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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永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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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永昌(三)

在長安城, 唯有當日值守宮殿與各門的衛士、巡查衛士、輪值的羽林郎配了兵器,其餘所有兵器都封鎖在武庫裏。

鄭沅很幸運,他匆匆整備內應, 尚有數十人在未央宮。

這些人都是衛士, 每人箭壺裏配了十二枝箭。要引燃朱雀門這樣巨大的宮門不易,箭上綁滿布帛, 蘸滿燈燭火油, 點起團團滾焰,連射十二輪。未央宮衛士久經錘煉,弓馬嫻熟, 數個彈指已射出四五輪, 恰好此時風朝南吹,北地燥風裹挾百來枝火箭, 似繁星、似落雨。

粗壯火龍騰起, 將門上恢弘的振翅朱雀木雕席卷舔舐, 穿檐灼瓦, 碎礫亂飛,黑煙彌天。

從箭出,到朱雀門騰起熊熊烈焰成為一道火門,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

火光紅彤瓦亮黑雲沖霄,方圓十幾裏皆可見。

這龐然大物烈火翻湧的場景, 驚起無數震驚的呼聲。

對長安城百姓來說, 相對於隱在門後縹緲如雲的未央宮, 在龍首山下巍峨與雲氣比肩的朱雀門更能代表至高無上的權力。

天子策、制、詔、戒四書都是從朱雀門發出, 執控關中威加四海。逢旦日元夕, 未央朝賀, 四方朝貢, 天下諸侯皆從此門入。偶爾,譬如皇後親蠶禮等,皇家也會在此處施恩贈禮,親近萬民。

所以,沒有任何事情比火燒朱雀門更能宣布動亂到來。

當代表皇家尊嚴的符號轟然崩塌,驚訝、恐懼、惶惑、不安諸般情緒如長了腿般不到一會兒就走遍所有衢坊,上至袞袞諸公、南營北衛,下至販夫走卒、黎民百姓。

人心從最高處失去著落,便開始紛紛尋找各自的歸處。

首當其沖便是主管宮門宿衛的衛尉署。

未央衛尉從區廬疾馳而至,至宮門百丈之外看見門角上“朱雀”一翅燒毀坍塌,如天塌了般,傳令除了諸宮門司馬外,未央宮左右都侯、徇宮劍戟士都往朱雀門撲火。又忙叫人知會羽林軍,除往桂宮禁中報訊外,還有羽林署、郎中三將、監羽林騎的騎都尉、掌禦乘輿車的奉車都尉……悉皆報之。

而後勒轉馬頭,親自打馬往衛尉署找衛尉。

衛尉趕到時,眾人正在奮力撲火,他大聲喝問:“朱雀門司馬何在?”

木燒蓽撥聲,水撲聲,崩塌聲,熱浪盈天,沒有人回答。

衛尉濕布纏面,身先士卒舉桶撲火,大聲呼喚今日才上任的司馬鄭無傷的名字。忽地幾根長木裹著烈焰當頭砸落,守衛將其撞開以身相護,方免一劫。火星爆飛,碾著他倒退了好幾步,披風鬢發都被燒焦了。

有人小聲應了句:“鄭司馬誤了時辰,午時才來。當會兒日頭明晃晃,他脫了甲胄,在門裏納涼,起火時,沒見他跑出來。”

是時士卒接二連三潑水淋下,白煙橫七豎八升起,火勢卻未見消減。

朱雀門方圓數丈內血肉之軀根本進不了,最近的門下百步之遠橫七豎八散著黑炭一樣熏卷的軀體,盔、甲、靴散落一地,刺鼻的焦味撲面而來,哪裏還有活物。

衛尉不忍細看,烤灼得發紅的眼皮顫抖:“……怎麽起的火?”

“是宮裏射出的箭,叛賊所致,正派人追繳。”

出了這麽大的事,他哭都哭不出,只得幹嚎。

“今日我與此門俱亡!”

……

朱雀門這龐然大物燒起來的烈焰和黑煙,在北軍“八營”也可望見。

長安屯兵六萬人,北軍八營獨占四萬。

雖然當下大將軍李延照征戰在外,帶走兩萬人。

剩下的兩萬兵馬也是現在長安城中最集中、最重要的兵力,尤其是亂時,這支力量足以控制宮城,撼動大統,翻覆乾坤。

北軍分為八校,中壘、虎賁、射聲、胡騎、長水、越騎、步兵、屯騎。

八校尉直屬於皇帝,不見聖旨虎符絕不發兵。

午時,由桂宮出來“鄭沅作亂,南北軍往未央宮共討之”的聖旨檄文傳閱諸軍,隨之而來的是被臨時任命的護軍將軍朱靈來整頓兵馬。

眾將隨即擊鼓集兵,戰馬嘶嘶,喝哮營前。

胡騎、長水、越騎諸部速速整軍;中壘、虎賁、射聲諸部見來者是從未見過的原太子仆朱靈,存疑觀望;步兵、屯騎兩部則行動遲緩。

朱靈此前一太子仆,所領不過五百。

如今乍掌大權,何曾見過這種陣仗。

從傳檄到集兵,拖拖拉拉半個時辰還沒整兵,連他身邊的隨從都說:“將軍奉旨在手,如有不從拖延者,可立斬。”

朱靈卻懼怕八部校尉這等久經沙場、元老級別的禁軍大將,恐引營嘯,怕被清算,猶豫不定。

就在僵持時,朱雀門的火光沖上了雲霄,軍中震驚。

步兵校尉師不疑暗地傳話:“朱雀門毀,社稷動搖,恐怕是有人占據宮中,竊符矯詔,行悖逆之事,欲裹攜北軍撾殺三公共赴此難,不宜發兵。”

這話傳出,別的七部也安安靜靜,沒有什麽回音。

雖然朱靈這個楞頭青的威望才能讓北軍校尉不買賬,但師不疑是什麽貨色其他人心裏門清——

師不疑之妻鄭嬈乃長亭侯鄭安之女,他就是丞相的侄女婿。

若鄭沅事涉謀反,師不疑也是夷族死罪。

越騎校尉周廣是河東解人,身長八尺,腰大十圍,勇冠諸軍,力能博虎。此人皮笑肉不笑的送走師不疑譴來的傳信官,對副將說“護軍將軍無能。今日殺敵平叛,首功在我。”

從廄裏牽出馬來,一跨而上,策馬出營時拔走操練用的尖頭木棍,打馬便朝師不疑的營盤而去。

師不疑見周廣打馬孤身而來,以為要與他共謀,滿面笑容迎了上去。

卻不料周廣到轅門也不收韁,一任戰馬沖上去,挺棍如槊,直紮向師不疑喉嚨。

那馬一路疾馳而來,沖得太快,似一道閃電掠過,師不疑笑容都沒來得及從臉上退去,就被木棍紮了個對穿,霎時口裏血沫飛濺,倒在地上渾身抽搐,眼睛鼓著不可置信看向馬背上的周廣,稀稀拉拉從嘴裏慢慢嘔處一灘血,方才艱難的咽了氣。

周廣喋血殺將的舉動驚了軍營,副將匆忙集兵,周圍亂作一團,監軍的朱靈都傻了眼。

眼看營嘯要起,周廣踩著師不疑屍首,將那根插入喉管的尖棍扯出,一躍而上高臺,敲得旗桿震天響。

“天子有難,社稷傾危,傳檄令我等討賊。師不疑是叛賊親眷,大敵當前,動搖軍心,依令當斬。禍止他一身,餘者無罪。今日我冒死斬他,待我討賊,當向陛下束頸請裁。”

說罷,又騎上那匹馬,穿過轅門揚長而去。

……

朱雀門燃燒的刺鼻氣味滾滾濃煙彌漫數條街,長亭侯鄭安的府邸緊挨著丞相府,也離未央宮並不遠。

鄭安忙去打聽丞相出宮沒有,但派去的人還沒走到,就一路奔回來,說是有一隊人馬把丞相府圍起來了,也正朝這邊來。

鄭安知道大事臨頭,讓人傳訊兒子太子洗馬鄭延志、車騎都尉師廣等速速往未央宮與鄭無傷會和,又叫自己的幕僚速速去聯合素日來往密切的舊部,連發數信,拋下一家慌亂老小,自己輕甲在內,一襲赭衫布袍在外,擇一匹駑馬,單騎絕塵而出。

鄭安一路往北辰門奔去,馬大汗淋漓,鐵掌磨得發燙,背後煙塵滾滾,汗水蜇得眼皮睜不開,卻沒有須臾的停頓。

所幸北辰門還沒關,放他過了關。遠遠的,北軍營地飄著旗幟,鄭安在離第一個崗哨數十丈開外勒馬下來,步行至前,遞了名刺,說是步兵校尉家裏人,與他捎帶了幾句話,請他來營前。

說話間,後頭就有伍長來問。

“這是?”

“師將軍家裏仆人。”

“叫他等一等。”

這一等,就是一盞茶的時間,鄭安額上汗水被風幹了,心裏突突跳個不住,一點一點熬著時辰,忍不住要再去探問時,遠遠看見十丈開外旗桿上掛了一個人頭,此際風吹著人頭敲在旗桿上,半截脖子上碗大一個疤。這一眼忘得他一口寒氣直吸到咽喉,旋即冷汗簌簌寒毛倒立——他女婿師不疑脖子後有個一模一樣的大疤,是幼時爬樹摔下來落下的。

情勢比他想的更加糟糕,北軍已經在最短時間內被接管了。

鄭安拔腿就跑,連滾帶爬上了馬,沒命的往回奔逃。

營裏立即有人追出來,當他只是個仆人,跑了也無甚幹系,沒有死追,鄭安才得以脫逃。

……

日影漸斜,朱雀門的廢墟上升著裊裊殘煙,血樣暮色漸漸浮染桂宮。玉階如練,攀沿欲登天,殘陽下,綽影三兩點,都在快速的移動——那是從長安各地傳令回來的黃門和郎官,將各地情形一一上報。

“衛尉親自坐鎮,調滄池之水撲火,朱雀門明火已熄,火勢延綿至廣安門,嚴加戒守。”

“天狩、天鎮、永安、永寧、南臺、北辰、華豐、清茂八門已經封鎖。”

“丞相府、長亭侯府、舞陽長公主府已控制,家人老小俱在,長公主、長亭侯不知所蹤。”

“越騎校尉周廣陣斬叛賊師不疑,副將景義暫代步兵校尉之職。”

“北軍兩萬人陳兵北辰門外,護軍將軍朱靈請啟武庫。”

“車騎都尉師廣、太子洗馬鄭延志反叛,叛軍攻入東司馬門。”

明面上看,局勢一片大好。

封鎖了長安、釣出了叛賊、控制了最重要的北軍,長安已成鐵甕,叛賊插翅難飛,等死而已。

但朱晏亭十分清楚,沒有皇帝親自出面,政治上最重要的勢力——太尉蔣旭、駙馬都尉趙睿、太仆謝誼、衛尉、光祿勳等還沒有任何偏向一面的表態。

朝中失主多日,人心不定,都在作壁上觀。

所有人的目光都瞄向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那一關——誰得武庫。

她也在等,坐在高位上,垂目安靜的望著投在地磚上的晏晏暮色,青磚被打磨得雪亮,磚上雲影綻著緋紅的霞。

最後一絲暮色也要湮滅之際,門口終於罩了一影。

“回殿下,臨淄王世子齊元襄已派人封鎖武庫。”

她並沒有安排齊元襄!

齊元襄手裏哪來的兵卒控制武庫?

不知是燭火顫了一下,還是她驟然擡起的眼睫,掀動此間晦色風波。

幾乎是與此同時,一把刀出現在了報訊人的脖頸之後,手臂一勒,血液飛濺到地磚上,離她僅數丈之距。

血腥比夜色更快的襲近。

隨之而來的是刺耳的、無處不在的、喧吼大叫。

“宮車晏駕,皇後矯詔,護太子者萬戶侯。”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還在改,盡快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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