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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長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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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長安(五)

天子即將大婚, 五月的長安,沈浸於漫天匝地的喜慶之中。

立後的詔書頒賜民爵,大赦天下, 黔首歡沸。

司馬門外搭起玉雙闋, 作鳳展翅的形狀。

長安城設下九十九個螽臺,提前半個月便開始派發鐫上“長樂未央”“長生無極”等吉銘的餅餌。

四方來賓雲集長安同享盛事, 趟河、越山、渡漠、穿原, 持節入長安城,車轂擊,人肩摩, 連衽成帷, 揮汗成雨。

民與天家同樂,日日有戲車過市坊, 木樓彩繪、上設桅桿, 下有伶人彈唱, 桅桿上有矯兒雜戲, 每過人中,即驚起陣陣狂呼。

更不消說如夢似幻的楚歌鄭舞、高鼻深目的狄鞮之娼、驚徹雲霄的弄丸跳劍……總匯倡仙、魚龍蔓延,高樓重闋, 歌舞不歇。

……

朱晏亭暫居的長亭殿,恐怕是當前整個長安最安靜的地方。

午間靜默的時候, 甚至能聽到春末落花委地, 英華墮地的綢緞一樣的聲音。

日上中天, 驕陽流在瓦磯上, 外間侍奉的宮娥有些躲在陰處打著盹, 唯有初入宮庭的聞蘿還精神, 睜著一雙滴溜溜的大眼睛, 托腮靜靜聽可有蟬噪。

就在萬籟幾近無聲的時候,朱晏亭忽然聽見窗側有人叩擊窗扉的聲音,“叩、叩、叩”連擊了三下。

輕微,而又突兀。

她擡起眼,殿堂中還有十數人,女史和內監並列左右,個個神情肅穆,屏氣凝神。

她擡手卷起了案上的書卷,竹片發出響亮的相擊聲。

“更衣。”

宮人簇擁過來,她拒了,目轉鸞刀:“你來。”

二人轉入內殿,再移步屏障後。

鸞刀侍奉她褪下衣袍,露出皓頸,奉上鮮潔如霜雪的冰涼紈衣。

朱晏亭轉過身,垂肩伸臂,滑膩衣袍覆過手臂,色不若她肌白,襯得脖頸瑩瑩如玉。

另一個聲音,悄悄響了起來:“殿下,奴長亭殿女史關眺,叩見殿下。”

鸞刀輕聲對她說:“殿下,關眺二十年前就在長亭殿做事了,那時候長公主還沒下降,她還是個宮人,如今都熬成了女史了。她從前與我關系極好,是個可以托付的人。”

關眺望之四十許人,發有銀絲,是鸞刀按照朱晏亭的指示為她尋來的長亭殿老人。

長亭殿屬於太後長居的長樂宮屬殿,曾住過今上的妹妹昭陽公主,朱晏亭的母親章華長公主。

皇帝安排這個地方作為皇後大婚之前的暫居之所別有深意——一來,著重昭示朱晏亭的皇族血脈,淡化孤女身份,彈壓諸王忿忿之意。二來,離太後近,方便納采下聘等諸雜事。三來,照顧她出嫁前對母家的思念寄托,是存了一分體恤在內。

也許還有更多的深意。

譬如此刻,她尋到了長亭殿從前的老人,侍奉過長公主,並與鸞刀交好。

她擡眼一望屏障外,然後招關眺進入覆壁細談。

長樂宮的宮殿中大多有覆壁,冬日取暖,夏日納涼,高深幽蔽,隔絕人聲。

關眺一入內就長跪行禮,含淚道:“殿下……您和太主長得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奴見您在長亭殿待嫁,仿佛又看見長公主,可惜我不得入殿內侍奉,只能遠觀,寥解思念故主之心,這讓我如何能不難過。”說話間,滾下淚來。

朱晏亭扶她起來,見她面有風霜色,為她輕理鬢邊霜華,拿著巾帕親手替她擦拭頰上淚珠:“殿闋如故,故人如昔,我雖未曾見過阿母,你也是我娘家人啊。”

關眺受寵若驚,顫聲喚:“殿下……”

她腿間一彎,再伏跪在地,道:“奴有一事,特來稟告殿下。”

覆壁之中人聲喁喁。

關眺將外間派來侍奉朱晏亭的女官來歷紛紛道來:她們都是女史,分別來自太後的長信宮、皇帝的宣室殿、皇後的椒房殿、南夫人的蘭池殿、李夫人的漪蘭殿。

朱晏亭聞罷,陷入沈吟——若說長信、宣室、椒房三殿的女史是必然要來的,南夫人和李夫人兩殿派來的人就有些值得玩味了。

“阿母說的一事是?”

關眺猶豫了一會兒,從懷裏取出一張絹畫來,奉至朱晏亭身前:“南夫人蘭池殿的女史,偶爾會朝外頭送這個東西。”

那是一幅畫,畫上畫的人修容延頸,其發其妝,眼鼻耳目,脖頸衣袂,無不極盡工巧,筆筆精細,赫然正是朱晏亭。

連右邊脖頸上的痣都一模一樣。

看到這幅畫的瞬間,朱晏亭眼皮輕輕一跳,心裏騰起一股十分不舒服的預感。

“她們要我的畫像做什麽?”

關眺道:“南夫人說是瞻仰殿下的容貌,太後也準的。”

朱晏亭曾經聽過南夫人的名號,朱恪下定決心將她嫁給吳儷的時候,說過“後位已定了婕妤南夫人。”

南夫人位居的婕妤是一個不高不低的位置,剛剛脫離掖庭的轄制,位居十二等爵,比軼八百石的官員。已可以獨居一殿,自享女官,有儀仗,能出席親蠶禮和元日慶典。

她邊想邊問:“南夫人的娘家是?”

“南夫人出身低微,其父不過一長史。”

“是誰的長史?”

“大將軍李延照。”

“……”聽到這個名字,朱晏亭便明白過來,南夫人背後的勢力並非諸王、也不是鄭太後、而是齊淩登基後有意扶持的李延照一幹人。

朱晏亭收了絹畫,鸞刀將一枚裝了一枚金餅的絹袋送到了關眺袖間,後者攥緊大袖,忙行大禮。

“阿母若發現她們還有什麽異動,隨時來稟。”

朱晏亭屏退了她,再度展開絹畫,於燈下細看。

這畫的技藝並不是非常高超,勝在十分精細,筆觸細如羽毛,盡可能一點一滴還原她的相貌。可以想見,畫這幅畫的人曾經在殿堂內從暗處觀察了她多久,方能畫得栩栩如生,躍然絹上。

南夫人派來的女史,帶著什麽樣的心情勾畫她,是顯而易見的。

而殿中諸女官緘默而謙卑的一張一張臉、禮儀彬彬的表象下,究竟有多少道這樣深深打量她的眼神——

她閉了閉眼,將絹書卷了回去。

鸞刀輕聲道:“殿下,大婚這等盛事,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應當沒人敢輕舉妄動,殿下不比太過憂慮。”

“我還未取印綬,正是最好的時候。”朱晏亭笑了笑,似是對鸞刀說,又似是喃喃的自言自語:“也許她們覺得,一個沒有母家支撐的皇後,不過是俎邊魚、砧上肉罷?”

之後,女史等再無異動。

畫像也就送出一幅,據說,南夫人還作歌誇讚皇後姿容絕世,傳入樂府,譜為歌謠。

其詞清新婉約,讚頌皇後的美貌和儀態,再加入從前皇帝年少時那句“蒙彼縐絺,擬瑤姬之態”,頗有些鳳座天賜的意味,大大投了皇帝的喜好,還賜了南夫人一束錦帛。

怎麽看來,南夫人要那一幅畫像都只是為了取悅未來的皇後,再沒有更深的圖謀了,縱然朱晏亭覺得再蹊蹺,也沒能查出後續,而時間緊迫,一轉眼,大婚之期已到。

……

五月十五這一日,乾坤清朗,天色澄如青璧。

從未央宮龍首山前殿展目而望,萬裏無雲,惠風陣陣,天地無暇。

長亭殿宮人的腳步聲來來往往,急切行走在磚地上,無片刻停歇。

從前一天晚上日落時就開始是這個景象,眾人簇擁的中心,朱晏亭徹夜未眠。

天還未亮已裝束齊備,著玄青色“袆衣”禮服,黼黻為領,袖擁蓮花,束水蒼玉帶,翟紋蔽膝,白玉雙佩,飛翮之纓。

頭發由鸞刀為她挽作高聳的巫山垂雲髻,佩戴上最高禮制的步搖,黃金為山題,貫白珠為桂枝相繆,一爵九華——熊、虎、赤羆、天鹿、辟邪、南山豐大特六獸。步搖上的鳥獸均以翡翠為毛羽,白珠珰繞,華雲擁簇。

當前戴一鳳皇華勝,連墜明珠,垂黃金鑷,額間葳蕤生光。

新婦之妝本就華美,又按皇後品級,雍容華貴,襯得她艷麗絕倫,灼若芙蕖,不可迫視。

這日黃昏,陰陽暧暧,天地交泰時,丞相崔進、禦史大夫賈行將持節前來迎親。皇帝等候在未央宮前殿,將攜她告祀宗廟,並於未央宮前殿接受百官朝賀。

一時梳妝已畢,正待來使,忽聞一陣急切腳步聲,是誰被攔在了殿外。

朱晏亭遣人去問,說是長亭殿女史關眺,無諭不得入內侍奉,她欲擅闖,被內侍攔在了門外。

朱晏亭忙叫鸞刀去引她進來。

關眺面色微白,頭發微蓬,一路疾走,俯她耳側,低聲說了一句什麽。

朱晏亭倏然色變,猛顧向鏡中的自己。

巫山垂雲髻將頭發豎隴於頂,露出纖長的脖頸,右頸上有一點痣,青青的顏色,在白膚上格外顯眼。

關眺說,從昨日起,長安市坊中多了一曲不知道從哪裏傳出來的歌謠,傳唱於戲車之上,伶人之間,孩童之口——

“鸞飛來,頸青砂,啄王孫。”

頸青砂,啄王孫。

圖窮匕見!

她心頭略沈,未及深思,外頭已報,丞相和禦史大夫已到長樂宮的宣華門下,替皇帝親迎新婦。

她立刻就要出門,眼看著,就要在這首不知道從何而起的歌謠陰雲下,帶著脖頸上的痣,接受百官的朝賀。

朱晏亭自顧鏡中,忽然拿起放在妝奩邊的一支鋒利金簪,對準頸側青痣,手起簪落,挑撥肌膚。

殷紅鮮血,淋漓而下。

而後吩咐:“來人,蘭池殿女史侍奉不周,失手傷我,拿下。”

作者有話說:

家裏出了點事,來晚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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