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娘娘薨逝之後，我便申請出宮的三聖庵為皇後帶發修行。在這入庵三月的清凈日子裏，我天天打坐念經，焚香禮佛，看似已經融入了這個佛門清凈之地。

而我卻知道，自己並沒有從了心。自從入庵的第一天開始，每當夜深人靜之時，我就無名的心慌。幾年的宮中生涯，那人那事，那景那情，點點滴滴，如同屋外的更漏，木魚的敲鳴，絲絲入耳，點滴入心，我極力的念著經文，想在佛前求得片刻寧靜，卻無法，夜愈靜，心愈慌。

是日清晨，我在佛前坐禪，方丈師父從我身後過，在我耳邊道：“上完早課，到我禪房來。”

宮女的本能，我連忙起身前往。

到了禪房，師父講經尚未回，我站在門前等候。心裏卻焦躁不安，盤算著一千萬個因由。

不過多時，師父回來了，看我站在門口，道：“阿彌陀佛，不是讓你下了早課再來嗎？你怎麽這麽性急呢！”

我偷眼暗瞧，師父面容平緩。

我跟著她進了禪房，小心答道：“聆聽師父的教誨，弟子不敢怠慢。”

師父示意我坐了，她自己也盤坐在蒲團上，這才笑道：“《金剛經》上雲：‘世法平等，無有高下’，你不必如同在宮中奉承別人那樣，奉承於我，你我在佛法的面前，皆是平等的！”

我諾諾稱是。

“最近可曾習過經文？”師父又問道。

“是，弟子如今讀了一段經文，心裏頗為受用：‘往昔所造諸惡業，皆因無悔貪嗔癡，從身語意之所身，一切我今皆懺悔’！不敢向師父隱瞞，弟子最近每到深夜，內心就總覺戚戚然、惶惶焉，也不知為何時所困、所擾，於是便就埋首苦讀此經文，說來也奇了，每每讀罷，心裏就受用一些。”

“你心中仍是滿布‘貪嗔癡’三度，久久揮之不去，究其原因無他，一切皆因凡塵擾啊！”方丈師父喟嘆道。

“弟子不明，還望師父明示”我有點疑惑。

“你去吧！”方丈師父突然冷下臉，話語冰冷。

“上……上哪去？”我驚慌。

“去找你將要度化的人！你與他尚有一段情緣未了，如今他正深陷囹圄，先下你也正被這段塵緣所困擾，你應該前去做個了斷。”

“弟子早已一心向佛，絕沒有戀棧紅塵，求師傅讓弟子……”

“度人即是度己啊！其餘的你也不必再說了！且收拾包裹，去吧！”方丈師父硬生生地打斷我的話。

我早已淚眼婆娑，癱倒於地，在那一刻我看不見佛門清凈，只深深體味出，太後曾說的：“入宮如出家”。我不明白師父為何如此絕情，連天地間一座避風雨的小廟，都不能使我容下？那一刻，我的心中布滿怨恨！

告別了庵中人，我下了山，回到了京城的家中。

入家的那一刻，使我原本還有一點兒的喜悅，頃刻間垮塌。

殘垣斷壁，雜草叢生，人去樓空，這是我的家嗎？！

我連忙向周邊的鄰居街坊打聽，原來自從我爹娘知道，我要一輩子留在宮裏做官女子的那時起，二老就收拾起行囊，回東北老家去了。

宮外的天地如此寬廣，竟也難有我一小女子容身之棲所！

正當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耳邊竟然想響臨行前，方丈師父的話語：“度人即使度己……”

其實師父說的一點也沒錯，我心裏一直想著牧瑾，或許天下人都能看得出，只是我自己不敢面對罷了。

我去了天牢，這是經由朝廷直接管轄的牢獄，是關押重刑犯的牢房。師父曾說他“身陷囹圄”，我只當抱著試一試的態度而去。

事情竟然出其的順利！一開始衙役們只因我是一個小女子，拒絕幫我查證。後來我報出自己是從宮中出來，並給了他們30兩銀子打點之後，他們就顛顛兒地幫我查了！可能真的該我幸運，因為牧瑾確實被關押在此！

我跟著獄卒往牢獄方向走，只聽他說：“這個馬佳氏牧瑾，也挺奇怪的！他是在半年前關進來的，不讓提，不讓審，也不知道給定了個什麽罪！只是每天，照例拖出打50大板，天天如此！聽上面說，他還是朝廷的要犯，要嚴加看管。每天都被打的血乎淋拉的，大腿上下一塊好皮肉也沒有。可偏偏他是護軍出身，身體底子出奇的好，折磨大半年，也不見他斷氣的！姑娘，你到底是她什麽人呢？他每天都攥著一口氣，看來好像是在等什麽人似的！”

此時的我，早已泣不成聲，見他問，不禁語無倫次：“我？啊！我是她心上人……”

“嗳呦，這敢情好！您趕緊安慰安慰他吧，我看他就剩下一口氣只等您了！”說完，獄卒給我打開牢門。

借著油燈裏微弱的光，我看見牧瑾蒼白的面龐，頭發毛糙著，胡亂沾著他精瘦的面頰。在一看□，那兩條腿骨早已被打折，一片的血肉模糊，腐肉招來了蒼蠅蚊子，嗡嗡滴圍著他旋轉……

我只覺胃裏一陣翻騰，不禁大聲作嘔。

他聽見聲音，將持著起來，看見了我，眼裏放出了光亮！

“蘭兒！是你嗎？是你來了嗎？！我不是在做夢吧！”他竟掙紮著坐了起來。

我早已哭的不能自已。

“傻姑娘，哭什麽呢！我就知道你遲早會來！”他反而還安慰我。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說這些個！反正我這一輩子，是被你吃定了……”我一激動，竟將千日來的實話脫口而出，後有自悔失語，又是一陣的嬌羞。

“我早就知道，你喜歡我了！但是……抱歉，蘭兒，我的心中，每一個縫隙都是她，再也放不下另外一個……”

“不用說了，我都知道！就當我自己一廂情願吧……”我用指尖堵住他的嘴。

“不是……你不知道，當聽到她薨逝的消息，我的魂魄早已經就隨她去了，在那一刻，我才知道，青梅竹馬不是兒戲，我不是乾隆！我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於者！蘭兒，都是我的錯了，我應該早一點同你講明白，也不至於你現在……”

我抽泣著，拼命搖著頭道：“我知道，我不後悔，從來都沒有後悔過！”

“如今她走了，乾隆必然不會放過我了！”他望著油燈，一臉平靜。

黯淡的油燈，撲將上來，似乎想要吞噬一切。

“那我們該怎麽辦？！”我驚慌失措。

“閻王讓你三更死，怎可留人到五更！蘭兒，你有你的命，我有我的命！你要知道，人這一生，命中註定並不可怕，最可怕的便是屈服和妥協！雖然我們逃不出命運的輪回，但心卻是我們自己的！”

他慷慨激昂的說著，用盡每一分力氣，雖然有些我還是不能明白，但卻真真被這氣魄感染。

一陣震痛，打斷了他的話語。借著微弱的燭光，他看見了他的殘腿和碎肉。他一臉平靜，甚至面帶微笑的對我說：“蘭兒，我能求在服侍我一回嗎？”

“奴婢在這兒呢！”我道。

“請把油燈拿過來！”

我起身去拿油燈，經我一晃，油燈的火苗越來越弱了。值此這樣，在這陰暗的牢房裏，它也是一株最強烈的光線。

我為牧瑾舉著油燈，目睹了我這一生最為難忘的場景：牧瑾直身坐在草墊子上，靜靜地低著頭，手裏拿著一片吃完飯剩下的破碎瓷片，正聚精會神地刮著大腿上的腐肉。瓷片很鈍，他就一點一點磨著，他咬著嘴唇，機械的一上一下，枯燥的摩擦聲，響徹整個牢房。

我心裏陣陣發毛，不禁想別過身去。

“請別晃動，我看不清了！”牧瑾松開了被他咬出血印的雙唇，平靜地喚道。

我只得又回過頭來，看見他正截去附在骨頭上的筋膜……

整套動作終於結束了，他一揚脖子，虛脫的倒伏在草墊子上。

我撲上去拼命搖他，生怕他疼得昏死過去，喊道：“你怎麽樣？疼不疼？疼不疼啊？”

半晌，他才伸出他那枯瘦的手掌，拂去我臉頰的滴滴淚水，粲然一笑：“不疼，有你們陪著，我怎麽會疼？！”

幾天後，宣武門外菜市口，牧瑾被處以極刑。我隱沒於人群中，目睹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

回到客棧，我平靜地剪下三千煩惱絲，握起佛珠，背起行囊。

決心開始雲游四海。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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