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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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梅香姑姑離開了靜怡軒,我與鶯兒,還有另一位姑姑,一起跟在梅香的身後,沿著長街低頭前行。已經臨近午時,太陽明晃晃地照在長街上,而長街上竟是一棵樹也沒有的。此前在西花園,嚇得冰冷的雙手,現在也漸漸地沁出汗來,因手中沒有帕子“寄托”,更顯得內心有些焦躁。

教引姑姑此前告訴我說:“在宮裏行動做事,一定要記住八個字‘行不回頭,笑不露齒 ’”,姑姑說話言簡意賅的本領,也是經年□的結果,短短的幾個字,就把事情給說清楚了。按照姑姑的話說:“回上頭話的時候,一定做到準確、明白,不能絮絮叨叨說半天,上頭哪有哪個閑工夫聽你聒噪!”,“走路都是安安祥祥的走,頭左右亂晃,身體搖搖擺擺,隨便亂回頭張望的,回了宮便定要受罰的!”……姑姑的話句句在耳邊回蕩,我悄悄擡頭看看四周,臨近中午的長街上,穿梭的太監宮女人數雖多,也有拿著器具、捧著食盒的,可是除了傳膳太監悠長尖細的“某宮娘娘,傳膳啦”的喊聲之外,再無他聲,真是安靜極了。

終於進了長春宮,跨過竹紋裙板的隔扇門,就是長春宮的人了。一襲香氣,暗浮於鼻下,靜靜吮吸,竟是淡雅宜人的,擡眼間,滿園的夏蘭開的正旺!雖是皇後娘娘的居所,並無我此前所想的華麗,倒有些“空谷幽蘭”的氣韻。這個時候,看似皇後已經用完膳了,宮女和太監正忙碌著,依舊是窸窸窣窣的,安靜有序。

梅香回頭對另一位姑姑說道:“怕是娘娘要歇中覺了,你安頓好這兩個後,到後廊上等我,明兒就是端午了,怕娘娘會有事情吩咐。”

這位姑姑微微屈膝,答道:“是,您請先去吧!”

說完後,梅香便進了明間,往北去了。

姑姑一直躬身等到梅香進了明間後,才轉過頭來對我們倆說:“我叫秋荷,是你們入宮後的教引姑姑,負責對你們禮儀舉止的教習。”

我和鶯兒向左略微福福,道:“見過秋荷姑姑!”

“跟我去向娘娘行禮吧”姑姑說道。

我心中一緊,暗自思忖,不知這中宮皇後,到底如何?

進殿之後,方才發現是自己多慮了。剛進宮的小宮女,別說見皇後娘娘了,平常連進明間都是不準的。我們進了明間之後,對著北面寢宮外的落地罩,象征性的磕一個頭,連請安問好的話都不必說,便退了出來,更別說看見皇後的模樣了。心中只記得明間寶座的正上方,懸掛著一塊匾額,上書皇上禦筆:“敬修內則”。只有一事,心中不禁納罕:娘娘的屋內,並無熏香的氣息,可卻另有一種說不出的奇香,那氣味猶如梅香姑姑的氣度一樣,不慍不燥,卻又幽香難忘。

新晉小宮女的居所被安排在靠近宮門的一帶。我們與已進宮兩三年的幾位姐姐同住,她們有的已經有了固定的差事,還有些是專門負責擦洗等粗使雜役,那些既沒有熬到姑姑的輩份,也沒有受寵的宮女都住在這裏。她們的人數也並不固定,有時娘娘就會吩咐把“誰誰誰”遣去給“某個宮娘娘”等……種種繁瑣之事,不一一贅述。

姑姑把我們撂到下房之後,便去找梅香姑姑了。鶯兒早已飛了出去,去找下了差事休息的姐姐們聊天。

我卻是一步也不想動,這一上午又驚又嚇又累的折騰,肚中早已咕咕作響。我尋著我的床鋪,靜靜的躺了一會兒,卻忍不住肚餓,起身出了門。

正值午後,整個長春宮靜悄悄的,娘娘在歇中覺,誰也不準出聲,我攔住一位姐姐,行了禮,悄聲問道:“請問姐姐,哪裏有吃的,我餓的很。”那位姐姐和善地看看我,笑說道:“你一定是新來的吧?先別急,我們都是交了差事以後才去吃飯的。這會兒,梅香大約在服侍娘娘歇下,你先去等著,不一會兒就好了。”

我跟那位姐姐到了謝,回去等著。然後,鶯兒也回來了,此時有差事的姐姐出出進進的,我們兩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有些尷尬。果真,一刻鐘的功夫,梅香和秋荷結伴回來,進屋說了聲:“大家都出去吃飯吧。”我們倆才像解了禁似的,隨大流出去。

一個大圓桌上,擺著八個菜。有獅子頭、燒排骨、黃燜雞、溜雞脯還有一些炒肉之類,比家裏的還豐富,看得我直流口水。我斜眼看鶯兒,她倒像司空見慣似的,沒有我這般饞樣。

說是八個人一桌,其實不怎麽齊,因為有人手頭上還有著差事。梅香發話,讓大家都坐下。待等梅香開始動筷,大家才動筷。只是所有人面對著一桌葷食,情緒上淡淡的,八碟菜都沒有動幾下,看著大家吃的這樣少,我肚裏雖然餓,卻也不敢多吃,混亂的吃了幾口便擱筷了。整桌菜下來,都沒有魚、蝦、韭菜、蔥、蒜等這些氣味較重的食物。

“這些東西都是宮女吃不得的,連碰都不許碰!”事後秋荷告訴我們說,“你們將來是要伺候皇後娘娘的,從頭到腳都必須幹凈、整潔、利落,哪怕是一根頭發絲也不許亂,身上不準帶邪味兒,更不準有臟味兒!”

所以飯桌上,只要梅香或是其他姑姑用眼角輕輕一瞟,我就必須趕緊把碗放下,每頓飯只能吃八分飽。一開始正值長身體的時候,做的差事又繁重,所以動不動肚子就會餓得咕咕叫,往後天長日久的便也習慣了。

宮女剛入宮的時候,先要從服侍姑姑做起。洗頭、洗臉、洗身上、洗腳還有各種衣物,都是我們負責。早上我們起的很早,因為給姑姑們洗刷完畢之後,她們要趕著服侍娘娘去。日常的針線活也都是我們的,姑姑們也是女人,也愛漂亮,既然宮女的衣裳是統一的,不準出大格,那姑姑們就在衣襟褲腳處爭奇鬥艷,所以慘的還是我們,每天都要改、要拆,從深夜做到天光……如此這般,不道也罷。

進宮第二日便是端午節,我們叫“五月節”。算是宮中比較重要的大節,因此整個皇宮上下異常忙碌,更不消說中宮皇後的長春宮了。梅香姑姑和長春宮掌事太監蕭公公,一大早便親自到內務府清點將要賞賜給眾嬪妃的物品,我們這些低一級的宮女,則在秋荷的帶領下,在墻上掛上吉祥的龍舟呈祥緙絲掛屏,桌上擺上大青葫蘆的座鐘,瓶內插滿五福五瑞花,還要在宮門口掛起五毒大荷包……這是我進宮後的第一個大節,心中真是又驚又喜,四處都是喜氣洋洋的,好像過年一般,悄悄說與年長的姐姐聽,姐姐們笑說我:“真沒見過世面!”,“那真等到過年,還指不定樂成哪樣了!”

正當我們有條不紊在外忙碌的時候,皇後娘娘扶著隨身侍婢出來了。我們所有人都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單膝向左福下,請跪安道:“奴婢給皇後娘娘請安,皇後娘娘萬福金安!”這是我第一次見皇後,緊張極了,跪在人群中,瞧瞧地擡頭偷瞄:只見皇後娘娘頭戴夏絨朝冠,上綴有紅色帽緯,帽緯上有金鳳和寶珠;頂部分三層,疊摞著三層金鳳,各金鳳之間貫東珠一只。朝袍由明黃的段子制成,夏季的這套看上去更輕快一些,披領上也繡的是龍紋,外面再罩一層朝褂,上面皆是龍紋圖案。非常雍容華貴,大氣從容。

“都起來吧!”皇後道。聲音不慍不燥、寬仁柔和,不怒自威。

我們紛紛起身,垂手侍立。今日皇後頭上多了一枝五毒簪,後來秋荷姑姑說,那是皇帝禦賜的,每年只端午才帶。

“梅香去哪了?”皇後環顧左右地問道。

一個嬤嬤上前回道:“回娘娘,梅香與蕭公公去內務府清點賞賜物品尚未回宮。”

皇後聽後,頓了一下說:“你遣人告訴她,本宮去慈寧宮給太後請安,今天宴席設在慈寧宮,皇上下了早朝也去那裏,你讓她直接過去就好了;再叫人用艾草和菖蒲把宮中熏熏,記著不要用太多!”那個嬤嬤答應著了。

“小福子,你去通傳各宮,就說,今日不必來給本宮請安了,讓她們都去慈寧宮太後那裏服侍吧!”小福子答應著退下了。

“你們把手上的差事做完,也都下去吧!”皇後一一吩咐之後,便乘玉輦離開了。

我與皇後的“一面之緣”也隨之結束,擡頭看看旁邊的鶯兒,也是一臉稱服的表情。

快臨近傍晚的時候,秋荷姑姑回來說,娘娘隨皇上去圓明園看賽龍舟去了,今晚不回宮過夜,讓我們自下散去。

累了一天的我,回到下房,輾轉反側的睡不著,爽性披了個褂子,起了身,瞧瞧溜出宮門。我不敢去長街,那裏不時有梆子聲傳來,還有一列列的侍衛巡視,我也不敢打燈籠,怕被人發現,便悄悄的從長春宮後門溜了出去。

“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雖然已經到了夏至,紫禁城的夜晚仍有些微涼。我仰望滿天星鬥,不禁想起家中的爹娘,“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不知他們在家中,可曾吃著粽子呢?

呆了一會兒,夜色寒噤噤的侵上身來,便想轉身溜回去。就在此刻,不曾聽到嚶嚶地哭聲,循著聲音過去,好似進了另一座宮門口。遠遠的在門口,望見在角門的楊柳蔭下,有個女孩蹲在那裏,好似嗚嗚在哭。我便大著膽子靠近過去瞧,借著朦朧的月光,她仿佛拿著木枝在地上寫著什麽。等我再想上前細瞧的時候,影子映在她的字上,她便輕聲驚呼:“是誰?”

我怕她大聲叫嚷,再把姑姑給引來,便想上去抱住她。沒想我剛往前邁了一步,她就嚇地丟了樹枝,跑開了。我又不敢再追,只得停下,回頭看地上的字:“子亦”,大約是一個男人的表字。

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都在想那兩個字。是她父親,還是哥哥的?亦或是她喜歡的男人的名字?宮女是不準識字的,大概這是她唯一會寫的兩個字吧!

走著,想著,不覺回到長春宮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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