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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未央(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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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未央(九)

未央宮, 夜幕降臨了。

鄭韶奉召侍奉太後,自長樂宮返,通過甬道時遠眺見曹舒自蘭林殿返回椒房殿的傴僂身影。心覺有異, 按捺不表。

待回到披香殿, 卻見“榮樂縣主”殷嬙殷美人攜進宮的奴子正侯請見。

鄭韶默不作聲洗手焚香,關門閉戶, 傳其覆壁後見。

“謝夫人被陛下罰禁足兩個月, 皇後也被罰俸半年,一損俱損,我家貴人遣我來問, 是否良機?”

乍然聽聞朱晏亭也受了罰, 鄭韶吃了一驚,一頭霧水, 忙令那人細道因果。

這事顯然是日前上林苑之宴的遺音, 謝白真越過皇後直接伴駕會宴的消息已令六宮暗暗沸騰過一次, 所有人都在翹首盼著皇後的應對。

皇後沒有隱瞞意思, 今日傳召謝夫人早已諸殿皆知。

之後謝白真踏暮色繚錦艷妝入椒房,也為人津津樂道。

等著看戲的諸人並不知道齊淩已從上林苑回來了。

因此曹舒奔忙宮中之時,列殿俱驚。

因這是皇後登位來第一次出手處罰禦嬪, 皇帝和太後以及諸宮的態度便是定鼎之後列宮局勢的關要,其中皇帝的態度又是重中之重, 故各宮皆延頸張望, 靜候塵埃落定。

奴子將打探來的消息細細說了。

鄭韶又詳詢因果, 一時聽罷, 怔怔良久, 面色蒼白, 咬唇輕聲道:“糊塗、糊塗, 這是什麽良機。”

皇帝那一道處罰皇後“疏於約束六宮”的口諭,不次於李弈加封執金吾的消息,分明壞到不能再壞了。

殷美人的奴子懵懂不覺。

鄭韶喟然長嘆道:“聖意昭彰,敲山震虎。去稟你家貴人,上風太盛,能避則避”

“……你以後莫往披香殿來了。”

天已黯,椒房殿。

朱晏亭腳步停在金屏之側,又回想起那一句——“什麽人都往朕的寢殿放”。

她想起這是她的寢殿。

又想起了昆明臺下,山雨欲來時天色沈黯時與齊淩的那個吻,來得突兀,走得無蹤。

雷電霹靂、馬匹嘶吼、情緒跌宕太過激烈。

皇帝那只青筋畢露探來扼她頸的手,最後似化為了一陣抓不住的風。

縱使身軀纏綿交疊,面龐和呼吸都為接觸而顫抖,他也是疏遠的,像隱在重重迷霧之後的宮闕樓臺,只能在晴好願意露面時能窺見廊牙交錯的一角。

在似乎已經信任交心的昆明臺後,齊淩仍然在上林苑又住了兩天,其間秘密召見李弈,不知吩咐了什麽。

今日午後,又以“受彩雉所驚”為由,攜著他的書簡奏折,搬到了椒房殿。

朱晏亭轉過屏風,看見他大喇喇躺在自己榻上,似乎睡著了。

架上放了他的衣冠袍服,半鮫魚鱗佩刀,臨時用來批閱奏章的案上堆得滿滿的,在案邊堆得小山一樣高。

確實不像她的寢殿了。

其實單單他隨便躺在那裏,便似連殿內氣息都為之一改。

更漏滴滴流淌,內宮安靜得能聽見緩慢呼吸聲。

朱晏亭站了一會兒,未見他有醒來的跡象,慢慢整理他的冠服,都整罷了,他仍在睡,便去擺整筆墨。

書卷的聲音才一響,他的聲音就響了起來,甕聲甕氣的。

“阿姊舍得進來了?”

朱晏亭擱下書卷擡起頭,對上他半張雙眸,尚睡意朦朧。

她道:“妾來領旨謝恩。”

齊淩低低笑了:“慣許你用朕用得順手,就不許朕也戲一戲你?”向她招手:“阿姊,你來。”

朱晏亭依言繞過桌案,才走到床前,衣袖便被他抓住往下一徹,微微踉蹌的跌坐到了床邊。見她略顯惱怒,他星目裏笑意更甚了。

“阿姊真的惱怒朕了?”

夏夜帳暖,玉山在枕,墨發如檀。

為他灼灼雙目凝視,朱晏亭只覺面上微熱。

垂下眼睫:“沒有。”

說完之後,無人接話,他沈默著,視線依舊投她面上,沒有移開。

氣氛凝滯得似飛絮棉團在喉。

朱晏亭視線他顧,出聲打破了沈默:“陛下何時返回清涼殿?”

“不回了,今晚就睡在這裏。”

齊淩低聲道:“明晚也在、後晚也在……”

朱晏亭狐疑的望了他一眼,見他目光澹然的自枕上望來,語氣自然,似說明日要用膳、後日也要用膳一樣自然。

“直到阿姊給朕生下一個小皇子。”

她面上驀的燒紅,怔怔的,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齊淩見她神情困窘,噗呲一笑,轉開註意,伸出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撥弄帳上流蘇。

“阿姊那日才說,不喜歡見人欺負朕,是誆騙我的?朕在昆明臺下受驚,不軟語寬慰、侍奉羹湯也就罷了,午後就把朕一個人放在這裏,現在還催著朕早走。”

“陛下……是真被彩雉驚著了?”

“真的。”

“陛下能手格熊罷,怎麽會被小小彩雉嚇著呢?”朱晏亭視線被擺動的流蘇吸引,瞥見他幾只手指上有細細一道已經結痂的勒痕。

齊淩微微冷笑,輕拍去隨勢拂來的流蘇,道:“人難免都有兩樣害怕的東西。倘若有人提領兩百只彩雉糾結成陣謀逆篡位,朕一定不戰而退、拱手相讓。”

顯是註意到她的目光,他屈了手指,遮掩傷痕。

“……”

朱晏亭無言的沈默了一會兒,為他一掖被角:“事關社稷,不如妾給陛下傳太醫令來瞧吧,劉太醫最擅治小兒驚悸,吃兩劑藥,紮兩針就好了。”

“……小兒驚悸,劉太醫治不好。”

她妝發已卸,黑發散在身後,掖被角的時候如雲的秀發拂在被畔,被齊淩以指節纏繞,輕輕下拽。

頭皮吃痛,低呼了一聲,便被一只手壓下後腦,堵住了雙唇。

“阿姊才治得好。”

椒房殿的淡粉宮壁不分晝夜泛著甜糜椒香,通天羅帳以絲綢堆鑄隔絕出另一個方天地,燈盞照過帷帳,光就柔和許多。

似幻境催人迷醉。

他的手上帶著繭,手放在她細嫩耳側,有一下沒一下磨蹭微微發癢,正當她脖頸發僵一個激靈別轉過頭時,那只手忽然就不動了。

更漏輕響,落賬低垂。

朱晏亭在綿長靜默之中伏了良久,悄無聲息用手撐著枕角茫然擡起頭,卻見齊淩頭輕輕歪向側邊,呼吸沈穩,像是睡著了。

見他衣冠未褪,玉冠橫陳,一綹雜亂發絲從未裹穩的玉冠之間流瀉出,便緩緩伸手去托著玉冠,握那把冰涼的青絲,小心翼翼摘了下來,召來宮人規整好。

將他放在外的手臂攏回被中,這才輕輕出了一口氣。

她心裏緊繃的一處悄無聲息的放松開來。

見更漏時辰還早,便撿一卷書來看著。

身側吐息太寧靜,宮漏沒有盡頭的綿長輕響。

她手慢慢釋卷,不知何時臥在了他的枕側。

作者有話說:

先更一章短小

還有一章在寫,明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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