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長安(十)

關燈
33、長安(十)

伴隨婕妤南夫人從蘭池殿黯然退場, 悄然而至掖庭的是夏日造訪長安的一場罕見疾雨。

密雲滾滾,閃電交錯在未央宮的覆道之間,而後錚錚落瓦, 猛敲瓦檐。

宮車軲轆轉動聲, 載著曾經寵冠六宮的絕色美人,穿過永巷。

縱有人撐傘, 南夫人的裙裾也被雨水所濕, 烏發也濕重的堆於肩頭,車裏裝著君王盛寵時賜給她的箜篌。

她到掖庭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 瞬息之間, 流竄於宮檐墻角,沖塞於人手口相接之間。

驚雷炸響。

因天陰之故, 椒房殿內白日也燃著燈, 電光交映焰光, 擺在案牘上的“皇後之璽”通體黃金雕成, 螭虎匍匐其上,腹中牽出一條光華懾人的紅色綬帶——是統領內宮,主掌內省諸事, 並可調動部分未央宮衛隊的憑證。

璽旁,放著鐫刻朱晏亭名的新制黃金私印, 是用作椒房殿諸事以及動用長亭殿庫房的憑證。

鸞刀手中捧著一個托盤, 上置黃金一匣。

這一日, 椒房殿正在會見“三卿”。皇後執掌內宮之後, 等同於開府治事, 設椒房殿“衛尉、少府、太仆”三卿, 各卿再配置丞、五官、功曹、長史等輔佐, 負責內宮諸事。

椒房殿權力中樞設在椒房殿的“玉藻臺“,官職者三十二人、佐者五十人,一共將近百人,的要由內監、女官擔任。

玉藻臺開始運作之後,只要是關於內宮的大小諸事都要從這裏決議、訴之皇後裁決,再加鳳印分發執行。

從前因為後位空懸而分置太後長信宮、未央宮諸所的權力將一樣一樣的收回來。

朱晏亭拿到印綬以後,少府就遞交了一份玉藻臺官職名單。

並暗示她“殿下可悉決之”。

少府原本以為這個皇後遠道而來,長安無親族依傍,必會對玉藻臺的安排翻來覆去調整,盡可能安插熟悉的人手。

出人意料的是,朱晏亭看完少府遞交的名冊以後,未對少府擬定的玉藻臺官職作出任何改動,只是將長亭殿的女史關眺調了補了一個不高不低的缺,便發下去定了。

今日,正是三卿衛尉司馬謹、少府謝卿、太仆顧仰初來椒房殿任職的日子。

三人雖是內監出身,也是比軼千石的高官,著青色官服,掛“椒房玉藻”銅印,恭謹站在殿內聽訓。

朱晏亭身著丹霞色雙裙,挽青帔,因新婚之故,發上戴著華美莊重的赤熊羆華勝,步搖垂下粒粒溫潤生光的珊瑚珠。

她蓮步輕移,輕輕啟口——

“前日,有人諫孤,可任往日我母所居長亭殿宮人到玉藻臺任職,免掣肘於人。”

“我對她說,少府選來的都是在未央宮十載以上的宮人,均為層層選拔,熟知宮務者,我很放心。倘若隨意擇選親而無能之輩——無能之禍,甚於不親之禍遠矣。”

“何況孤並非只是長亭殿之主,故當最初就敞門盡納,將清水泥沙一並收進來。”

她站定,目光在面前三人身上一一掃過:“汝等從前從何而來,孤一概不問,從今日起,你們作為椒房玉藻臺三卿,作我的臂膀,協我共理六宮事。今日明陳規則有三。”

“其一,從今日起,未央、長樂、明光三宮、一百九十二殿,一切內宮諸事,皆歸椒房殿統領。”

“其二,一切從椒房殿發出的詔令,加諸璽印,令行即效,勿論哪宮人皆不可再做更改。”

“其三,爾等只聽令於孤一人,上至陛下、太後,乃至諸宮夫人、少府,若有他令,需稟我待決。”

“我不願定許多繁瑣規則,犯其他小錯或可豁免,只這三條如違必嚴懲,你們可記住了?”

三人垂首應道“諾”。

朱晏亭微微頷首“賜金。”

就在這時,少府謝卿忽而微微擡首,小聲詢問:“殿下,倘若宣室殿有要緊的吩咐,來不及了,也……要先呈殿下嗎?”

他身寬面圓,一派敦默和緩的臉,眉梢輕動,語氣卻含著些微不著痕跡的譏誚——

這是混跡未央宮十數年的老內官,對一個初來乍到不明深淺、無母家傍身的皇後微小的、淡淡的嘲諷。

諸人皆知,今上強勢,不比先帝溫和脾性好。

雖然皇帝一般不插手內宮的事,但是難保有些妃嬪廢立、移宮易殿的聖旨。

更何況,還有長信宮的太後不願放手。

皇後一來,就要確立椒房殿統馭六宮的絕對權威,在未央宮老人看來,無異於癡人說夢。

少府謝卿故意出言嘲弄,也是存著一分願意讓皇後攆去,也不願跟著她在椒房殿吃虧的想法。

朱晏亭目光停在他的面上,這時恰好窗外一道閃電劃過,耀亮了少府謝卿被青色錦袍裹起來的滾圓身軀,他斷定自己收斂人心之初,不會重罰,腰板挺直,有恃無恐。

說不定驅逐他,反倒合了他的意。

這道閃電,同時也讓她眼角恰如其時的,掃到了殿門外一角玄底金線的衣角。

她唇角忽有了一縷淡的幾乎看不到的笑容,話到嘴邊,覆又斟酌,添上溢美之詞:“昔者乾坤陰陽各守其序,是故唐虞成康,垂衣裳而天下治。陛下是賢明之主,我等眾星拱北辰,各司其職,做分內之事,陛下怎麽會見怪呢?”

少府謝卿小聲道:“可從前的規矩,宣室殿下來的旨意,是不需要再請示皇後娘娘的。”

朱晏亭疑惑:“從前有皇後麽?“

謝卿面色微僵:“這是未央宮的舊禮,先帝在時就是如此了,殿下要改,恐怕要先請示陛下的旨意。”

朱晏亭點點頭,輕應了一聲。

“那你就替我去請示陛下吧。”

說著,給他使了個往後看的眼色。

少府謝卿一怔,還未反應過來,只聽身後傳來了皇帝近侍曹舒的聲音,然後便是齊刷刷拜倒之聲。

竟不知皇帝何時趕到,在背後聽了多久。

他嚇的魂飛魄散,身塌腿軟,轉身拜倒在地。

“你叫什麽名字?”皇帝腳步沒有停歇,從他身側走了過去。

“稟……稟陛下,奴婢章臺使謝卿。”

“章臺使謝卿……”皇帝的聲音沈吟著,思考了片刻,突然笑了笑:“朕給你一個好差事。”

謝卿抖若篩糠,正不知是禍是福,只聽皇帝清朗的聲音想起來,帶著幾分玩笑的不羈之氣。

卻如窗外的驚雷一樣,猛然炸響在他的耳邊。

“你喜歡循古,不若就替朕去問一問先王,你說的那個未央宮舊例,到底應當改不改?”

說著,不等他求情,大袖一揮:“拖下去。”

……

朱晏亭料到皇帝會發作,卻沒有料到處罰如此激烈,見他面上隱隱泛青,眉目之間陰沈得要擰下水來,斷乎不是為一內侍動怒至此。

忙使個眼色,殿中人登時安安靜靜地魚貫而出,不多時候便很快安靜下來,殿內只剩下二人,窗外激烈的雨聲更加凸顯。

齊淩坐在大案後那張金鳳蓮花纏繞的鳳座上,鳳座上的明珠珠光潤澤,半點浸不入他黑沈沈眼眸收斂的風雷暗湧之中。

朱晏亭面有猶豫之色,她在腦海中回憶,卻完全搜尋不到父母之間有情諧的片刻,因此並不知道作為妻子,在夫郎惱怒的時候當如何軟語開解。

妝奩之間有一把還沒收去的紈扇,她執入手,攜入懷袖,走到皇帝身側。

見他一個人便將鳳座霸占無幾,道:“陛下,您往旁邊挪一些。”

齊淩驀然擡眸,面無表情的盯著她看了一眼。

朱晏亭不以為意,俯下身靠近。

她身上溫熱馨香的味道逼近,齊淩下意識往側邊靠了一點,便讓她得了空,挨著坐了下來。

黃金鳳座寬闊,雖坐兩人也綽綽有餘,然因他坐姿霸道,朱晏亭只坐著一角,朱紅裙裾與他玄袍交纏到一處。

她手中慢慢將衣裳各自分離開,打起紈扇,雙目定定的,目含深意,將皇帝面上的表情一點不剩的收入眼底——

“陛下何故動怒至此?”

皇帝從袖中取出一封奏折,遞給她。

“自己看吧。”

作者有話說:

【跟所有人說聲抱歉,上周開始作者身體非常糟糕,吊了四天的水,未能及時更新。回來以後遲遲找不回寫文的狀態。這幾天白天要上班,已經連續三天晚上發著呆,對著屏幕到天亮,就是找不到靈感,又不願隨便落筆,感覺寫出來的所有都不對勁。

我狀態越來越差,身體和心理都出了不小的問題,工作也請了假,可能需要暫時離開一小陣子找回狀態。

非常對不起大家,我誠摯的為我鴿了你們的行為道歉。此後此文不再申請榜單。我承諾短暫休息之後,會一章一章認認真真的寫完。

此文現在進度大概過了四分之一的樣子,前幾天我已經寫下了結局,還想追下去的讀者放心,我一定不會坑。

最後,誠摯的對不起,向你們鞠躬,對不起。

本章留言有紅包,先發一波。之後的由我基友代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