身體像麻袋一樣軟軟墜了下去。

李弈冷冷道:“我命貴,豎子不足取。”

此役,李弈單騎從百人中突圍,趕回黃龍城穩定軍心,殺匈奴左骨都侯,斬馬翼、侯原等叛黨,舉手間平定叛亂。

這不僅讓他在北涼的百姓和軍士中獲得極大的,名號甚至遠傳到塞上,胡人稱他為“殺不死的鷹隼”,遠遠看到黃龍城都要繞道,再也不敢從北涼南犯。

平定馬翼叛亂後,李弈代郡守職,封爵五大夫,總覽北涼軍政大權,治所依舊在黃龍城。

他治北涼兩年,內政清肅,策反許多胡人,兵強馬壯,又借燕山草場之便,操練騎兵——這是當朝最貴兵種,只有在長安和燕山養得起。

而後便是光朔二年底的國恥。

胡人繞過北涼這條防線,第一次從幽州南下,過處十室九空,雞犬不存,屍投瀧水,瀧水斷流。

“我有耕田不能移,我有廣境不能失。”如若只坐守,便只能像牛羊豬玀一樣在圈中,等著胡人不知從何處闖來,奔策新肥的馬,亮出新磨的刀,奪空倉凜,身為賊殺,婦為賊辱,子為賊掠。

反擊勢在必行。

光朔三年春天,皇帝就密詔李弈等候調令。

李弈令下,北涼軍立刻枕戈待旦。

然而這一等,還是等到了秋天。

三年前長安兵災和燕山之策大耗國力,若不是開國數代經營府庫充盈,幾乎挺不過來。

如今經過休養生息,這三年風調雨順,百業興旺,但要打一場深入漠北的戰役,戰備還是不足。

皇帝將少府“私庫”山林草澤之稅全部拿出,還再次對諸侯動了刀子,即便如此,尚需今秋第一茬麥苗成熟以後,才能開戰。

雖沒有在李弈建議的最佳戰機,但一步一步歷經坎坷,一代一代走了數十年,這一戰還是開了。

光朔三年秋,數萬兒郎辭家鄉,披甲帶刀,大軍雲集邊界,萬馬奔騰。

李延照是這一戰的總指揮,分派給李弈的任務是西線行軍攔截敵援和作為奇兵支援主力。

李弈率麾下北涼軍進入了茫茫草原。

行軍像一道霧,悄無聲息。

又像飛鳥展翅掠過滄海。

李弈說:“胡人能在茂原來去無蹤,我軍也能。”

沒有什麽比大漠和杳無人煙的荒原更加容易行軍。

上蒼公正,漠北的廣大和荒涼為劫掠游竄的胡人提供庇佑,也為進攻的中原騎兵提供了隱蔽。

李弈帶的北涼軍,像一只循著牛羊膻味匍匐草叢中的狼,耐心地兜了一大圈。

而後,在某個大霧彌漫的清晨,尋到了匈奴人藏在一片湖泊旁柔軟的腹心——毛氈萬頂,依依墟裏煙。

李弈令騎兵在前,步兵在後。

前方的突擊作沖鋒陣法,兵渴得雙目發亮,雙手執刀戈,馬躁得需猛力挽韁,肌肉蓄力繃緊。

他只用一句簡短的話鼓舞士氣:“我中原兒郎,終不為牛羊;戰則存,不戰則亡!”

戰則存,不戰則亡!

風吹霧散,露出玄色精良鐵甲。

旗幟漫山遍野。

這一日,胡人才知道。

會從頭頂蒼穹突然俯沖掠至的,除了翺翔天際的鷹隼,還有中原的騎兵。

光朔三年,大捷。

是年,李弈晉封衛將軍、封列侯,再度以“衛將軍”的稱號坐到軍中第二把交椅。

這一次,朝野再無任何人敢質疑他的位置。

光朔大捷之後,李弈沒有返回長安,仍然以衛將軍之尊留在北涼郡,住在那個熟悉邊境小城簡陋的治所裏,自請“持節,兼任北涼都尉”。

他甚至正旦朝貢都托病不去,自行收斂這一戰勇冠三軍的大勝鋒芒,以常人難做到的謙卑恭讓之態,避開了可能會與大將軍李延照發生的沖突。

這一年的正旦,多了幾個部下陪他一起喝酒。

屋檐下掛著風幹的柿子,桌上也盛了金燦燦一盤。

柿子樹底下石桌石凳使用多年,桌子邊角在李弈練槍時被削了一個角。

一人撫摸著斷口,不住稱奇。

李弈低著頭,專註烤兔髕骨。

這時傳來敲門聲,衛兵出去應了,端回一壺羊奶,說是鄰裏孀居老嫗送的。

“都產奶了,時日如梭啊。”李弈感慨道:“拿進來。”

正旦,四周漸起炊煙火,人聲逐漸鼎沸,壓過了院裏談笑之聲。

光朔四年,李延照在洛陽溘然病逝,有人說他是在此前最關鍵一戰裏被李弈奪了風頭,抱憾在心,“郁郁而終”。

他病逝時還不到四十五歲,葬在玉臺山,以王禮下葬,謚武烈,改元“景元”。

第一把交椅空缺以後,所有人都在註意衛將軍李弈的動向。

而李弈依舊留在北涼。

初來時,他厭惡黃龍城的風沙,吹得皮膚龜裂,他也不喜四處洋溢充斥的牛羊膻味,在部下說他魁梧雄悍如胡人敬重的甚麽“狼神”“熊神”時,認真地解釋他在章華被人叫做“李郎”,曾經是一名擲果盈車、風度翩翩的儒將。部下轟笑,竟紛紛出錢,給他的治所買了一樽銅鑒。

銅鑒由大食國工匠打造,十分精美,浮誇的金晃晃銅身雕琢了雲彩、纏枝、飛鳥,鏡面光潔像一面湖水。

李弈看見自己照在上的面龐,幾乎認不出來,褶皺爬上眼角,風沙吹裂了膚,霜華染上了鬢。遠遠一看,真如塞上胡兒。

他恍然憶起:“我已四十歲了。”

後來,由於這面鏡子與他治所實在不搭,後來他轉手以一半的價格賣了出去。

這是李弈到北涼的第五年。

光陰者,百代之過客。

人處天地之間,倏忽若埃塵。

景元三年,與胡人長達數十年的對峙和交鋒終於到即將落幕的時刻。

這一次,進攻由衛將軍李弈總領。

這個從章華出身的大將,半生歷經了章華國都尉、章華郡校尉、禁軍首領、執金吾、後將軍、刑徒死囚、偽朝奮威將軍、偽朝衛將軍、有功官覆後將軍、左遷至北涼都尉、兼北涼郡守等十幾個職位後,坐上了當朝軍中第一把交椅,在不惑之年總領五萬精銳步騎、十萬州郡之兵,發起了對匈奴的決戰。

這一次,是在春天用兵。

糧草冬天便開始鑿冰運輸了,各路兵馬在向著黃龍城匯集,春水生時,戰備已足。

出征之前,李弈去看了一次他從草原中救回來的小羊羔,如今已是壯碩肥羊,被一條紅繩系著,養在院落裏,悠閑地吃著草,脖頸底下鈴鐺時不時響一聲。

“本想給使君再送幾年的羊奶,但它年紀大了,不產奶。”養育它的老嫗數著手指頭,說:“今年有八歲。”

李弈用手摩挲那羊的頭顱。

羊咬著半片桑葉子,兩蹄前斜,扭頭躲避。

老嫗解釋道:“總關著養,脾氣不溫順。”

“羊蹄直,羊角硬。”李弈兩只手指在那羊腦上輕彈一下,再推擋住它惱怒撞來的身軀。笑說道:“今年以後,可以去城外牧羊了。偌大天海原,你們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他像在對羊說,也像對老嫗承諾。

景元三年,李弈率領的大軍穿越大漠,直搗王庭。

匈奴王庭為之西遷,遠離邊境,塞北控弦絕跡,胡人不敢南下牧馬。

邊境一直安寧了近百年。

這一戰後,李弈得封定襄侯,任大將軍,錄尚書事,開府儀同三司。

他經略北涼十年,邊境市貿井然,修繕長城,練出戰無不克、令胡人聞風喪膽的突騎精兵。不管是內政還是用兵,皆堪稱功勞彪炳,震古爍今。

次年底,李弈返回了長安。

許多人都在等著看好戲,他與天子,一朝蒼龍際會,不知要攪起何等風雲。但奇異的是,李弈回朝,就像是春雨裏一滴露水潤泥、庭柯一片葉子落地,沒有帶來任何改變。

他仿佛隱跡了,變成了未央宮千百個臺階裏的一級,千萬張畫幅裏的一影。

直到三個月後,很多人才意識過來,朝會時那個沈默的背影是他;歡宴裏那個落拓的側影是他;東宮裏赤|裸上身親自教太子用劍的“泥腿師傅”是他;天子“詔書、制書、敕書”裏毫無存在感的“大將軍錄尚書事”印也是他的。

齊淩曾經有一次在宴會單獨將他留住,想將他最小的妹妹華陽公主許配給他,這次,先問他的意思。

李弈叩恩謝絕了:“謝陛下隆恩,但臣已決意不娶。”

皇帝從盛著柘漿的酒盞裏擡起眼。

他已不像十年前,那時面上還會走露昂揚矜傲的少年氣,此時的他,青澀褪盡,唯能讓人想到“天威不可測”五個字。

“為何?”

李弈道:“臣這一生,太多傷心事,失過多次家。”

他很少提起往事,此時對著皇帝袒露肺腑,眼眶微微發紅:“我看到過太多次家破人亡,有時候我在家裏,有時候我在門外,有時候我就是執起刀斧行刑之人,有時候我就是崩落瓦片下的人。”

“我認同陛下所說,天地為熔爐,人生而為草芥,千秋百代,誰人不死。我如今已經封侯,身居高位,已至人臣之極。我生子,子生孫,子孫再生子孫……不僅要費心教養,保不齊哪一代糊塗,到時候扶老攜幼的下來,九泉之下也平添一段傷心事。”

“我不願身前為此擾,也不願死後為此擾。”他知道天子的心病,又輕聲的說了一句:“臣保太子四十年……活到八十歲,差不多了。”

齊淩從此再沒提過婚配之事。

沒有姻親,沒有宗族。日子久了,李弈這個大將軍錄尚書事幾乎被人遺忘。

他在世人眼裏,是個被北地風霜洗過的,一個有些滄桑的中朝官。行為古怪,每年正旦朝會以後不會留下來參加宴席,而是獨自去購買兔髕骨,在他不大不小、不貴不簡、中正端方的大將軍府裏烤來吃。

有些年,會有部下陪他。

有時候,他就一個人。

這樣的日子久了,甚至於有人膽敢在帝後離朝時,以為朝中無人,公然反抗監國的太子,串通禁軍,意圖謀事。

那日,大將軍策馬從朱雀門入,披掛進殿,雷霆之間誅殺叛軍,護衛東宮,所呼莫不應,所行莫有人敢擋,其在軍中,一至於此。

李弈有個很器重的小部下,名叫桓宏,是章華人,長得和劉壁有些像,也是一副莽莽撞撞的樣子。

這一年,李弈提桓宏作大將軍府文吏,讓他在書山裏磨性子。

一直到年節,桓宏也沒能忙完回家,只能陪著李弈這上風過個不那麽令他愉悅的正旦。

天下起細雪,兩人喝了幾杯,興致都有些高昂。

桓宏提起他當日闖宮救駕的往事,興奮得臉紅,道:“將軍那日好威風,整個長安都傳遍了。我才知道,權勢使人強。”

李弈熟練將炭火上的兔髕骨翻了個面。

“你還有得學。”他笑道:“使人強大的並非權力,而是克制欲望。”

桓宏喝得眼睛微瞇,似懂非懂。

又問他為何在宮裏用過宴席了,還要回來烤兔髕骨。

“因為正旦吃到兔髕骨,一年都有好運。”

“將軍也要求好運?求什麽?”

李弈想了想,兩字淡落:“平安。”

“古之戰者不畏死!”桓宏喝高了,拍著腿道:“將軍這樣勇冠三軍的勇士,馬革裹屍是最好的歸宿。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將軍怎麽跟庸人一樣求平安?”

李弈聽得咬牙切齒,一巴掌抽他頭上。

他自摸了摸頭,稍稍清醒過來,卻還執著問:“我以為明公這樣地位胸襟,求的會是海晏河清,邊境永寧。將軍怎麽會只求只身平安?”

李弈拿起烤好的兔髕骨,送入口裏,牙齒咬著硬的骨節,費勁地、嘗到那一點肉味。

他撕下一口肉,咀嚼盡了。緩緩道:“我這一生有一個很重要的人,這條命,是她給我唯一的東西。”

……

“我要活到八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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