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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永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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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永昌(十二)

“瘋婦!國之大事, 兩軍陣前,兒戲,不當由她來, 腦子壞了, 也壞事。”

作為新晉的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宣明軍統帥,齊元襄自認為朝野已達巔峰, 在瘋瘋癲癲的皇後說出那句夢囈一般的癡語時當即不留情面破口大罵。

但就在罵的當頭, 他臉上也露出了惶急之色。只因城墻突然換防導致守備空虛,而朱晏亭說完那句話忽往前走邁進了一射之地,她胸口除覆一層薄薄紺色錦繡外再無遮擋, 己方哨臺上斥候已緊急發信:城下有伏。

是碧沈沈的麟爪弓, 射程較尋常弓箭更遠——最壞就壞在,那把箭就握在……齊淩手裏。

那把箭也只能握在他手裏。

這是極少的, 十拿九穩能殺掉朱晏亭的一瞬:城樓戒防因為換人出現空檔、她失心謎意單獨往前走了好幾步、麟爪弓較尋常弓箭有更遠的射程、齊元襄到塔樓後去布防不及阻攔、而親自執弓的齊淩自幼弓馬嫻熟十拿九穩能射準這一箭。

驟起發難射殺皇後的只能是他, 唯有心不疑、不動、不惑、不懼、不悔, 才能抓住這片言時隙裏稍縱即逝的機會。

來不及救了。

齊元襄看清那把弓箭已經舉起, 森寒箭矢倒刺三鉤,銳處一點冷光。

他霎時間汗如雨墮,幾從攀梯上滑下來, 大聲斥喊,情急之下, 不知當先喊皇後後退還是先喊衛士可不顧尊卑先拉著皇後伏倒, 喉裏嘶出大叫, 滿腦子大事就此休矣。

寒冷如刀鋒布滿背脊, 千萬個念頭都是絕望, 唯有一念如溺死之人攀住的稻草:齊淩對著自己妻子, 對著她最後那句可憐的話, 他下不了手。

然而似乎就在嘲笑譏諷他這個千千萬萬之一的荒謬妄念,幾乎在同時,蒼白的指節放過了緊繃的弦,弓弦已嗖一聲回彈。

箭矢猝然飛離。

弓如霹靂弦驚。

那一箭,去勢猛烈,攜風雄勁。

全然不似病中人所發,便這般毫不猶豫地向著城樓上身處危境而不知的一襲倩影射去。

這一瞬,城下城下,幾乎所有人心都懸到了嗓子眼。

唯有這一箭所向的皇後是游離在外的局外人。

她在吐露心事後便住聲,淺咬唇紅,頰泛輕緋,命運在這一刻贈予她懵懂混沌,叫她單純如所有未經世事的少女,不知前路艱險,只向春風敞開襟懷——管它來的是東風催熟蓓蕾初綻的一枝嫣然桃花、還是丈夫棄車保帥時毫不留情射的奪命一箭。

這一箭還是來了。

拉滿弓才放,凜冽、果決、毫不遲疑、殺氣騰騰,足以洞穿她乳鴿般柔軟的脖頸,毫不留情封弒生機流淌的血脈。

但所有人都沒料到的驚變也是在同一時刻發生的——

就在那一箭射出之前的一瞬間,齊淩身下的馬長嘶一聲,猛烈掙動了一下,鬃毛的深黑夕陽的血紅,搖曳出萬丈霞光下不經意的一道浪。

只是一個沒馴順的畜生被殺氣驚動,嘶吼著掙了一下。

這始料未及的一下搖晃,瞬息之間,扭轉局勢。

從來都以弓馬知名、絕無失手可能的皇帝因這畜生的搖晃,竟射偏了箭。

那利箭本是沖著脖頸,卻只從皇後頰側掠過,帶起了她墮墜的鬢發,擊響鬢角的珠玉,尾羽帶著一道風,拂過她的臉。

她還怔怔時,身後兩道身影撲上來,已將她按至墻垛下。

霞光也在這一刻沈落了高墻。

天光倏然流逝殆盡。

一呼一吸之間,局勢驟改。

城樓下,齊淩已深深地彎下了腰,仿佛利箭已經帶走他的所有心力,此時弓脫手墜到地上,馬韁帶著血散落墮入黃沙,上身驀然傾崩。趙睿匆忙攜扶,匆忙下令退後。盾牌像潮水一樣前湧,剛好擋住了對面城墻上如雨點落的箭雨。

朱晏亭掙著肩頭下按的力道,睜大眼睛,想從深暮裏看清,卻只看見甲光閃耀的盾牌正在收攏,不見人,也不見馬。

密集的鼓點響起,是城下正在曉喻三軍攻城。

旌旗飄動,攀雲梯架,黑色的軍隊席卷城下。

即便沒有射中,齊淩射出那一箭已代表了他的決心,因此大軍再無顧忌,朱晏亭也失去了繼續在坐鎮城頭的價值。

衛士護她與太子到墻下,齊元襄大步流星趕來,汗流浹背滲出衣衫,摜過朱晏亭,揚掌便欲摑。

先是衛士擋,他一腳將其踢開。

再是齊元襄孟嘉言趕來擋,將他的手握在手中,大喊道:“大將軍,絕不可!”

齊元襄手腕劇烈的抖,暴跳如雷:“瘋婦幾壞我大事!”

“是皇後殿下。”孟嘉言不得已,低聲提醒他:“元襄!我的話你都不聽了?”

齊元襄這才恍然,怔了幾息,呼吸才慢慢平覆下來,看見朱晏亭遭過按抵鬢發微蓬,黑漆漆的瞳仁從發縫裏透出來,裏頭竟含著一點點笑意,正在盯著他和孟嘉言看。

“瘋婦、瘋婦。”齊元襄轉過身,拔劍一通砍斫,劍劈過城墻,迸出火花,留下道道白痕。

孟嘉言趁機下令:“護送殿下回宮,守好椒房殿,誰也不能放進去。”

……

鸞刀已經聽說了城墻上的那一箭,她小心翼翼,唯恐再刺激到朱晏亭。

果然,回來之後她似神智更加不清楚,獨自蜷縮在椒房殿的鳳座上,不許任何人靠近,手裏抓著齊昱,任他驚嚇到哭泣也不放開。

此夜未央宮風雨飄搖,椒房殿更似波瀾上的一葉孤舟,飛盞薄燈穿不透夜色,太子淒厲的哭聲一直響到半夜。

宮人想過各種方式搶奪,終被她從頭上拔下金簪子,似乎傷到太子也在所不惜的瘋狂行為嚇退了。

只得任太子哭累了,嗓子哭啞了,在她懷裏睡過去。

鸞刀靠近得無聲無息,慶幸椒房殿的地衣很軟——在她獨得聖寵榮光冠世那幾年,此殿集天下之貴,地上柔軟得像皇後是玉鑄冰雕的,唯恐絲毫磕碰似的。

此時此地,這些記載著君王深寵密愛的珍物猶在,只是後宮至尊的華椅上,已剩下一個瘋子。

這是夜半子時,她披著半身黯淡燈光,坐在金光瑩瑩鳳座上,披發如瀑垂落,一只手裏攥著一只簪子,另只手臂彎裏摟著太子。看見她靠近,她眼珠子緩緩的動了一下,渙散目光凝聚到一處,擡起手裏的簪子。

“別害怕”,鸞刀跪伏在地,離她三尺之遠。“奴婢只是想陪著殿下。”

不知過了多久,月影有些西斜,似乎確定了鸞刀真的不會靠近,她才慢慢放下了手。

鸞刀面上垂淚,輕聲喃道:“你未能殺他,恐怕今夜,要被他所殺。”

她將目光轉向窗外,攻伐之聲還在隱隱作響。

連鸞刀這樣的宮人都能看明白局勢。知道真相的人正越來越多,有真龍天子,誰願意跟隨繈褓之中的太子?

以此時未央宮的人心向背,再加上齊元襄領兵無能昏招頻出,破城只是旦暮之間。

一旦破城,她和太子會是什麽下場已無需揣測。

最好的結果,恐怕是在王師攻入之前自盡。

鸞刀膝行著,才近一寸,朱晏亭霍然提簪。

她只得戚戚然停在原地。

朱晏亭就這般睜著眼睛,握著簪子,未有只言片語交談與她對峙了一夜。

天光照進殿宇的時候,未央宮外的兵動喧囂已經平息,燈火燃盡,鸞刀面色泛青,站起身,便晃了晃。

她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讓朱晏亭眸光驟緊,眼眸瞪圓,襯著亂蓬蓬,烏泱泱的發,從來都鎮定無波的眼裏只餘下不見底的驚惶。她像是一只被逼到了絕境的麋鹿,鸞刀甚至不懷疑她隨時回噬子自盡。

鸞刀深深,深深地嘆了口氣。

“奴婢就再陪殿下,最後一程……”

就在這時,門忽然被撞開。

兩人同時回首,竟看見來的是齊元襄,齊元襄甲胄加身,身後跟著幾個侍從,氣宇軒昂的邁進,沒半分預想中的頹唐之色,侍從手裏也沒有托盤、白綾、鴆酒等物。

他哈哈大笑道:“我來是給殿下報喜的。我軍奪回了北辰門,天一黑就包操了趙睿,這廝已從北面撤軍。如今長安十二門依舊牢牢掌握在咱們手中,我軍局勢大好,我料不出三日,大事可定。”

眾人都驚住了,沒料到這亂棋一盤,敗勢可見的棋局竟能反敗為勝。

齊元襄瘋了一樣給朱恂下的奪回北辰門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竟真的完成了。

齊元襄此際春風得意,笑的合不攏嘴:“我來,就是吩咐你們。”目光一一掃過皇後的女官、奴婢:“快,給殿下裝扮上,怎麽莊重,怎麽華貴,就怎麽穿。要請皇後殿下親自勞軍,給將士們賞金頒爵!”

……

日升,朱恂帶著李弈在端門外等候。

此時的朱恂,對李弈有一絲畏懼——他仿佛已是個人性不存的鬼,披著冰冷的甲,甲上還有斑斑點點的血跡。他的刀方才被收走,一註凝結的血線在刀口,驗刀時,滿是豁口,刃已微卷,不知昨夜收割多少人命。

此時他洗過臉,此時好端端,稱得上姿態端方的站在朱恂身旁。可朱恂看著他落在地上拉長的影子,卻像看見了鬼怪,感到從骨髓裏騰起的寒意。

屠殺北軍將領的家屬這個計謀,他不是沒有想過。

但他人還在長安,全副身家都在長安,北軍裏盤根錯節,都是貴家子,就算長安易主,這些人也只會是拉攏的對象,根本沒有人敢同一時間得罪盡整個長安的世家大族,他也只敢拿公孫行的爹開刀。

只有李弈,什麽都敢做。

他沒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輕聲問李弈:“一會兒上殿,將軍還覆本名?”

“陣前化名免得亂軍心,現在仗已打過了,人都認得我。”李弈淡淡道:“不必隱瞞。”

朱恂頷首,默默地想,此事需要對齊元襄好好談一談。話頭一轉,問他此時大將軍將臟活累活都給他幹,讓自己人幹肥差美事,是否該趁著打勝仗也提一提。李弈模棱兩可,不置可否。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目光始終向著未央前殿的方向看。

他忽轉過頭,問:“我臉上血跡可洗幹凈了,看著嚇人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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