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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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之後,他們就聽說了中華城的槍擊事件。虎會跟毛熊對上了——事情發生在中午過後,三合會對一群闖入他們地盤的俄國佬開槍。剛好是確定塞布失蹤的兩小時後,伊恩希望那小貓不要獨自溜達到三合會的底盤上去。

塞布很聰明——一向行事謹慎。

他不會做出這種粗心大意的事。

“熊形者死了三個,虎形者一個,”菲斯克正坐在塞布的電腦前瀏覽最新的報道,破雷克站在他背後盯著電腦屏幕道,“沒有其他傷亡,被碎玻璃劃傷的倒是有一些。”

伊恩明白那弦外之音。行刑官的意思是說:目前還沒有出現其他傷亡,但這種幫派火拼遲早會傷及無辜,比如你父母那種的無辜市民,你很清楚這一點。而這正是癥結所在。他們卷入其中是為了肅清黑街,現在他們已經變得跟他們想要懲治的不法之徒一樣壞了。

十年前看來如此清晰的事情如今卻變得一團糟,但他不會因此而逃避。在一切沒結束之前絕不可以。他不能任由黑街被毒品和犯罪吞噬。他必須要保護這地方,用他所知道的唯一的方法。

到現在為止,他做得可真不怎麽樣。

“塞布不會在那。他可能去了博物館之類的地方。”菲斯克這樣說著,但也皺起眉頭。

“博物館?”伊恩喝了一口威士忌道。

菲斯克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雙肩緊繃著。破雷克用寬大的手掌按住他的肩捏了捏。“是啊。港灣城裏現在有一件古埃及的文物,之前他說起過,‘法老的權杖’還是什麽。無價之寶,但是我們找不到下家。”

對。塞布是說起過那個“法老的權杖”——難怪聽艾瑞提起時會覺得耳熟。塞布知道那東西的效用嗎?或者他只是對帶魔法的物件感興趣而已?“他找過下家?”伊恩問道。

菲斯克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根本不用找。那麽有名的東西根本沒人接手。”

這想法讓伊恩心裏一緊。如果塞布不回來,那法器對他們來說毫無意義。但如果——不,塞布一定會回來的——等塞布回來時,他們根本不需要找下家,因為伊恩自己就想要那東西。

破雷克看向伊恩。“伊恩,這事很嚴重。如果襲擊蔓延到這裏我是沒辦法保護我們所有人的。而且現在俄國佬也跟我們翻臉了,情況就更加不容樂觀。”

破雷真不愧是他的好哥們兒,補得一手好刀。“所以我們才需要安全屋。”

“是啊,但是安全屋能起到作用的關鍵,就是我們需要在情況惡化前就搬過去。”破雷克提醒他。

伊恩看著窗外道:“現在不行,我們需要等。眼下還不是我們的戰爭,無論謝爾蓋怎麽說。”

天色暗了下來,港灣城裏閃爍起了燈光。破雷克說要做飯,但伊恩根本不餓。菲斯克似乎也沒什麽胃口。

所以他們就幹等著。

一直等。

伊恩起身去倒酒時,門口傳來了響動和電子設備的嗡鳴。

塞布走了進來,頭發蓬亂,衣衫不整,對他們所有人掃了一眼。這時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他已經離開了近十二個小時。頂燈的光線投射在那雙閃閃發光的綠眼睛中。他臉上還有一道口子,拖著一道已經幹涸的細細血跡。

但這些都不是最令伊恩窒息的。

塞布在笑。他渾身上下都是虎形者的氣味,還有隱隱的精液味道。

伊恩將酒杯重重地頓在臺櫃上,差點就將它敲碎。他攥緊拳頭,心中滿是痛楚。他等了好幾個小時,現在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本來以為小貓回來時會虛弱而疲憊,而不是面帶饜足的微笑。

“我沒想到你們都在等我。”塞布說著好像他只是出去溜達了一小會兒似的。他的話就如利刃直插伊恩內心。

“你到底跑去哪兒了?”菲斯克大喊著站了起來,雙眼噴火。他抓住塞布的肩膀盯著弟弟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露出一臉了然的神色。

“跟你們任何人都無關。”塞布說著甩開菲斯克的手朝著衛生間走去。他的額頭看起來比早晨要更蒼白,頭發被汗水浸濕趴在額角。

“太有關了好嗎!”菲斯克說著跟了上去。

塞布嘆了口氣快走到門口時轉過身道:“我去找凱茜了,遇到了槍戰,然後交了個新朋友。沒什麽大不了。現在我可以安靜地泡個澡嗎?”

菲斯克嘴巴張大好似一條離開水的魚。“凱茜?中華城的槍戰?你他媽傻了嗎?”

塞布靠在墻上聳肩,但雙頰已經變得深紅。“是啊。我們不知道那裏會有槍戰,當時是去了中華城邊上的一家飯館。沒人看見我。”

“除了某個虎形者?你滿身都是他的味道。”菲斯克不悅道。

伊恩看著他們,心跳劇烈,太多事情一下子湧進了他的腦袋。但最令他受傷的是塞布看起來根本一點不覺得愧疚,尤其不把大家對他的擔心放在眼裏。

“說來話長了,”塞布說著撥開前額的頭發,“抱歉惹你不爽,但我很好。真的,現在我要去洗澡了。”

菲斯克繃緊下巴向他弟弟大步流星走過去。“你一點也不好。我們都在擔心你,就像你擔心我一樣。下次做事前請三思。”

伊恩有點希望塞布能伶牙俐齒地頂嘴,但他卻擺出了面無表情的樣子。

之後菲斯克就轉過身,破雷克撫上自己命定伴侶的後背。“我們該去睡了。”他軟語道,伊恩覺得行刑官的話毫無說服力。

但出乎意料的是,菲斯克點了點頭向門口走去。他們離開時看了伊恩一眼——其中的意思與伊恩心中的想法不謀而合:什麽亂七八糟的?

他們走後,衛生間裏的塞布將頭探了出來。他將脫掉的襯衫抓在手中揉成團,蒼白的脖子上有一條紅色的咬痕。

伊恩差點沖上去用力搖晃他,但他只是深吸了口氣。

“現在輪到你教訓我了?”塞布問道。他眼角和嘴邊都出現了細紋,平時飽滿的雙頰陷了下去甚至在光影中變得有棱有角。病態的棱角。

酒瓶就在手邊,伊恩可以自己再倒一杯——喝到把心中的空洞都化作甜蜜的不省人事。他也不是不能隨便找個人上床來緩解心痛,但在遇見塞布後,就辦不到了。這就是最大問題之所在。

遇見塞布後,一切都變了。

並不是電影裏那種一見鐘情。但當塞布搬進來時,伊恩就發現產生出一股不可抗拒的感覺。他迫切地想要去保護小貓,並不僅僅因為他嘴上答應了對方,而是因為他想要這麽做。他想要塞布屬於他。渴望對方主動獻上那完美的雙唇,而這一切根本不可能。

挑逗不管用。塞布在這方面跟他哥哥不同。

塞布更覆雜。如同一個甜美的謎題,將伊恩推至理性的邊緣。也許這正是破雷克曾經的感受——為什麽他會以為菲斯克不愛他,為什麽他當初沒有意識到菲斯克是他的命定伴侶。

貓形者們總是讓人捉摸不透。

“我不是你媽,但是你自己要求我保護你的。你去中華城幹嘛?”伊恩問道,他盡量保持語調冷靜,還好這些年他一直有留心破雷克。大吼大叫眼下對他沒任何好處,就算他已經快氣到爆炸。

塞布脫了鞋道:“吃飯。我本來想在槍戰發生前逃走,但我還沒跑出去,情況就發生了。”

伊恩瞪著他。小貓臉上的口子也許是碎玻璃劃的,只是這樣的話那就真要感謝月神[1]了。“然後跟一個虎形者上床?這從何說起?我以為你是直男,塞布斯汀?”

伊恩不記得自己有走上前去,但他現在確實站在了塞布跟前。

貓形者擡頭看著他,手拽著已經解開的牛仔褲正準備脫。

另一個男人碰過這精致的皮膚;另一個男人吻過這雙倔強的嘴唇——品嘗到了那份甜美;更可恨的是,另一個人(還他媽是個虎形者)看過塞布高潮時臉上那誘人的表情,沐浴在塞布的傾慕中,而不是被遺棄在那如嚴冬寒風般無情且無止境的冷漠中。

“但湯米·布克明顯是個同志的。他是你的性奴,記得嗎?”塞布說著,心口跟著起伏。

伊恩的臉灼燒了起來。“是不是有人逼你——”

塞布大笑了起來打斷了他的話,那笑聲從那張漂亮小嘴裏冒出來,聽著卻冷酷又尖銳。“逼我?這樣會讓你感覺好些嗎?不,他沒有逼我。就像你沒有‘逼’菲斯克跟你上床一樣,開心了?”

完全一點都不開心,而對此他也無能為力。“你沒事我就放心了。但菲斯克和我——不過是露水情緣罷了。不能代表什麽,我不是因為這個才想——”

那雙綠眼睛忽然冷若冰霜。“別說了,”塞布怒道,露出了尖牙,“你也跟我這兒扮無辜了。我的人生我想怎麽過都行。你保護得也不怎麽樣。我不屬於你。在這攤破事兒結束前我只是假裝給你當寵物罷了。”

伊恩朝著墻壁狠狠地錘了一拳,弄得墻面下陷,而他的手也瘀血了。

塞布不為所動。

“你是受害者嗎?哪兒受害了?我給你買藥,你還生氣。我讓你住我家,但這還不夠。你到底還想要什麽?我是想幫你!”

“噢,就像你幫我哥那樣?”塞布說著,他的雙眼閃著水光,如同水中的綠寶石。

伊恩告訴自己就此打住,這樣對小貓的身體不好。他需要走開一個人待會兒,但塞布有時真讓人火大!如果他嫉妒菲斯克幹嘛不直說?

“跟菲斯克上床這事兒我也覺得很對不起。這也讓破雷受傷,也許你也是。但我那時候根本不認識你,可你還是表現得好像是我故意為之。你哥哥加入我們是有原因的。”

塞布抹了抹眼睛。“他是為了破雷克。為了命定伴侶,不是為了你或者你的宏圖偉業。也不是為我。”

不是為了我。

是了。這前前後後並不是完全針對伊恩,至少他不這麽認為。另外塞布說的也是實情,聽他說出口並不傷人,傷人的是小貓眼中的控訴,就像發生的一切完全是伊恩的錯。“我知道。我不想菲斯克留下的原因是因為我。我也不強迫你留下。”

他做好思想準備塞布會說他就是準備要走並奪門而出,但是一抹疲憊籠上了塞布的臉,他的表情松懈了下來。“你想要讓我走?”他低聲問,就像先前的火氣忽然熄滅徒留一具空虛疲憊的軀殼。

伊恩明白那感覺。“不。永遠不想。”

塞布沒看他,但伊恩不後悔自己說了實話。他沒法後悔,因為這話每天都幾乎要脫口而出。他松開了拳頭,伸手向前。他整個人都想去碰觸塞布,確定他是真實的存在,而不是自己幻想出來的泡影。

但塞布沒給他機會,瞪著眼關上了門。

隨著落鎖聲響起,伊恩長嘆一聲。

* * *

中華城槍戰的消息在港灣城裏傳得沸沸揚揚。這是第一場光天化日下的大型暴力沖突。伊恩覺得自己應該高興,一切都按照預想的在推進。俄國人和三合會的夜間鬥毆火拼持續了一個月後,事態終於走上“正軌”了。

這兩個幫派正努力要滅掉對方。

他的計劃成功了。

但他的身體好像自己破了個洞,心卻硬如頑石。一切都是從塞布那晚回家後開始的。

要說一切都恢覆常態是不恰當的。塞布還是一如既往邊抱怨邊喝藥,但這小貓比從前安靜了很多,經常陷入沈思的樣子,如果他真是在那樣做的話。

伊恩大部分時間一個人在辦公室待著。他讓破雷克和菲斯克照看塞布,讓他自己在塞布身邊的話,對他的身心都是摧殘,尤其伊恩根本無法彌補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

他得集中精力處理火燒眉毛的事,然後再憂心自己的餘生。他也許活不到對塞布坦白的那一天。這種想法本應該令他煩心,但並沒有。

平白害一個人傷心對他的目標沒有任何助益。

他心煩意亂地溜達到巨大的窗戶前。

塞布跟一個虎形者上床,還是個男的虎形者,雖然他聲稱自己是直男(太可笑了)。毛子們公然侵占三合會的地盤,後者也公然反抗,謝爾蓋也終止了與黑狼幫的業務往來。

伊恩後頸的汗毛炸起,全身都緊張了起來。

為什麽就不能有一次好事可以壓過壞事呢?

透過窗戶,伊恩看著閃閃發亮的城市。金色的陽光灑遍全城,但在這表象之下卻是暗淡枯萎的內核。就算城市這片區域裝點的那些裝飾藝術風格的可愛建築也無法掩蓋其本質。

伊恩每天都看在眼裏。

身處其中。

他甚至希望自己的心也是暗淡而狹隘的——那樣便不會受傷。

黑街的暴力日益升級。自從一個月前的那晚會面之後,他都再沒見過毛姐,但米羅監視著三合會的裏裏外外。盡管中華街的黑幫想要掩蓋,但他們內部不和的風聲還是洩露了。

基本上每天晚上,虎會、龍門、猴幫,還有毛熊們都有人送命。但人數不多,並且目前沒有任何一個頭領被盯上。

想要完全奪取控制權的話,那將是必然發生的事,而伊恩只知道一個方法可以令其實現。距離他上次的行動已經很久了,他開始手癢,想去親手去捏碎除了自己的心以外的東西。

那樣的話,塞布永遠都不可能愛他了。如果被知道了那種事,連自己的副狼都不會再看他一眼。

伊恩不知道自己是否會因此怪他們。

手機響起,他不大想接。除非是米羅來跟他匯報關於那個權杖的情報,而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聽。破雷克的名字在屏幕上閃爍,伊恩嘆了口氣接了起來。

“老大?”破雷克波瀾不驚道。

很好,至少塞布沒有再跑掉。“破雷,你最好有要事,我很忙。”伊恩說著,希望聲音聽起來比自己感覺得要更自然些。

電話那頭的人嘆了口氣。“又是一起襲擊。猴幫的大本營被炸了,他們老大也在裏頭。老陳死了。”

伊恩暗罵了一句,為什麽他的窗戶就不能沖著中華街呢?他無法看到城市另一頭冒出的濃煙,但隱約聽到了遠處有警笛在呼嘯。他知道自己應該問問傷亡情況,但一個真正的黑社會頭子是不會關心這些的。“毛熊還是三合會同黨幹的?”

他能想象得到破雷克在那頭憋著大道理不能講的不爽表情。“俄國人的可能性最大,但現在下定論為時尚早。”

“他們單靠自己是沒勝算的,哪怕像他們那麽蠢也明白這一點。最新進展隨時通知我。”他說著就掛了電話,不給自己機會問塞布是否安好。

總算有樁事順他的心了。

幾分鐘後,米羅敲門進來。

伊恩看著末狼。

自從塞布出走後,米羅就變了,伊恩覺得現在安撫他還不是時候。黑社會頭子對於下屬的失誤是不會就這麽輕易揭過。

“看到那權杖了?”伊恩問道。

“你好,老大。呃,沒錯。博物館禁止拍照,所以我沒法明目張膽直接對著它,但我假裝打電話然後偷拍了一些。都比較模糊——閃光燈肯定不能開。話說回來,我不是個物理安全[2]專家,所以我不知道把它偷出來到底容不容易。這差事是貓形者們的專長,對嗎?但是那是原件沒錯的,不是覆制品。港灣城裏這麽多魔法家族,我很驚訝居然還沒人動手去打劫。”

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費這個勁,但伊恩還是在米羅的手機上瀏覽起那些圖片。那柄權杖在博物館頂燈的照射下金光閃閃。伊恩迫切想要得到它,那欲望讓他熱血沸騰——為了向塞布證明他多麽重視他。

想救他的貓命就靠它了。不,他沒有別的心思,就算塞布的感覺沒有變,他還是想要那法器,幫他治病是不會帶任何附加條件的。而且更讚的是,現在黑街的暴力不斷升級,警察才沒空優先調查某起小偷小摸。

那就是說,現在是時候跟菲斯克以及塞布商量這事了,同時讓幫派成員們相信他們真的需要那件法器。

“謝謝,米羅。幹得漂亮。”伊恩說著坐在椅子上轉過身。他眺望著自己的領地——一切都結束後,這座城市就屬於他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必須在人生目標和命定伴侶之中做選擇。但那不是問題——塞布也沒讓他選。

反正,塞布根本不想要伊恩。

下面的街道上,幾個男人——又高又壯的男人——走進了洗衣店。他們引起了伊恩的註意,他留心看著他們靠近。

不。不是一般的男人——是熊形者。

米羅在門口嘟囔著什麽,但伊恩卻另有所思。

如果熊形者在這裏出現,那只意味著一件事。

樓下傳來喊聲,同時響起了槍聲。不是點射而是掃射,就像七月四日的時候放煙花一樣[3]。

米羅嚇得雙眼圓睜,一動不動,他瘦小的肩膀裹在那件不合身的西裝裏瑟瑟發抖。

伊恩跳了起來,伸手去腰間掏槍,但這樣子跟一夥熊形者對峙可沒什麽勝算——尤其他們還有自動武器。

媽的!

“老大?”米羅一邊說一邊從門邊退開。

屋裏陷入一片死寂。

樓梯間響起腳步聲。他們很快會發現辦公室,然後二話不說向黑狼幫的頭領開槍。要是打起來,伊恩就是死路一條。

他低吼一聲打開了窗戶。他不想逃跑,但他更不想送命。

米羅朝他跑過來,爬上消防梯。

還好破雷克選了這間辦公室——要是伊恩肯定不會選個帶柵欄的來阻擋自己的視線。行刑官總是比他要更加深思熟慮。

米羅蹬上一級生銹的梯子,但那東西不勝他的體重最終斷裂掉了下去,砸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那些熊形者聽到了。

那又如何,反正他們是要走的。

現在就走!

米羅順著梯子爬了下來,伊恩盯著窗戶,隨時準備掏槍。如果是在夜裏,他可以化形跟他們打,那樣他就占優勢。

但大白天的根本沒可能。

木頭的斷裂聲從他們頭頂傳來,伊恩也跳上了消防梯,抓著邊緣向下滑去。雙手被磨得生疼,最後都被磨破了。

一個俄國人從窗口探出頭,對著他們開槍。

子彈打在金屬上叮當作響。

伊恩落地打了個滾,將米羅推開。肩膀上一陣灼痛,但伊恩沒去理會,他們跑進了一個拐角處。米羅雙眼睜得鬥大,上氣不接下氣,但看起來毫發無損。

至少伊恩可以保全自己幫派裏其中一個成員。

“你中槍了!”末狼驚呼。

“只是擦傷。”伊恩說著將他拖到街上。

警笛聲響起。他們必須得在條子搜索現場並發現他們的非法生意前離開,洗錢會給他惹上大麻煩,令他的全部計劃都泡湯。

一輛公共汽車停靠在路邊,伊恩朝那輛車跑了過去。他們剛一上車,車門就關上了,兩人都看著那司機。

“刷卡還是現金。”那人說。

米羅聳聳肩,伊恩打開錢包。他只有二十塊一張,而且巴士不設找零,他從小就知道。這會兒沒工夫計較了,他付了錢找了個位子坐了下來。深色的西裝外套遮住了他被鮮血浸濕的肩膀。

只有幻形者才能聞得出來,而車上都是些普通人類。

末狼哆哆嗦嗦掏出手機。“我給破雷打電話。”

伊恩閉上眼睛點了點頭。行刑官肯定會委婉地表示“我早跟你說過”,而他現在不想去面對這話。

他的眼前出現血光,目前他能想到的只有那些俄國人——他們會為此付出代價。

* * *

“你被俄國人襲擊了?”菲斯克壓低聲音道,就像身處在教堂一樣。

米羅在電話裏把經過都講了,但當他們跌跌撞撞進了公寓後,破雷克還是要求他們進一步說清楚細節。

伊恩脫下襯衫點點頭,那上面浸透了自己的血。他沒有看塞布。“表面上看是的。他們也是夠忙活的,謝爾蓋在快馬加鞭。”

“我們應該假設毛熊們也對虎會和龍門發動了類似的襲擊,”塞布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膝道,身上穿的T恤對他來說太大了。也可能是他瘦了。至少他還有那個覺悟,知道在米羅跟前表現出抱歉來。

“那很合情理,但之後他想幹嘛?控制黑街?”破雷克揉了揉彎鼻梁道。

“那當然。”塞布和菲斯克異口同聲道。要是在平時,他倆這樣確實挺好笑,但現在沒人笑得出來。

“那我們該怎麽應對?”破雷克說,那雙褐色的眼睛緊盯著伊恩,好像能從他老大的腦子裏挖出答案一般。

“是啊,老大。我那些電腦都在辦公室呢,”米羅說,“不過別擔心,我設置了病毒,如果有人想要登錄,硬盤裏的一切都會被清空。但我家裏還有備份。”

伊恩閉上眼睛皺起眉頭。“我要去洗澡,你們讓我一個人靜靜我才能思考,就這樣吧。能感受到你們對我的關懷確實很溫暖呢。”他嘟囔著,在有人反駁之前去了衛生間。

這麽說不公平。破雷克看了那傷口好幾眼,伊恩知道副狼會問他是否要找醫術師。破雷克可能已經預料到了伊恩的拒絕,所以才沒開口。

但是破雷克受傷時菲斯克對他流露出的那種眼神,伊恩希望也能從塞布的眼中看到,這願望超越了對其他任何關切的渴求。就好像如果破雷克出事全世界都會崩塌一樣。

他現在沒有勇氣去面對塞布,因為他知道那小貓永遠不會那樣看他,也永遠不會因為他受傷而那樣心痛。

外面傳來嗡嗡的說話聲,他進了淋浴間後,衛生間的門開了。熱水沖在身上,伊恩希望能被沖走的不僅僅是血汙,也讓他的腦子清醒起來,沖走所有與他的宏圖大業無關的情感。

那些讓他心緒不寧的煩擾。

這時,他聽見塞布走了進來。

幾周前,伊恩會挑逗小貓,讓他也來一起洗。現在他只是沈默。

當他走出來時,塞布坐在不銹鋼的洗手臺上。與公寓裏的光線相比,青色的瓷磚襯得他的面色更蒼白了。伊恩皺起了眉。

“你想讓我也離開嗎?”塞布問道,他的聲音徘徊在溫和講述與尖刻控訴之間。“還是說你只是小題大做犯矯情。”

說他範矯情他也無法辯駁,破雷克估計會用塞布一樣的話來說教他。

“不,我不想讓你走。”伊恩喘息著動了動肩膀。傷口比他想得要深,一碰就火辣辣地疼。血順著他的胳膊流了下來,與水混在一起。伊恩開合了幾下掌心,那裏的皮膚泛著深紅色,但沒有出血。很好,起碼他不用包紮手掌。

塞布拿出急救箱。“我怎麽老是跟一幫跟槍傷有緣的人打交道。”他沈吟著拿出一卷繃帶和一堆消毒藥水。

“在說你那個神秘的虎形者朋友嗎?”伊恩問道,盡量說得風輕雲淡,就算這個想法憋得他難受。

“對,就是他。”塞布說,他沒有進一步解釋,伊恩也沒追問。小貓手指靈巧,先將伊恩胳膊上的血擦凈,然後沾了酒精幫他消毒傷口。

伊恩忍著沒有喊出來。

塞布的嘴唇現出笑意,然後他將傷口用繃帶緊緊纏住再用膠帶貼好,比菲斯克給破雷克包紮得要好。“可能得縫針,但我不會。”

伊恩聳了聳肩。會留疤,但他無所謂。疼痛也無所謂。“你多次做善後工作是嗎,塞布斯汀?”伊恩說著用沒受傷的手往頭上打發膠,否則頭發一幹就會亂翹。

“也可以這麽說。”塞布說,伊恩還以為自己會被懟得幹脆利落呢。貓形者嘆了口氣道:“我生病後只能在家跟媽媽在一起。我是說,我也上學,但不像菲斯克。爸爸把家傳‘手藝’都教給了他,而我能做得就是查查資料然後打掃房間。他接活賺的錢多得他都不好意思讓人知道。”

塞布臉上那道口子還沒有完全消失,但也只是一道淺淺的痕跡而已。總歸會痊愈的,也意味著在最近一段時間裏,他跟菲斯克不再是一模一樣的了。伊恩伸手去碰了碰。

塞布沒有躲開,但下巴繃緊,顫抖著長吐了一口氣。

“我所說的善後不是這個。菲斯克沖鋒陷陣制造出一堆爛攤子,而你留守幕後清掃痕跡。看起來是那樣,對嗎?”伊恩覺得破雷克對他也是這樣的看法。

難怪破雷克和菲斯克是一對天作之合呢。

塞布睜大雙眼,一臉讚同地看著伊恩。“是啊,基本上如此。你也很像,像菲斯克。”

“那我也要對你說同樣的話了。”伊恩噗嗤一聲笑了。

塞布皺起了臉。“我?我攪亂了你的生活?你才是那個——”

伊恩打斷了他。他需要些這樣的事來減輕心中的重負——關於黑狼幫下一步棋該如何走的重負。“你偷了我的錢包,然後你搬進了我家,獨占我的床,你每天都讓我心煩意亂。就是這麽攪亂了我的生活。我對你又做了什麽?”

“呃,讓我們數數看?”塞布說著伸出手,開始掰手指頭。“你把我哥哥買來當性奴,強迫我加入你們那倒黴的作死計劃,而且……”他的聲音減弱,一副好像忽然意識到什麽的樣子,同時又悲傷得就如同他逃走那晚一般。就像過去那個塞布不過是逢場作戲的面具,而這才是他隱藏起來的自己。

看到小貓如此失落的樣子讓伊恩難過,他很想抱住他。“然後呢?就這兩樣。所以我贏了。”

塞布垂下眼看著自己的膝蓋。“你讓我去思考我不願意思考的事。我……本來沒事,現在我生氣了。”

伊恩皺眉道:“生我氣?我可以把你送走,遠離一切,歲月靜好。我不想你受傷。”

貓形者搖了搖頭站起身,光著腳踩在地上。“不!我討厭那樣!我能幫上忙的。每個人都想要保護我,想為我好,但最有發言權的那個人的意願呢?從沒有人去過問。”

這與伊恩預想的不一樣。“我不覺得你柔弱。”他小心翼翼道。

塞布看了他一眼,跟菲斯克之前看他那種嫌棄眼神一樣,之後又苦笑了起來。“但也許事實就是如此,也許我就是柔弱。我想證明自己能獨當一面,但卻不行。我需要依靠那些不想跟我待在一起的人。”

“你一點都不柔弱,”伊恩說著向他走了過去,“而我真的想跟你待在一起。”

塞布翻了個白眼,他又戴上了之前那副冷漠的面具。這一次,伊恩想要在那之前親手撕開那面具。他抓住塞布的肩膀並緊緊捏住。

“為什麽是那個虎形者?而不能是我?”當問題被拋出時,伊恩的心如擂鼓。

“我不——”

“行了!現在就回答我!”

塞布咬著下嘴唇好像在思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之後他的表情變了,好像雲開霧散,他傾身上前。那飽滿的雙唇擦過伊恩的嘴唇,好像親吻一般。

猶如一道電流擊中伊恩,從嘴唇傳遍全身,他將那小破貓拉入懷中緊緊抱住。

他們的嘴唇摩擦著彼此,舌尖糾纏。烈火在他心中蔓延。這就是伊恩想要的一切,別無他求,為什麽塞布不明白呢?

塞布退後舔了舔嘴唇,雙臂牢牢地放在身側好像個僵直的玩偶。他深吸了口氣道:“我得確定一下到底是因為你還是有其他原因,別的讓我想要做這種事的原因。”

別的原因是指天生就是同性戀嗎?伊恩心想,但沒有說出口。塞布的話讓他的內心出現了一個空洞。“然後呢?”他平靜地問。

“是別的原因。”塞布說。他沒有看伊恩的眼睛,而是指了指淋浴間說:“我現在要洗澡了。”

這一次,伊恩沒有要求一起洗。

塞布沖澡時,他走開了,努力不去想小貓雙唇的味道還有他那意味不明的話,以及他赤裸潮濕的身體。寧願跟一個虎形者在一起,而不是跟他。

如果時光能倒流,伊恩一定不會跟菲斯克鬼混了。但那是不可能的。而塞布沒有權利借此來針對他。媽的!他需要想想其他事,想想怎麽跟俄國人過招。

手臂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血浸濕了繃帶。今天那幫人差點要了他的命,差點在辦公室裏擊斃他。伊恩心裏明白,這場危險游戲的代價就在於此。但他是黑狼幫的頭領,他必須針對這樣的襲擊做點什麽捍衛自己的榮譽。

憤怒在他身體中沸騰,渴望去破壞些什麽。他需要覆仇,也需要發洩渠道。伊恩想到了一箭雙雕的辦法,現在正是最好的時機。當淋浴的水聲止歇,他朝浴室門口看了一眼。這小貓不會關心他去哪兒的,而且破雷克就住在對面。

他溜出門去,不坐電梯而是從步行梯下樓。伊恩為了避開蹲守在大門口的警察而走側門,好在他們沒有那麽多警力把守所有的出入口。

夜晚,港灣城籠罩在冰涼的空氣中,這個時間街道上也幾乎空無一人。是伊恩喜歡的樣子。

打車太引人註目,而他自己的車又過於顯眼。他坐了電車,在河邊下了車,走進了毛子們的地盤。

與以往出來幹事不同,伊恩今晚毫無計劃。他也不需要。既然謝爾蓋主動生事,那麽所有熊形者黑幫成員都是他的目標了。

碼頭的倉庫是理想的狩獵地點,但幫派內的高層是不會出現在這裏的。全是些小嘍啰,但伊恩想試試運氣。

給那些俄國來的暴發戶們留一個明確的信息——別惹黑狼幫。

他潛入彼得夏宮夜總會所在的碼頭,藏身在暗影中,處在守衛的下風處。空氣中混著河水的潮氣,但他還是看到了一個他認識的熊形者——那人總在謝爾蓋左右。

也是今天闖進他辦公室並在大廳裏開槍的那位。

他叫鮑裏斯。

跟謝爾蓋十分親近,也許就像破雷克對伊恩那樣——得好好款待他。

鮑裏斯摟著一個妓女走出夜店。從氣息判斷,那妓女是個普通人類,她根本不知道摟著自己的那個男人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扭斷她的脖子。

伊恩蹲在陰影中等他們靠近。那混蛋在當班,自然沒時間帶她回家,但還是將她按在一個集裝箱上就是一頓操。

伊恩一直等著鮑裏斯辦完事。

那壯熊完事後咧嘴一笑,將鈔票隨手灑在地上。姑娘俯下身體去撿錢的時候,他哈哈大笑,然後他邊用俄語嘟囔著什麽邊抹平蓬亂的頭發。

妓女將地上的錢盡數收好,哆哆嗦嗦地離開了碼頭。

很好。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將不會有目擊者。

鮑裏斯點上一根煙,朝水面瞄了一眼,他巨大的身形在霧氣中活像一座山。他比伊恩足足高了六英寸[4],也就是說,伊恩必須速戰速決。

對準喉嚨,讓這王八蛋一聲不吭地就玩兒完。

這事對他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一般是用槍解決,但現在的他怒火中燒想要親自動手——親手將對方撕碎。

他的腦中忽然出現塞布與一個看不見臉的虎形者在一起的畫面,伊恩忍住不怒吼。他脫了衣服向前躬身,讓狼形顯現。他的手指變成了利爪,牙齒化成巨大的白色犬牙。他跟破雷克那深色的毛皮不同,但他的白色皮毛配合濃霧反而更有助於他藏身。

他想要嚎叫。

想引起對方的註意,但他不能這麽粗心大意。無論多麽憤怒,無論他精心策劃的一切遭到怎樣的重創,他都必須小心行事。意氣用事只會讓事情更糟。

塞布就是學習的最佳榜樣。

鮑裏斯將煙頭扔進河裏,吐出最後一口煙。當他轉過身,伊恩便從黑暗中躥出撲向了他。他一口咬住對方肥厚的頸部,合緊牙關。

鮮血浸濕了他的皮毛。

那老熊嘴裏發出咆哮的聲音,拼命需要呼吸。巨大的拳頭擊中了伊恩的後背,他覺得自己的肋骨斷了。至少對方沒想化形——真是生怕他們的較量會太不公平似的。

劇痛差點模糊了他的意識,但他不去在意,依舊咬住對方不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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