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兄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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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裏有人。

可鏡子裏這人是誰若清看不清楚。

他的視線有些模糊,好似有水霧覆蓋在了眼睛上,前方的事物根本就看不真切。

他等了一會兒,心裏盼著的是等一下視線會清晰一些,不承想只等到了眼中有淚落下去……緊接著他看清了前方,看到了鏡子裏的人也流了淚。

淚痕在鏡裏人的臉上留下兩道水光,與若清臉上涼意的位置相同。

可怎麽了,是誰哭了,又是為什麽哭了?

若清張開嘴,像是無法喘息一樣,眼睛半睜不睜,卻固執地不肯移開視線,只與鏡子裏的那人對視著。

鏡子裏的人長得很好看,雖是眉目溫柔,但與長公主那張臉完全不像,他的身上有一種清高的貴氣,既溫柔又疏離,五官端正大氣,只是臉色蒼白,眼下發黑看著比若清還要虛弱。

被這一幕嚇了一跳,若清望著鏡子裏的“陌生人”想到了什麽。這時,對面的鏡子裏伸出了一只黑色的手,若清楞楞地看著那只手朝自己伸過來,卻想不起來去躲。

就在這緊急關頭,若清的手指忽然傳來一陣刺痛,他倉皇地低下頭,瞧見了單靈咬著他的手,竟是沒用他喊就自己跑了出來。

守夜的青龍衛看不到鏡子裏伸出的黑手,但對血十分敏感,之前見若清拿起鏡子只以為他想照鏡子,也沒有阻止,現在看到若清袖口中飛出一只耗子,咬住了若清的手,頓時跳了下來,喊了一聲:“小殿下!”

沒給青龍衛出手的時間,鏡子裏的黑手一把拉住了若清的衣領,狠狠地將他拽向鏡子中,而單靈則在若清穿入鏡子裏的那一刻被青龍衛打開,意外的沒能跟著若清離去。

見此單靈錯愕地瞪大了眼睛,眼睜睜地看著若清消失在鏡子裏……

是夜,長公主匆匆趕來,進來二話不說先是一巴掌打在守衛的臉上,然後怒問一旁的長竟:“怎麽回事?”

長竟撿起那面鏡子,黑著臉看了許久,說:“是牽引術。”

“牽引術?”

“有些修士為了控制他人會給其他修士的神海下禁制,通常會暗示他們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讓受到控制的人會遠離那些不應該做的事情,等到日後下禁制的人用得上被控制的人時,他們就會解除禁制,通過特定的東西把受控制的人拉到自己的身邊,加強自身對對方的掌控。而這種術法屬於邪術,早就斷了傳承,我沒想到有人會。”

聽他這麽說,長公主就懂了這是怎麽回事。

她咬牙切齒地說:“素音!肯定是她下的!她搶走了我的孩子,掌握了我的弱點,如果若清受她控制,她就可以借著若清要挾我!”

她越說越恨,就像是瘋子一樣,歇斯底裏地喊了一句:“可恨!”

長竟立刻道:“不管素音是要要挾你什麽,現在的若清都落入了魔域手中。我們要不要向魔域宣戰,想辦法救回若清?”

躲在床腳的單靈聽到這裏松了一口氣,想要跟著他們一起去救人,只是她剛剛往前走出兩步,忽地聽到長公主說——“且慢。”

方才還像瘋子一樣的長公主突然轉過身,對著那面鏡子想了片刻,然後憂心忡忡地說:“暫時不能動,如果我們動了,現在的局勢就會變成中都和魔域開戰,清原和宗門隔岸觀火。”

長公主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出現,就咬著牙與長竟說:“我們先看看懷若樓要做什麽,又要我們做什麽再說。如果現在我們貿然跟魔域動手鬧了個兩敗俱傷,豈不是便宜了清原,這對我們中都來說是不利的,清原近年本就有強壓中都的傾向,為此我不能放任不管,我必須要懷若樓攻向清原,必須要趁機打壓清原和懷若樓,所以我們先看懷若樓怎麽說,再跟著懷若樓的布局去應對。至於若清……我兒不會有事的,懷若樓大費周章的抓他過去,不會直接殺了他不與我做交換。”

單靈聽到這裏腳步停下了。

她早已看盡了人情冷暖,能夠品出長公主的意思。

她忍不住自問,長公主愛若清嗎?

愛吧,但再愛也壓不過她心中的野心,所以她做決定之前不只會以一個母親的身份行動,還會以皇帝的身份去考慮自己的天下。因此,單靈往後退了一步,收了去找長公主的心思。

長公主說:“長竟,不如你悄悄潛入魔……不!不行!日後清原一事還要看你,還是讓寧英去吧,寧英是鬼修,投石問路也方便些。你要寧英遇事以若清為主……”

接著長公主還說了什麽單靈完全沒有去聽,她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長公主為了皇權把若清放在了第二位,卻要寧英萬事以若清為優先。

她真是很會說話。

單靈嘲諷地勾起嘴角,卻在這時想到了一件有些可悲的事情。

若清的身邊好像除了澶容,並沒有真心向著他、為他好、把他放在第一位不去辜負他的人……

說來也巧,今天正好是十五,單靈本應該把今天的日子留給澶容,給澶容算一下他想要知道的事情,不承想意外頻發,澶容和若清都不在了。

她對自己說這是個好機會,她可以借此躲避澶容和若清要她去算的事情,只算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現如今世間會發生的大事她是算不出來了,可懷城的事是誰的手筆她要是想算,多多少少能摸到一點影子。

而懷城的事事關重大,她馬虎不得,她必須去摸清。

這是她之前的想法,一直都很堅定。

可如今若清被抓走了,生死不好預測,她若是算算如何能救出若清,應該也不是難事……

怎麽辦?

怎麽選?

單靈面朝墻壁,對著角落裏的落灰想了許久,等著子時一過,她便趴在床下算了她十五月圓的第一卦……

像是有水流打在了身上,若清好似掉入了漩渦之中,在水中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胡亂地轉了幾下,隨後被一只手拉住,一把帶了出來。

他被扯得難受,用力地咳嗽了幾聲,等著眼前忽明忽暗的情況好轉了一些,他側過臉,瞧見了拉著他手臂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漂亮,指節泛紅,帶著說不出的柔媚。

若清順著這只手往上看去,看到了一個他不認識的男子。

那男子帶著精美的金飾,穿著一身墨綠色的孔雀紋華服,外披流光藍紫素紗,有著一頭柔和飄逸的長發,五官生得極美,是一個美得十分貴氣華麗又不顯輕浮的男人。

這人的身上有種狠勁,這股子狠勁和澶容如刀一般的銳氣不同,是那種面對什麽事都游刃有餘,絕不把人命放在眼裏的傲慢。

而若清看著他的那張臉,沈默地眨了眨眼,並沒有在突然出現在這裏之後大吼大叫,也沒有去問這裏的哪裏。

他在等著面前的男人主動告訴他。

男人看得出來若清的意思,直言道:“我叫懷若樓。”懷若樓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挑起若清臉側的頭發,道,“這裏是魔域,請你過來是想留你在這裏暫住。”

說罷他站起身,圍著若清轉了一圈,道:“我聽說你最近一直跟澶容在一起,澶容呢?你要去清原做什麽?”

若清面上有些落寞,心裏想得通一些事,也懶得去問那些沒有意義的話,只平靜地說:“中都皇宮裏有一座舊宮,裏面藏著昌留的鮫人,長公主瞞著我們,我們自己闖了過去,然後澶容受傷了,我就想去清原請人來救他。”

“按你這麽說澶容現在在皇宮中?”懷若樓挑了挑眉,“這事你就這麽老實的說了。”

“……我老實的跟你說是想跟你做個交易。”

“你可真有趣,你的人都在我的手裏,你還想跟我做什麽交易。”

若清不管懷若樓怎麽說,直接道:“我要見素音。”

懷若樓早就料到了他的心思,並未難為他,只在他如此說後瞥了他一眼,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裏。

沒過多久,一個人影落在了門前的紙窗上。

若清看到了那個影子,那個影子也知道若清就在這間房裏,可他們誰都不願主動開口去叫對方。如此僵持了一段時間,最後是素音鼓起勇氣,推開了面前的這扇門。

她走進去的時候若清正背對著她,在房間裏照著鏡子。

這間房之前是懷若樓的妾室在住,梳妝臺上的鏡子放在妝奩之上,圖案精美,但有些花。

而若清就坐在這面十分花哨的鏡子前,看著鏡子裏的臉。

素音安靜地站在他身後,越過他那柔亮的黑發往前看去,能夠看到鏡子裏的那張臉是什麽模樣。

這一幕有些奇怪。

照鏡子的人與鏡子裏的人長得不一樣。

明明照鏡子的人是若清,鏡子裏的那張臉卻不是若清的。

而望著鏡中人又像素音,又像懷若樓的臉,素音鼻子一酸,移開了眼。

她本以為若清會厭惡她、恨她、恨到暴跳如雷,本以為她走進這間房間後,她會受到若清的指責,可這些她想象中的本以為都沒有出現。

自從在中都照過鏡子後,若清就很平靜,哪怕是被抓到了魔域來,他也表現得十分淡漠。

見素音的身影出現在身後,他沒有移開放在鏡子上的眼睛,既不恨,也不怨,只是木訥的板著一張臉,淡淡地說:“這鏡子裏的人有些像你,也有些像方才的那位魔尊,你難道沒有什麽想說的嗎?你曾告訴我,我不能照鏡子的原因是我少時被鏡妖偷了臉,若是臉落到鏡子裏,就會被鏡妖取走性命對嗎,可現在鏡妖在哪裏?她為何沒有出現來偷我的臉呢?”

他的質問是如此地犀利,素音不知怎麽回答。

若清卻笑了,他自嘲又自悲地說:“若樓,若清,懷若樓……懷若清?是這樣嗎?”

“是。”被他的笑刺了心,素音終於不再逃避,她坐在了若清身後的圓桌旁,望著前方的燭火,啞聲道,“不讓你照鏡子不是因為鏡妖,鏡妖的話一開始就是騙你的,緣由就是因為你現在看到的那張臉。若清,你是我的孩子,你是我與懷正生下的孩子。”

“原來如此。”若清閉上了眼睛,終於懂了為何懷若樓敢對清原出手,並表示出能夠吞下中都和清原的野心了。

怪不得素音不曾把他帶走,而是留他在清原。

原來什麽擔心照顧都是假的,真正的目的只是想把他送到長公主的身邊。

他們真的是打了一手的好算盤。

想來懷若樓是想他這邊攻打清原,若清這邊登上皇位,他一手抓清原,一手抓中都,而若清是他的弟弟又被他控制,身子還不好,只要若清登上皇位,相當於他不費吹灰之力就以若清的手得了中都的權勢,所以他敢對清原下手,不擔心中都吞並魔域。

甚至可以說,即便日後正邪大戰,中都趁勢吞掉了魔域,只要皇帝是若清,即便清原和魔域兩敗俱傷,被中都撿了便宜都算是懷若樓贏。

而他若清——完全是懷若樓統一天下的捷徑。

只要掌握著他這個棋子,懷若樓怎麽下都有贏局。

想到這點若清嗯了一聲。

素音見他如此淡漠反而不安起來。

若清被她騙了這麽多次,按照常人的態度肯定是恨她入骨,怎會如此淡定地面對她,甚至沒有發脾氣的意思?

他怎麽了?

素音心裏緊張,卻知道此刻不能再瞞著若清。

她繼續說:“我懷你那年,你父被我師父和上任魔尊害死,我心裏恨得要命,就去找了懷若樓,想要報覆他們。”

她不知道若清看了澶容的神海,還在演戲。

但接下來她說的不是騙人的。

“懷若樓答應與我聯手,正好那年長公主殺了夫君回京。懷若樓聽到長公主有孕的事心生一計,去偷了長公主的孩子,把那孩子帶了過來。”

“他想要貍貓換太子,讓你冒充長公主的孩子,借此掌握中都,只是這事並不好做,長公主身邊有愛慕她的長竟守著,旁人要是想騙長公主絕非易事,因此我們找了許多法子,先讓我的孩子在明面上死去,又把長公主的孩子養了幾年,找人抽了他的氣運,以此誤導長公主她兒子的氣運被借走了,這樣日後你回到中都,身上並無皇族氣運,長公主也不會起疑心。”

“之後我們換了魂,把你的元神放到了長公主孩子的肉身裏,這樣一來,即便長公主取你骨血,也查不出來你不是她的孩子,而我們之所以不把這件事告訴你,是因為我們知道長公主心狠手辣,擔心她疑心重,讓長竟入你神海,事情會漏了底,所以我們將你一同騙了去。我們也沒有想到長公主看你病弱,並未讓長竟動你。”

“而你與長公主的孩子換了肉身,進了別人的身體,相當於生魂偷取他人的皮穿上,內外註定不相同不相容,因此你可以騙過所有人,卻騙不過自己的眼睛。在你的眼中,鏡子裏的你只會以自己的真實面貌出現,因為這個身體不是你的,只有元神是你的,所以你只能看到你的元神,絕對看不到這具偷來的身體。”

“而你眼睛像我,相貌有幾分像懷正,而懷若樓也有幾分像懷正,所以我和懷若樓不能讓你知道這件事,便不讓你照鏡子,並在你的神海裏下了禁制,讓你遠離鏡子。”

“你受了禁制的束縛,這麽多年也沒有照過鏡子……自然就不知道這件事。”素音說,“你如今會出現在這裏,也是因為懷若樓在你的身上和鏡子上下了牽引術,他可以在解除你身上的禁制後,通過鏡子把你帶來送入任何地方,而禁制解除的法子就是鏡子碎了的聲音。”

若清忽然覺得好累:“所以那個打碎了鏡子的宮人是你們的人。”

“沒錯。但這是我們最後的手段,懷若樓不會輕易使用這一招。”

“……那長公主的孩子去哪了?”

“懷若樓不是良善之人,換了身體之後,他想過養著長公主之子當魔修,只是那人性子不討喜,得罪了他,他就把那人扔給了秦衡,秦衡又把他送給了煉魂的鬼修。我聽說他被變成了石妖,不知去向了。”

石妖?

可是他們遇到的那個……與他的臉一樣的石妖?

若清嗤笑一聲,對這些亂七八糟的往事產生了濃濃的無力感。

素音不知道若清遇到了一個與他長得一樣的石妖,只覺得若清是在譏諷他們的黑心腸。

她心裏有愧,也擡不起頭。

若清扣上了鏡子,垂著眼簾,“那你們把我叫來是想做什麽,你們若要算計長公主,最好的做法是不動我,為何改了主意?”

“因為京中監視你們的人傳話過來,告訴我們你喜歡上了澶容,我們知道你的性子,怕你為了澶容毀了我們的計劃,便想著先控制住你,等著日後清原的事結束,在想辦法把你送回長公主的身邊。”

“沒看出來我竟如此重要。”若清聽到這裏歪過了頭,語氣不變:“可你們如今的算計我都知道了,你們憑什麽認為我還會聽你們的安排?”

素音面露難色:“懷若樓是個很有手段的人,他若想拿捏你,總能找到拿捏你的辦法。”

若清聽懂了,便告訴她:“我知道了,你可以離開了。”

素音頓了頓:“你沒有其他想說的嗎?”

若清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一向不喜歡與外人多說,更別提你還害了我。若沒有別的事,你可以走了。”

他要趕走素音。

素音在聽到那句外人害了我之後,臉色變得慘白。

她嘴唇翕動,最後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只狼狽地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在素音走到門前的那一刻,若清開口叫住了她,他說:“有件事我得告訴你一聲。”

“我這個人很記仇,誰讓我不舒服,我就要她比我還不舒服。”

“所以……”你和澶容的計謀已經暴露在懷若樓眼裏的事我不打算告訴你。

若清漠然的盯著鏡子上的紋路,嘲諷的勾起了嘴角。

經過這幾次的交手,他已經懂得了一件事。

懷若樓很聰明。

一個聰明的人能夠想到很多的事。

就像是素音忘記了她是醫修,懷若樓卻不會忘記一樣。

而這件事若清察覺到了,可若清並不想告訴素音。

他很想、很想、很想看素音是怎麽被懷若樓戲耍的。

話音落下,素音不知自己是怎麽走出了這間房。

門外的懷若樓正背著手看著對面的閣樓,看到素音臉色不好,毫不意外地說:“說清了?”

素音點了點頭。

懷若樓見她要死不活的樣子心裏煩,就說:“怕什麽,我們得了天下後還能虧待他不成,到時候不管是澶容還是傅燕沈,他若喜歡,打斷手腳丟過去,全都送給他作伴,等日子長了,享受到好處了,他總會知道我們的好。”

會嗎?

素音沒有說話,心裏對此根本不抱有任何期待。

她想,懷若樓不知道她的算計,也不知道她與若清的緣分就斷在了她一手推動的故事裏。

而在這個故事中,最無辜最受傷的只有若清……

…………

侍從拿著一朵花坐在山洞前。

他的心情很好,手中那朵黃色的小野菊轉了幾圈,就像是頭頂的太陽,在他眼睛裏打著圈,畫著光。

今天的天氣不錯,他想著等下要給傅燕沈做些什麽,選擇性地忘了傅燕沈根本沒吃過他做的東西,固執的想著只要時間再長一點,他就會與若清一樣,成為傅燕沈心中最特別的人,可以永遠都陪在傅燕沈的身旁。

而一想到這裏,他的嘴角便忍不住往上翹去,心裏琢磨起等下要做些什麽吃食給傅燕沈。

正在這時,前邊有什麽東西正在向這邊跑來。

侍從驚訝地看著對面,望了許久,才發現那是一只十分可愛的白老鼠。

那只白老鼠不大,正努力地移動著自己纖細脆弱的腿,奮力地跑向這邊。

侍從是修士,自然能看得出來這只老鼠是開了神智的。一想到現在外邊的人都在找傅燕沈,都想要殺傅燕沈,侍從坐不住,提劍砍了過去。

好在他不是很厲害的修士,單靈輕輕一躲就避開了他的長劍。

落地之後,單靈不想跟他糾纏,瘋了似的越過他繼續往前跑去,等她拖著累到極點的身體來到山洞門前,一邊跑一邊躲避侍從的追趕時,她朝著前方的洞穴喊了一句:“山洞裏的人是不是叫傅燕沈?”

山洞裏沒有動靜,裏面靜悄悄的,好像根本沒有人。

這時,巨大的鱗片倒影在石壁上走過,好像是閃動著細光的鱗石,圍著坐在水潭中間的那人。

那人的身影立在黑暗中,氣勢與以往不太一樣,身影黑到幾乎並入了這濃重的黑幕裏。

單靈沒聽到回應,滾了一圈,躲到侍從的身後,不死心地朝著山洞繼續喊著:“傅燕沈!”

話音落下,侍從一腳踹了過去,單靈因為分心躲避不及時,被他踹出去很遠,小小的身子在地上滾了幾圈,看起來特別可憐。

她如今不比當年,身體脆弱經不得這一下,躺在地上緩了緩神,才拖著身軀繼續喊著:“傅燕沈,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若清的人?”

山洞裏的人影沒動,游動在石壁上的鱗片蛟身也沒有動。

單靈不管不顧,繼續喊著:“你要是認識他能不能救救他,他被懷若樓抓走了,他娘看重權勢根本就不管他,他身邊那個叫做澶容的又陷入了沈睡,他又不是修士,根本沒有自保的法子!”

侍從聽到這裏心裏冒出了火。

他不願意繼續聽下去,他覺得他和傅燕沈如今相處得“很好”,而在他快要“成功”的時候,若清的出現就是打亂他腳步的一步棋,是他很不喜歡的一步棋,因此他很排斥單靈,提劍朝著單靈砍了過去。

單靈跳了起來,繼續望著毫無動靜的洞口。

裏面還是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她有些失望地說:“懷若樓如今要攻打清原,長公主又要借著懷若樓的手拿下清原,他們目的相同,勢必會對上,如果之後懷若樓拿若清威脅長公主,長公主不予理會,懷若樓一定會殺了若清,你真的不能幫幫他嗎?”

山洞之中還是沒有任何動靜出現。

唯一動的只有山洞兩側的野草。

單靈的期望落了空,眼睛裏的光也暗了下去。

她方才算了一下誰會去救若清,而她的眼睛讓她看到了躲在這裏的傅燕沈。因此單靈找了過來,不料對方根本就不理她……

一直有意砍殺她的侍從瞧見這一幕忽然樂了。他不再追趕單靈,只把單靈當作一個笑話,手中的劍放在一旁,挑著眉看著單靈,以這樣的表現譏諷單靈,嘲笑若清在傅燕沈心中根本沒什麽重量。

單靈在他促狹的笑容中說不出求助的話,她的尾巴因為沮喪落了下去。她對著那洞口看了許久,最後低下了頭離開了這裏。

而她在走的時候,腦子裏一直在想應該怎麽辦。

季環生被若清關在了葫蘆裏,帶走了。

她與若清做了一個隱藏的陣法,外人即便去搜也搜不出來若清身上的澶容和季環生,因此季環生是安全的。如果若清遇到了危險,可以放出季環生,可這樣一來季環生必然會暴露,若是日後飼夢重出,季環生對上飼夢的優勢可能會因此消失。萬一季環生因為這點阻止不了飼夢,被早有防備的飼夢殺死,那時誰又能阻止飼夢?

但若清遇險不放季環生,那若清肯定會死……

她陷入了兩難之中。

此刻,她開始自責起來,也許她就不應該讓若清去澶容的神海。如果若清沒有去澶容的神海,澶容一定能保住若清,不像現在這樣。

帶著這樣糾結矛盾的內心,她在離開這裏之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山洞。

傅燕沈根本就沒有出現。

看到山洞入口依舊是空無一人,單靈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等她走後,侍從笑瞇瞇地來到了山洞前,用甜膩的聲音喊著傅燕沈:“這個地方被她發現了,我們不能在這裏留太久。”

他說完這句話,等了片刻,沒有等到裏面的人回答。

山洞之中,熟悉的聲音出現在耳邊。

有個聲音在問傅燕沈:“你真的不在意他了?”

傅燕沈沒有任何回應。

那聲音又說:“這樣也好,等著三星連線,你將擁有我的一切,到時這世上沒人是你的對手,在此之前,你絕不能動。”

似乎沒把它的聲音放在心上。

似乎從始至終都沒打算離開這裏。

不管它說什麽,傅燕沈坐在水潭中央的身影都是一動不動,像是外界發生的事情與他無關一樣。

游動的鱗片因為他的沈默來到了他的手邊,照亮了他的手臂,以及盤坐的下身。借著這點微光,侍從可以看到在傅燕沈的手背上有著三道黑線,黑線從手腕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食指、中指、無名指上。

其中食指、中指上的黑線已經到達了指甲的底端,唯有無名指那裏還差了一個指節。

而那個指節增長的速度不慢,若是要等,用不了幾日就能到達指甲底端。

………………

懷若樓攻打清原會遇到的最大的難題就是澶容。

可不知出了什麽事,澶容如今真的沒有在若清身邊。

懷若樓知道澶容對若清的看重,心知澶容若無事,絕不可能任由自己抓著若清到現在還不放。

自己如今能抓到若清,說明澶容現在是無力保護若清的狀態。

這是懷若樓攻打清原的最好時機。

他花了一日的時間去查找澶容的動向。

發現澶容不見了之後他也查過若清,但沒發現什麽。

素音在那日坦白過後並未來見過若清。

若清也沒有放出季環生的意思。他在等懷若樓去清原。

又等了一日,懷若樓決定抓住這個機會賭一把,找了素音以及秦衡來商量這件事。

秦衡是懷若樓最器重的人,也是魔域裏少數知道若清是誰的人。

早前他之所以不對若清動手,就是知道若清是懷若樓的弟弟。

正是因為知道若清的身份,他才會派出兩個弟子去看顧。只是弟子無用,根本跟不住……

現在魔域這邊已經做好了進攻的準備,懷若樓也放出了宗門要攻上清原的假消息,只等那些人被他欺騙,替他打個開頭。

萬事準備就緒,懷若樓在走前去見了若清。

若清還在擺弄著鏡子,知道懷若樓來了,也不轉頭去看懷若樓。

懷若樓自然不會計較這些小事,就對他說:“我明日要走。”

“帶我嗎?你不帶我怎麽與長公主談,你不帶著我,怎麽威脅去清原的長公主聽你的話。”

而若清早就在等著這件事了。

懷若樓一早想的也是帶著若清,可現在他摸不準澶容的下落,就告訴若清:“不,我會把你留在魔域,若是澶容放棄清原,就會來魔域救你,我們可以借此分散清原的勢力,如果澶容不來魔域救你,我們也可以用你威脅澶容。而他若受我威脅,我就在之後留他一命,他若不受我威脅,這件事對你也算是好事一件,你可以借此看清他是什麽人,以後離他遠一些。”

若清不願與他多說,只道:“你們都走了,就不怕魔域的人守不住我,我會被人救走嗎?”

懷若樓聽到這裏轉過了身,對著若清微微一笑:“你知道夢若這塊地原來叫什麽名字嗎?”

若清擡起頭。

懷若樓說:“如果有人真的敢來救你,你就會知道為什麽魔域輕易不會有人闖進來了。”

他說完擡腳往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頓:“近來天寒,這兩日會下雪,你身子不好,自己註意一點。”

話說完,他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裏。

在他走後,若清擡頭看了一眼,發現門口守著的人並未增多。

而懷若樓走後沒多久素音也來了。

素音站在門前許久,沒敢推門入內,只說了一句:“我走了。”

若清並未理她,只在房中看著懷若樓拿過來的書。

素音等不到他的回答,自知此去兇險,此後怕是不能再見,便眼含淚光,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這裏。

等他們都走了,若清收起了書籍,有意走向外面去看看四周的布置。可懷若樓留下的人很快阻止了他,不讓他離開房間。

而魔域的人因為懷若樓留了話,不曾為難他,對他十分尊敬。可除了這份尊敬,若清什麽都沒得到,他去哪裏都不方便。

他坐在原來的位置,心裏琢磨著到底是要放開季環生,還是要等等看中都會不會來人救他。

他就這樣遲疑了一會兒,忽地聽到了院子裏有人在笑。

有些吵吵鬧鬧的聲響傳了過來。

他站起身,來到窗旁看了一眼,瞧見了幾個年輕的魔修圍著一個年邁的老婦,扯著對方的衣袖和頭發在戲弄她。

那老婦穿著一身破舊的衣裳,頭發花白,臉上滿是風霜留下的痕跡,皮膚也很粗糙,一看就是經常在外走動的人。

而她面對身側人的戲耍,不覺得生氣,只賠笑著,頻頻點頭,在他們身邊卑躬屈膝,迎合著他們的戲耍。

而不知是哪個過分的,一腳踹在了她的後腰上,將她踹倒在地。她從地上爬起,又跪在地上,四處討饒。

若清看不下去,便問了一句:“那人是誰?”

看起來只有他一個人的房間,在他開口後多出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外貌俊俏的男子,他上半身立在空中,下半身埋在柱子裏,就像與柱子長在了一起。

他聽到若清詢問,道:“她叫梅姑,是負責洗衣做飯的下仆,入魔域的時間很早,但她靈根不好,之所以能算作修士都是這些年花錢買了許多的靈石,一點點借著靈石靈藥積攢而來的靈氣茍活。而她貪財,喜歡占人便宜,又沒有什麽本事,魔域中的人也沒幾個看得上她的,若不是魔主留了話,她能不能在魔域中活著還真不好說。”

若清聽到這裏點了點頭,瞧見外面的老婦被那些魔修再次踹倒,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便對著身旁的人說:“我身邊沒個伺候的,就點她過來服侍我好了。”

身旁人聽到這裏也沒有拒絕他,畢竟這確實不是什麽大事。

很快,梅姑過來了,臉上堆著笑,帶著一副趨炎附勢的小人嘴臉,討好的表情過於卑微,讓人很難瞧得起她。

若清雖是幫了她,心裏卻十分不欣賞她這種奴顏婢膝的樣子,對她也不算熱情。

她宛如感受不到若清的冷淡,進了這間房後,對著若清房間裏的擺件發出了“哇哇”的驚呼聲,媚笑道:“貴人就是貴人,這屋子裏的東西可真漂亮。”

她一邊說,一邊貪婪地盯著若清手中的茶盞。

懷若樓似乎有意安撫若清這個弟弟,因此不管是吃的,還是用的,若清房間裏的東西都是最好的。

就像是他手中的茶盞,就是極為罕見的靈玉做成的。

這套茶具質地溫潤清透,即便是不看重這些器具寶器的人看到都會覺得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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