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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瑯琊(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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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瑯琊(七)

蒼梧臺裏安靜極了,遠處海潮聲響似有似無,宮漏之聲窸窸窣窣。

精巧的宮室,除皇帝和朱晏亭之外,便只門口幾個內監,個個臨壁而站,臂搭麈尾,眼觀鼻鼻觀心,直若木雕。

這些都是跟隨大駕東巡的內監,早已見慣了各種場面,便有驚濤掀於心,面上皮肉也一動不動。

雖情感不昭於面目,內監連頭發絲兒上都是眼睛,一面呆若木雞,一面也密切註意著殿堂內的情況,等候隨時召應。

朱晏亭在禦前無諭起身這個動作,讓數人從頭皮繃到了足底。

燈火煌煌,照她面上。

她已洗去東來的滿身塵埃,身著齊地的輕紗軟緞,每一絲頭發都被細細挽進了髻簪中,烏雲垂墨發,鳳目暈丹色,動搖之間,楚韻幽生。

她眼簾微垂,輕輕揖禮,聲音響在空曠殿堂裏:“陛下不願見我長跪陳情,臣女亦實不願一而再、再而三觸怒聖顏。方才一跪,乃是請罪。”

“請罪?”齊淩審視她片刻,慢慢轉回身,將自己手中把玩的一把長劍擱回蘭锜架上,背對著她。

“阿姊這次,又是請什麽罪?”

“又”字咬得微重。除此之外,聽不出任何情緒,只能看見他肩膀,因撫玩架上長劍微微垂下。

朱晏亭目凝他肩頭,朱唇輕啟——

“請我棄家離鄉、孤行百裏、千方百計、不惜利用陛下的猛士,也要來嫁給您之罪。”

“哢”一聲,幾乎在她尾音說完的瞬間,皇帝手握的長劍鐔口猛的一震,鞘脫劍出,流出璀璨劍光,劍刃磨得削薄,經千錘萬鑿,光可鑒人,燈火下,照出了他身後女子微揚的熠熠鳳目。

他緩緩轉動劍柄,看見她美艷得不可方物的面龐映劍、映刃、映目。

皇帝看著劍面上自己的臉,竟是在笑。

“也就是說,今日之事,都是你主使的。”

“是,我父逼婚,我遠驅李弈為我報信,再焚丹鸞臺,僅以我身,孤身來投陛下。”

劍光中,她眉目沈靜,斜飛入鬢的眉壓著倒映燈火的眸,回答得無片刻遲疑。

李弈今天的事,若是他自作主張,其心可誅,他必死無疑。

而若是受朱晏亭的委托,變作她想嫁給皇帝的手段,卻又是另一番味道了。

“阿姊好大的主意啊。”齊淩笑讚。

他慢慢側過身,眉梢一揚,玩笑一般將一直在手中把玩的劍輕輕搭上了朱晏亭的肩膀,春水一樣的光華瀲灩的劍刃,與她裸露紅衣之外的羊脂粉頸極為相配,劍身流水一樣在她的肩頭磨人的慢慢來回。

只像是玩心忽起的少年,語氣也是溫和的。

“你已得先帝密旨,當知君無戲言,朕斷無悔婚之理,連衣裳都吩咐人給你做了,你何不守約留章華待嫁?”

“回稟陛下……”朱晏亭下頜被劍光倒映得雪白一片,嘴唇上也無血色,她微微垂首,若有所思的望著頸畔兵刃,眉眼在劍光裏顯得有些單薄:“我母過世前,切切叮囑我不得將密旨宣於他人,我父逼婚,我能奈何?”

“你這話不盡不實。”齊淩未收那劍,有意輕輕將手一送,劍刃貼過去,只差一寸便進咽喉,能見她喉嚨微微滾了一下。

“你已見過朕,也托付了賊人與朕,為何不坐守章華,而要多今日之一舉?”

朱晏亭眼睫微顫了一下,擡起眼來,定定望著他:“陛下可知?那日辭別陛下返家,我父便認定我那夜與男子廝混,將我幽禁沙渚之上,迫我出嫁。婚期就定在這幾日,倘我不遣李弈來尋、渡不過雲澤、見不到陛下,此刻已是雲澤之下的一具屍骸了。”

不知是不是“屍骸”二字觸動了皇帝,他執劍的手下垂,眉目中出現了淺淡的幾不可查的困惑。

他能聽出來,朱晏亭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字字誠摯,情真意切,毫無破綻。

然而總有某個地方,隱隱的不對勁。

然而殿內燈火煌然,愈顯得她形單影只,雙肩伶仃,孤袍逶迤——他忽然就心軟了,先帝已經下密旨給他定下的未婚妻,未來的皇後,卻被逼迫到焚燒宮臺、孤行百裏,前來尋找他。

三載須臾,曾在長公主治下強大的章華國已不覆存焉,連宮室都被她的女兒親手焚燒,百官罷黜,刀兵入庫。

曾經與臨淄國一樣強盛的章華國,破滅得唯一存留下來的就是這一個巫山楚地養出來的女子了……紅衣一襲,孤零零的站在他身前。

他堅硬眉目逐漸瓦解冰消,眼眸漫上溫和之光,長劍“噌”的一聲送回了架上的鞘中。

下一刻,輕輕攜住了她袖底的手。

冰涼如玉,指底還有汗,一握,粘膩的一片濕。

齊淩一擡手,內監會意,送來巾帕。他取巾在手,翻過朱晏亭的手掌,輕輕替她楷拭掌中的濕潤,濃密眼睫,覆住了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唯餘下看似溫潤的玉面。

“阿姊這樣緊張?”

朱晏亭輕輕攤開手,微張五指,以便他手中的巾帕能擦到指縫裏。

她低聲道:“天威深厚,我一庶人,不懸劍已令人懼,更何況陛下還想殺我。”

齊淩只笑不言,擲開巾帕,重新握住了她的手:“你非庶人。”

他只做這一個動作,內監等何等乖覺,立刻齊刷刷下跪叩拜。

滿殿燈火輝煌,內監靜默的動作,整齊的衣料窸窣聲,紛紛低下的頭顱——這是對未來的皇後補上的禮節。

……

朱晏亭從蒼梧臺的羽陽殿離開時,身後跟隨了數個內監,為她挑燈開路。

她步伐輕緩,走得極慢,饒是如此,自東海而來穿過宮廊的風,還是將汗濕的背脊吹得發涼,這背後的冷汗濕了又幹:提醒著她,片刻之前自己是怎樣在君王隨時可能斬下來的屠戮之劍下,尋求生機。

她知道今夜的傳召,只有兩種結果:一是殺了她,二是選擇立她為後。

齊淩不會容許自己有一個和他對抗的皇後,更何況這個皇後還是曾封一國的故長公主之女。

他若要殺自己,一定是今晚動手——先帝賜婚的密旨尚無人知曉,賜死了她,跟隨她一起埋葬,便會是一個再也無人知曉的秘密。

然而最終,他選擇了後一種。

他相信了,相信自己千裏迢迢,孤身一人,無父無兄,無親無族,只能來投奔他。

朱晏亭轉過頭,手抵闌幹,任由夾雜潮濕水汽、鹹腥之味的風撲到面上。

她母親曾經說過,她的外祖母端懿皇太後的母族在朝中勢大,先帝甚忌憚。

當今太後母家也是名門望族,兄弟子侄,亦成一勢。

今上還年輕,他需要自己這麽一個,血統尊貴,卻毫無依傍的孤女來作皇後。

更何況,還有先帝密旨、雁璧為證、名動天下的美談為輔。

這在她的意料之中,故而她知道李弈動向之後,便將計就計,毫不猶豫燒毀逾制的丹鸞臺,切斷一切和過往的聯系,孤身趕到瑯琊,就是為了給他下定決心立自己的理由。

朱晏亭神思馳游,怔怔良久。

內監殷勤探過來,悄聲提醒道:“殿下,皇上安排了西垂殿給您暫作歇腳之用,這裏風大,您切莫久留,會著涼的。”

朱晏亭似是忽然醒過神來,從闌幹邊直起身,自宮廊一角看去——鱗次櫛比,飛燈流盞,蒼梧臺的流光溢彩,比當日的丹鸞臺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似是被光吸引了一般,覆又前行。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這是第一步。

她還留著深鐫心底的秘密,那是那一日,她從血泊中走到李弈身側,拔劍斬木,對他立下的誓言——

“我母雖亡,我尤未死,豈能坐視黑白顛倒,乾坤倒置。”

“我還有一息尚存,定要為我母舊部爭回一憩之地。”

“使河漢濁而覆清,日月幽而覆明。”

……

我終不能坐視九尺忠熱之軀,為小人設計,喪於無用之地。

也不能坐視我自己,就這麽作了無本之木,無根之萍。

……

她移步朝燈火走去,沒有發現自己身後不遠處,殿門敞開,皇帝立在門側,靜靜觀察著她。

齊淩一直站在那裏,看她腳步虛浮,忽攀闌幹之上,貪海風之涼,雙手攀著欄,像豆蔻年華的小姑娘一樣,風吹得細細脖頸後發髻底下的絨毛都在輕晃。

她自幼承庭訓,宮廷師傅教養出來的,舉止端正,作一國之母最適宜不過。

即便是憑欄而眺這等不怎麽端正的姿勢,亦是脖頸修直,目不斜視,美得儀態萬方,宛若畫中人。

她憑欄眺望良久,終於在內監的勸說下,重新回到宮廊中間,再蓮步輕移,慢慢離去。

“陛下——”曹舒從廊下陰影中走出來。

皇帝垂目沈思著,一邊想,一邊喃喃道:“她父親是誰來著……朱、朱什麽?”

曹舒恭謹回稟:“叫朱恪,是三品羽林副都尉。上次大將軍審問賊人,用了刑,那賊就招啦,說此人和山匪勾結,陷害李弈。大將軍回過您。您聽說只是害李弈,就發往地方辦了,八成令還沒出瑯琊呢。”

齊淩方慢慢想起來,點點頭,微微一笑:“對,就是他,你派人去查查,這些年他都幹了些什麽好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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