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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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稚離開了皇宮,孤身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忽然停下腳步,轉了方向,朝另一條街走去。

這時辰謝府已經照例下了門禁,檐下琉璃燈盞在風雨中流轉,謝府侍衛正要關合側門,忽然從尚未完全合上的門縫中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侍衛停下手中的動作,往外看去,“李典簿?”李稚卻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聲音,擡頭望著高懸的門楣,雨水折射出晶瑩的夜光,連帶著他那張辨不清神情的面龐也在塵光中微微發亮。

朱雀臺案時,謝珩十二歲,謝靈玉二十四歲,前者與祖父隱居在鄴河不聞世事,後者則同樣是這場政治血案的犧牲品,永遠失去了自己深愛的丈夫,毅然與謝府決裂。朱雀臺案後,謝珩離開鄴河,來到盛京,不久謝府兩代權力更疊,謝珩與父親政見不合,上位之後特赦了季少齡,安撫西北邊境,用了十餘年才慢慢撫平王朝流血的創傷。這些都是可以輕易查到的事情。

李稚此刻莫名覺得,這一切或許真的是造化弄人。被讀書人視為信仰的簪纓門庭背地裏屠殺忠良,而人人得而誅之的瘋子卻真正為王朝鞠躬盡瘁。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君子論跡不論心,然而對許多人而言,真相早已經無跡可尋,他如今才明白謝珩說完謝靈玉的故事後為何無言沈默,捫心自問,生者究竟要何以告慰亡靈?

雨水落在他的臉上,腳下有流水聲慢慢湧動。

李稚悄無聲息地站了很久,連身後的街道上傳來動靜也沒察覺,直到他想要轉身離開,一回頭卻對上了一雙眼睛,他不禁一個楞神。

馬車停靠在濺落著雨水的長街上,侍衛們肅靜無聲,裴鶴單手撐著竹傘立在雨中,徐立春懶得打傘,便站在他的傘下,謝玦從馬車中翻身下來,落地時拍了下打亂的衣襟,而在所有人的最前方,一個人正靜靜地站著,金青色的圓領衫映著雨霧的光,一雙黑色的眼睛註視著他。

李稚好半天沒能說話,直到徐立春笑了聲,“喊他名字聽不見,這會兒連眼睛也看不見了,三更半夜的站門口發什麽呆呢?”

謝珩問他道:“怎麽一個人站在雨中?”

李稚像是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大人您提前回來了?”

“聽聞氐人使團抵京,提前結束了行程回京看看。”

謝珩見李稚這副渾身上下被雨淋透的模樣,又擡起眼看向他的臉,李稚解釋道:“我出門忘了帶傘。”

謝珩道:“進去說吧。”

李稚看著謝珩手中的竹傘移到了自己頭頂,他莫名腳下生了根似的,一時竟是難以挪邁,也說不出話來。

謝珩見他站著不動,擡手輕輕放在了他的後背上,“走吧。”李稚這才跟著他一起往謝府中走,怕被發現異樣,一直沒怎麽看向謝珩,好在雨夜昏暗掩去了他的神情。

隱山居中,細雨如織,烏木長廊下一地的昏暗水光,按季節算,如今臨近開春了,夜間沒有多少寒意,下起雨來到處清清幽幽,紗籠似的屋子中亮起了燈。

謝珩對李稚道:“把濕衣服換了吧,別著涼了。”

李稚沒多說什麽,轉身去換衣裳,謝珩自然能看出來李稚有些心神不寧,看來近日盛京確實發生了不少事情。等李稚換好幹凈的衣服出來,徐立春已經派人將文書送過來了,四只清漆匣盒整齊地疊放在案上,最上面的一只揭開了匣蓋,謝珩顯然還沒來得及翻閱,李稚的視線在案上掃過一圈,重新回過頭看向書架前的謝珩。

謝珩一路車旅勞頓,深夜才抵家,滿身風塵疲倦,他沒有立刻翻閱堆積成山的公文,而是讀著西北送來的書信,潮濕的外套被解下放在一旁的熏籠旁。李稚停下腳步,隔著山水屏風註視著那道熟悉的背影,心忽然難以控制地抽搐了下。

謝珩聽見了腳步聲,但一直沒聽見李稚說話,視線忽然停落在了側前方的軒窗上,上面映出了兩個人的影子,李稚站在他身後,慢慢朝他伸出右手,又在快要碰到時停住,一點點攥緊了,收回去,謝珩等了一會兒,李稚依舊站在原地沒出聲,他將手中只讀了一半的書信收了,回過身去望著李稚。

李稚立刻松開了袖中攥著的手,“大人。”

謝珩註視著他,“今天怎麽了,一個人站在門口?”

“沒有,是我正好路過謝府,多站了會兒走神了。”

“聽聞廣陽王世子不久前入京,在國公府夜宴上引起了軒然大波,你見過他了?”

李稚聽他忽然提及趙慎,下意識心一緊,臉上卻沒有表露出來,點了下頭,“嗯。”

謝珩示意李稚在案前坐下,“我倒確實沒想到他會在此時回京,沒出事吧?”

李稚道:“沒有。”

謝珩打量了李稚一圈,他此次將寧州的祭祖事宜全權交給謝照,自己先行回到盛京,一來是因為氐人出使梁朝,二來是聽聞趙慎忽然入京,後者的消息實際上還早到些,當時他心中就想到了李稚,他並不覺得趙慎真會拿李稚如何,那位廣陽王世子行事我行我素卻並不是真的瘋癲,不過想了想,他還是先行回京了,見李稚一直望著自己,安慰他道:“沒事了。”

李稚一時說不出話來。

李稚沈默半晌,忽然擡起頭想要說話,卻發現面前擺了一只巴掌大的金青色錦匣,他沒了聲音,看向謝珩。

謝珩道:“從寧州帶回來的禮物,這份是你的,拿著吧。”

李稚伸出手將匣蓋打開,燭光燦照下,匣中靜靜躺著一塊羊脂白玉佩,通體煙色,正面沒有紋飾,背面掩靠在白絨中,玉是舊的,系著嶄新的雪穗流蘇,李稚不懂鑒賞玉器,但看那溫潤光澤就知道這玉絕對價值不菲,他看了半晌,啪一聲將匣蓋重新合上了。

“大人,我有件事想要同你商量。”

“是什麽?”

李稚突然起身對著謝珩行禮,“大人,我想搬出謝府。”

謝珩昏星似的眼睛註視著他,“為何?”

“這陣子我仔細考慮過了,過去是我年少不明事理,將許多事情看得太過簡單輕易,口出狂言令人發笑,我與大人性情並無相合之處,身份更是天壤之別,如逐鏡花水月,一時意亂情迷,清醒過後悔恨不已,或許我真的沒有想明白何所謂情愛,”李稚道:“我不想繼續下去了。”

謝珩靜靜地看著他,“好。”

李稚聞聲卻是一楞,過了片刻後才道:“多謝大人。”

謝珩並沒有多說什麽,反倒是李稚有些沒想到的樣子,一時竟是不知道接下去該做什麽,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道:“大人,那我先行告退了。”

謝珩點了頭。

李稚轉過身往外走,卻又在屏風處停住腳步,定了心神,他回過身對著謝珩沈聲道:“大人,自我入京以來,您對我多有提攜照拂,數次施以援手,這份恩情我銘記於心,沒齒難忘。”

謝珩看向他,“早點回去休息吧,你累了。”

李稚重新攥緊了袖中的手,大約沒想過事情會如此輕易,一時說不上來心中究竟是如釋重負還是痛苦,萬千思緒難以言表,終於他對著謝珩最後行了一禮,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謝珩看著那道背影轉過山水屏風消失在門外,腳步聲也隨之遠去,如鏡的長案上,那只盛放著白玉的錦匣仍是靜靜地擺放在原來的位置,謝珩收回了視線。

今晚謝府門口相當熱鬧,聽聞謝珩抵京,三省不少官員立刻登門拜訪,連正值深更半夜都顧不上,均是一副有要事相商的模樣,徐立春忙碌了大半個晚上,收下拜帖,再將人一一勸回去,面對老國公卞藺時,他多說了一句,“盛京這些日子的情景,謝中書已經知曉了。”卞藺聞聲欲言又止,最終仍是先行坐馬車回去了。

而後徐立春來到隱山居,謝珩正負手立在窗前剪著燭芯,夜已經很深了,檐下雨水點點滴滴。

“大公子。”徐立春剛說了一句,視線不經意間掃過長案,看見了一件令他深感意外的物什,忽然沒了聲音。

梁朝的世家大族十分推崇玉器,有“君子無故,玉不去身”一說,世家公子行坐之間,腰間佩玉叮當作響,被視作一等風流,也正因為如此,在梁朝,但凡祖上有點名望的高門,家中都收藏有許多珍貴玉器,用來彰顯家族底蘊,謝珩的祖父謝晁生前別無所好,卻唯獨嗜好兩樣東西,茶與美玉,尤其是後者,連孫子孫女的這名字都源自於此。

此次遠赴寧州祭祖,謝家人重新收拾整理謝晁的遺物,新翻找出一對羊脂玉佩,這是謝家世代傳下來的老玉,產自故鄉晉中西陵,伴著謝家先祖在南北顛沛流離了數百年,對謝家人而言,這對玉價值連城,老人家生前把玉仔仔細細地擦拭幹凈,裹了雪絨放在金烏木匣中,留待謝珩大婚時作為贈禮,可惜最終也沒有機會送出去,謝珩拿到那對玉佩後,在祠堂中靜靜坐看了一夜。

徐立春粗略打量完那只金青色匣盒的形狀大小,心中已經有了數,同時又有些沒來由的震驚。他無處得知剛剛謝珩與李稚的對話,腦海中想的自然是謝珩將要把玉送出去,“大公子心中真的很看重那孩子啊。”

剪著燭芯的謝珩聞聲看向他,又掃過案上的匣盒,並沒有多說什麽。

“卞藺來過了?”

“是,已經勸他回去了。”

趙慎遇刺、氐人出使梁朝、演武臺比試這幾件事情早已經在外面傳得沸沸揚揚,卞藺如今拿不定主意也在情理之中,趙慎遇刺的幕後究竟是誰在策劃,查是查不出來了,可聰明人早就心如明鏡,以卞藺為首的官員如今急切地想要打探謝珩的意思,謝珩卻閉門不見,實則已經向京梁士族表明了態度。

謝珩一向主張招撫西北,這些年來趙慎屢次三番打著皇族的名義挑釁謝府,他從未回應過,甚至當初汪循之死發酵得如此迅速,還是他出手才讓事態降溫。在他離開盛京之際,士族自作主張刺殺趙慎,可以想見他對此事的態度,這也就不怪卞藺等人一聽到他會回京的消息就立刻登門拜訪。

徐立春道:“氐人此番出使梁朝,名為和談,實則多有試探之意,盛京城的官員高坐廟堂,相信一紙空談能換來兩境太平,殊不知自古綏邊以武德,氣焰此消即彼長,肉食者鄙未能遠謀,這件事上終究還是邊境武將看得透徹。”又道:“趙慎此人,生性偏執暴虐,沒成見他平生做過一樁好事,卻唯獨對梁王朝一片忠心,為將者披瀝肝膽在所不辭,這一點確實無可指摘。”

“他身體如何?”

“聽宮中傳出來的消息,情況不大好,前陣子遇刺受了重傷,此番舊疾一並發作起來,情況頗為兇險,恐怕好了也會落下病根。”

“召孫澔入京幫他看看。”

徐立春聞聲看向謝珩,點頭道:“是。”

徐立春看了眼案上那封西北寄過來的信,道:“此次比武中,被趙慎所殺的那位氐人武士是名皇子,據說頗受他們汗王的寵愛,氐人性格蠻橫,為此內部生了分歧,一群人在驛館中大吵一架,吵嚷間有人說要向梁朝覆仇,卻被喝止,這時有人大叫說皇子是被皇後所謀殺,話音未落便被那名叫安鐸的使臣當場拔劍殺死,第二天那名叫安鐸的使臣更是親自入宮向皇帝賠禮。”徐立春停了下,“看來這所謂的周國,內部也是派系交雜,動蕩不安啊。”

如今氐人出使梁朝這件事,早已經被趙慎搶盡了風頭,這也讓人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氐人本身。謝珩收到的書信是桓禮自西北寄來的,上面從另一個角度提到了氐人出使梁朝這件事,並且信上首次提到了一個陌生的名字,妥歡帖睦爾,此時這個名字並不起眼,很久之後,梁朝的史官開始用另一個更為耳熟能詳的名字稱呼她:周媗。

那是另一段波瀾壯闊的傳奇。

謝珩放下修剪燭花的手,一雙眼睛註視著那團明亮飄絮的燭光,書信與匣盒靜靜地放在案上。很快,伴隨著氐人使團低調離京,有關北方的事情也終於暫時塵埃落定,而與此同時,另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波又在盛京城隨之迅速掀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楊瓊:李稚,你覺得你哥和你前男友的關系用一句話去形容是什麽?

李稚:將相和。

楊瓊:……

李稚(斬釘截鐵):就是將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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