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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素有意慰君心,禍事無端蕭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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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來由的一聲質問,驚得我一下子懵在那裏,腿登時就軟了。我定了定神,想著那個聲音並不近在咫尺間,便乍著膽子回頭張望,只見那遠處的燈籠裏燃著熒熒的燭光,仿佛流螢一般,直奔而來。

我怕極了,更加不敢聲張,從順貞門邁出去,便是神武門的空地,若是那樣做了,也就定是死路一條。順貞門居神武門之後,是外界通往後宮的第二道大門,除非是祭祀和道場法事等重大節日開啟之外,其餘時間都是大門緊閉。

“你們過了順貞門,就一步也不準再邁回去,否則,‘左腳伸,右腳殺!’”,姑姑們的訓導還猶在耳畔,我惶惶然地把伸出去的腳,直直的從門坎處又收了回來。

護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的心撲通撲通跳得極快,只感覺再一刻就撲出來了!正在這危機時刻,我下意識左右一瞥,一列送果子的宮女,從東面的琉璃門進,溜著墻角,打西面出去了。我便趁其不備,側身蹭入隊伍中,跟在最後一個宮女的屁股後面,過了延和門,頭也不敢擡得匆匆往西面去了。

不言語、不張望,更不敢停歇,我就這樣低著頭,眼皮死死盯著前面一個宮女的鞋跟,頭一刻不擡的匆匆走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

隊伍突然停了下來,把我撞了趔趄,我才敢微微擡起眼,四下裏看看,這才發現竟然走到了欽安殿!

一個宮女對我道:“你是哪宮裏的?毛手毛腳的好沒規矩!

我趕緊一扶深深地蹲下去,神色慚愧地陪笑道:“好姐姐,我是新來的,饒恕我這回吧!”

那宮女倒也和善,不似為難人之人,只聽她訓斥道:“新進來的更要懂規矩才是!”

她見我面帶愧色,又不忍,遂道:“今兒先饒了你,下回再這麽冒失,看我不回了掌事兒的,仔細著你的皮!”

隨後又收起厲色,輕聲囑咐道:“快些回去吧,待會兒姑姑們若是找不到人,該修理你了!”

我千恩萬謝地行了一個叩拜大禮,沒想那個宮女早就走了。

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這才有點回過味兒來。低頭暗想著在貞順門前驚魂的一刻,脊梁骨又憑空冒起陣陣冷汗。

而正在此時,我才發現,自己隨身的絲帕遺落,覆又回到欽安殿前細細尋找,夜深燈暗,找了幾圈也不見。覆又想起,在順貞門那裏又驚又怕的,怕是落在那裏了。原先想按老路尋回,又轉念一想:順貞門那兒一定增添了許多護軍和侍衛,若是此刻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好在只是一個帕子,也沒什麽打緊的,再者,已經溜出挺長一段時間了,也不知樂壽堂那邊有何狀況?還是速速回去的好!

心中如此想著,便也加緊了往回走的步伐,可出了欽安殿,這才發現已經進了禦花園。樂壽堂在禦花園的東面,要回樂壽堂,最近的一條路便是要走過順貞門到景祺閣的老路,誠然是回不去的;若是從長街那邊穿過去,可就遠了,不僅要繞半個禦花園,還要途徑阿哥們居住的北五所:一個宮女,這樣身單影只在宮裏瞎逛蕩,那可是大忌。

真是左也不行,右也不行,心煩意亂的一陣燥熱,冷汗倒也消了不少。正好走到堆秀山附近,此時正值侍衛巡邏交班的檔口,下差的吃酒去了,上差的還沒來,我便爽性在石階子上坐了,托著腮,仰望著月空,細細想著下一步該怎麽辦。

正想著,就聽見假山下面石頭洞裏,嚶嚶的似有人聲,細下聽來竟似有低沈的男人之聲。便起來,半彎著腰朝洞裏問道:“是誰在裏面?”

只聽裏面,頃刻間沒了響動,一動也不動。

我以為是哪個小太監和小宮女對食著玩兒(太監、宮女,短暫在一起的,名為“對食”),或是哪個搭伴“菜戶”(太監、宮女像夫妻一樣長久在一起的,名為“菜戶”)的老太監、老宮女在這七夕的夜晚,情不自禁。就繼續笑著唬道:“快出來吧,我都瞧見了!倘若再躲著,我就先去叫來侍衛,再去回稟了太後、皇後,看你們這些猴兒們,還臊不臊的慌!”

又過了一會兒,只見一男一女遲疑地從裏面走了出來,男的匆忙提著褲子,女的也還在胡亂地弄著圍領。我趕忙別過頭去,狡黠地打趣道:“哎呀呀,羞不羞死了,我都替你們害臊的慌。”

話音剛落,只聞得一聲:“好姐姐,饒過我們這一回吧,我們下次再也不敢了!”

“唬你們玩兒呢,你以為我真得要……”我笑著回過頭,低頭看見跪在地下的那人,不覺大驚,壓著聲音喊道:“墨畫!怎麽……怎麽會是你?”

此時的墨畫早已哭得泣不成聲。

“咱自家姐妹的,快起來說話”,我要拉她起來,她執意不肯,於是回頭對山洞裏的男人道:“快出來吧,甭躲著了,姐姐都瞧見了!”

那男人穿了一件典儀的紅色禮服,連滾帶爬地出了山洞,跪在石子路上就磕頭,咚咚咚的聲音,在夜間尤為清脆。

“無論什麽事,都起來再說罷,這樣大的動作,若是真驚了侍衛,該如何好啊!”我一邊俯□子拉墨畫,一邊心疼地道。

墨畫掙脫我的手,仍舊含淚跪著道:“他就是我說的那個子亦,前兒才升了八品典儀,今兒過節到禦前伺候皇上儀仗。”

我聽如此說,心下便也已經明白大半了,於是輕輕地施了一個蹲禮,道:“恭喜軍爺升遷,您若這般跪著,倒真折殺奴婢了!”

他訕訕地笑了一下,可並不起身,直到墨畫輕聲對他道:“姐姐讓你起,你就起來吧!”他這方才站了起來,身子仍舊躬著。

墨畫仍跪著輕聲哀求道:“我的腦袋一直都提掛在姐姐手心裏的,只求姐姐開恩才好!”

看著這對苦命鴛鴦,我的心中竟多出一份酸楚,便向他發誓道:“我橫豎是不會告訴任何人的!若要走漏了半句風聲,織女娘娘便即刻取走我的性命……”

墨畫也是驚了,伸手掩口道:“姐姐是大恩大德,這種話說不得!”

此時,遠處燭火漸漸逼近,新一輪侍衛的巡邏開始了。兩人的表情瞬間緊張了起來,此時的我心中便生了些主意,慌忙拉起墨畫,一字一句地對她說:“你順著這條路往下走,看著路,估摸著快到一半的時候,就能到瓊苑西門,過了西門就是長街,到了長街你就熟了,甭管你今晚當不當差,都別再回樂壽堂了,去你的翊坤宮呆著。”墨畫眼睛直直地瞪著我,一邊豎耳聽著,一邊點著頭。

給墨畫交待完之後,我又對子亦說:“你且直直著往北走,穿過欽安殿,再過了順貞門,一直走到神武門,趕緊出宮回家去!咱萬歲爺是一向不喜歡繁瑣的,又入夜了,怕是儀仗早就撤了,你如今回去太紮眼了不說,說不定還會橫生事端。你且回家呆著,趕明兒找個由頭搪塞過去也就完了!你看我這主意可好?”

子亦雙膝跪下道:“姑娘的救命之恩,我跟墨畫只有來世再報了!”

“切莫說這些不吉利的話了,你們快生些去吧,路上要當心啊!”見著侍衛魚貫而入,我心中也暗自焦急,催促著他們快些走。

他二人依舊千恩萬謝地一南一北散去。分開前,墨畫把畫有夫妻蕙的帕子,硬塞到子亦的手中。我就站在那兒,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我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直到他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這明亮的月色下,才邁步離開。

巡邏的侍衛,沿著石子路巡了過去,我稍稍停頓,便錯開了他們。剛才給墨畫出主意的時候,自己心下也就有了主意。自己索性也不回樂壽堂了,穿過瓊苑西門,沿著長街一路南行,回到了長春宮的下房歇了。

回到下房,歇了只不到半刻,就聽見前門呼呼啦啦得好大陣仗。我趕著迎了出去,看見皇後坐在輿上,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回來了。垂手侍立著目送皇後下轎進了寢宮之後,我便也進了屋,上了炕,合衣躺下。

過了好一會兒,汀蘭打著哈欠,伸著懶腰,進了門,見我躺在炕上,便也上了來,搬了個枕頭,半臥在我身旁,暗地裏輕輕掐了我胳膊一下,我故意輕聲“哎呦”了一句,翻身起來,見她也不躺,只靠著炕沿,吃吃地笑著。

我假裝惱著問她道:“平白無故的,你掐我做什麽?”

她用指尖輕戳著我太陽穴道:“你這個死促狹,糊弄著我在那裏替著你,你自己倒在這裏挺屍!看我怎麽從你身上找補回來!”

說著便要上來咯吱我。我忍受不住,討饒笑道:“我的親姐姐,我哪裏就是好的了!前兒娘娘賞下來的瓜,怕是貪嘴多吃了兩口,這不,剛下了差就鬧肚子了,真真像是‘五鼠鬧京東’似的,折騰了一個晚上。”

汀蘭聽了,便收了手,壞壞地笑道:“怪道姑姑們老是罵你、打你,真不長記性!說過多少遍了,西瓜、甜瓜這些生冷的瓜類,咱們是碰都碰不得的!活該你自己受罪!”

聽她如此說,我也起身道:“雖說自己貪嘴,我也自受了,倒是今晚多虧了姐姐,快些躺下,讓妹妹給你揉揉吧!”

汀蘭竟信以為真,隨即便躺下了,我便雙手呵著氣兒,開始咯吱她。等她反應過來,已經笑得喘息不止,嘴裏扔不饒人地胡亂喊道:“你這個小蹄子,看我起來怎麽整你!”

我們正瘋鬧著,突然,梅香帶著幾個姑姑闖進了下房,虎視眈眈地看著我們。

我們馬上掙脫開來,坐起了身,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滿臉驚恐盯著梅香。

只聽梅香威嚴地宣布道:“宣皇後娘娘口諭,宮女蘭兒蓄意藏針於娘娘鞋襪之中,並因此而損傷鳳體,此人欲意圖不軌,用心險惡,罪大惡極,現移交內務府慎刑司□,待審訊查明後,再奏請娘娘發落!”

梅香的一番話,鏗鏘有力地砸在我的頭上,字字堅硬。沒等我弄清是怎麽回事,太監們已經將我架起拉出了下房。

疑惑,委屈,猶然而生,皇後寢宮猶滅的燈火,燃起我最後的希望,我便扯開喉嚨,大聲喊道:“娘娘,奴婢冤枉,奴婢是冤枉的啊!”

隨即,寢宮的燭火陡然熄滅,只留我一聲的長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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