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晏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數日後了。在這幾天裏，他不止一次醒過來，但都是迷迷糊糊的，這一次才是完全清醒。他隱約記得自己中了箭，還被馬蹄子踩了一下；恍惚中似乎還看見了韋烈的大胡子。他的記憶是準確的，前胸和腿上的傷痛說明他這兩個地方確實受了傷，而且還很嚴重；韋烈那張臉也再次出現在他的眼前。

“你……我……我們現在在什麽地方？”他不知道韋烈是怎麽回事，此刻他最關心的是自己是否回到了大唐。可是，從韋烈和馬謙的表情來看，答案似乎不樂觀。

韋烈道：“我們也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但總算安全了。”

馬謙笑道：“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但根據當地人的說法，這裏很有可能就是您要找的黑龍山。當地的傳說中，這裏原本是一片海，海裏有一條黑龍。後來黑龍死了，水也幹了，黑龍的屍體就變成了這座山。不過，當地人管這座山叫禿山，這裏光不溜秋的，什麽東西也不長……”

“好了，別廢話了，讓他好好休息！”韋烈打斷了馬謙，安慰柳晏道：“你不用擔心，我已經放出信鴿，算日子，神都應該收到了信，他們一定會派出大軍營救我們的。”

“他們……怎麽樣了？”柳晏又問。

馬謙知道柳晏問的是誰，不免眼角一沈，沒有說話。但是在柳晏的追問下，還是說了實情。那場戰鬥進行的很慘烈，最後是韋烈趕來，才僅僅獲得了一個慘勝。兩撥人一千餘名禁衛軍，死傷過半；隨行的百姓也傷亡了三成。之後，他們又遇到幾波圍追堵截，跑散了一些人，眼下禁衛軍禁衛軍僅剩不到四百人，百姓也只有不到兩百人。回去的路已經被切斷，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得以逃進這座山裏。

柳晏閉目不語，自己還是太自大了，不僅沒有帶著那些百姓回國，還讓他們白白葬送了性命。所謂“慈不掌兵”，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他最不該做的事情就是帶著突厥人一起走，也許當初就應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馬謙把他們都殺了。

等他再度睜開眼，只見馬謙拿出一個小瓷瓶，道：“這是從你身上翻出來的藥，醫官不知道是什麽藥，所以沒敢用。後來，你醒過一次，我問你這是什麽藥，你含含糊糊沒說清楚。我見你沒有生命危險，便沒讓亂用。”

柳晏伸手接過那個小瓷瓶，拔掉塞子，取出兩顆放進自己嘴裏，然後又交給馬謙，道：“拿去用水化開，分給傷員。”

“這就是傳說中的仙藥吧？”韋烈笑道。

柳晏將藥丸吞下，笑道：“你說得不錯，這的確是仙藥。仙園產出的藥，都是仙藥。”

仙藥確實有效，沒幾天，柳晏的傷口便愈合了，連疤痕都沒有留下。其餘的傷員雖然分的少，卻也逐漸康覆。韋烈終於意識到，那些關於柳晏的種種傳言可能都是真的。他也不免為韋後擔心，得罪了這樣的人，顯然是很不明智的。好在，他總算救過柳晏一命，有了這個人情，或許還有化敵為友的餘地。

柳晏不關心他怎麽想，眼下最要命的問題是，他們即將斷糧。黑龍山寸草不生，用不了幾天，他們都會餓死。韋烈雖然發出了求援信，但遠水解不了近渴，況且朝廷會不會因為他們而派出大軍還兩說著。至少在柳晏看來，可能性不大。

但他還是看錯了，朝廷還真是派出了大軍，做出了要和突厥全面開戰的架勢。不知為何，突厥立刻認慫了，一面派出使臣求和，一面派人通知柳晏和韋烈，求他們盡快回去。為了避免再生事端，突厥還專門派人一路護送。

終於回到神都，皇帝立即下令將柳晏和韋烈兩人下獄，罪名就是他們擅自挑起兩國戰爭。於是，朝廷中出現了少有的景象，幾乎所有人都為他們兩個求情。最後，皇帝看在他們是為了保護大唐子民回國的份上，寬恕了他們。

柳晏回到仙園的時候，殘垣斷壁已經得到修補，紫藤綠葉也已將傷痕遮蓋，仿佛從來沒發生過什麽一樣。角龍也沒有來找他索要報酬，似乎消失不見了。但賬簿上殞命者的名字提醒著柳晏，這裏曾經發生過生死之戰。

“我不該離開的！”他對著石榴樹說道，“其實我有辦法拒絕，但我想我確實煩了，想出去走一走。不過，這一趟也沒有白去，我已經探查到，黑龍山確實不同尋常。你先好好休息，等我再去黑龍山一趟，替你取來龍晶，讓你恢覆如初。”

角門邊，薛燕的身影一閃而過。自柳晏回來之後，見他一直悶悶不樂，便心中擔憂。但她轉身欲回，卻發現秦竹站在身後。

“這麽晚了，還不睡覺，撞鬼嚇人啊！”薛燕沒好氣地埋怨了一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秦竹也跟著進屋，似有話要說，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又怎麽了？”薛燕問道。

秦竹眨了眨眼睛，忙道：“沒什麽！”

怎麽會沒什麽呢，她的臉上赫然寫著兩個字：“有事！”她的事情，說簡單也很簡單，花一樣的年紀，情竇初開，甜蜜中又帶著煩憂。甜蜜的是，有一個人對她關懷備至，煩憂的是自己不確定到底喜歡誰。她本想來找薛燕解惑，卻發現她可能也在困惑中。

“又這麽晚回家，老實交代，幹什麽去了？”薛燕拿出長輩的架勢問道。

秦竹見她情緒不對，忙道：“我出去玩了……天色不早了，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回來！”薛燕請喝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幹什麽去了，我問你，你怎麽又去見臨淄王了？”

秦竹瞪大了眼睛，看來仙園的人都一個臭毛病，喜歡監視別人。她有些不樂意，道：“你能不能別像我娘一樣，時刻都看著我？早知道，我就不跟你回來了！”

“這是對你的關心！”薛燕道，“不要轉移話題，老實交代，你和臨淄王到底怎麽回事？”

秦竹只得如實回答：“沒怎麽回事，他派人送信來，邀請我去平安公主府上玩。”

“含糊其辭！”薛燕有些不滿，“他讓你去你就去啊？你知道他安的什麽心？他雖然還沒有大婚，但家裏已經有一大堆女人了，你傻呀，還往他身邊湊？”

秦竹低頭不語，這件事她也知道，所以才掛懷於心。從小，她就聽母親秦鳶嘮叨，長大了一定要找一個自己喜歡而又專一的男人。這倒不是沒有，蕭瀾就是現成的一個，而且兩人也算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可是人跟人不能比，在臨淄王面親，蕭瀾總是顯得有些小家子氣。畢竟兩人的出身地位大不相同，一個是瀟灑的王子，一個落魄的貴族。

”算了，算了，這事也輪不到我來管！“薛燕撓了撓頭，道：“時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哦！”秦竹顯得有些情緒低落。

“咳咳！”柳晏的聲音傳來，隨之出現在門口。剛才她們的對話，已經全部落入他的耳中。此刻，他顯得有些嚴肅，對秦竹說道：“先別急著走，我有話跟你說。”

秦竹只得停住腳步，聽候訓示。

“我跟臨淄王談過，他……我就直說了，他對你沒那個意思。如果他突然變得殷勤起來，一定是另有目的。這樣的人，決不可托付終身。當然，我也不會強迫你接受蕭瀾。只是，臨淄王絕對不行。”說著說著，柳晏覺得自己過於嚴肅了，又緩和了口氣，笑道：“不著急，你還小呢，不妨睜大眼睛，看看他們究竟是不是真心誠意的。”

這麽一說，秦竹好受了些，挑釁地看了薛燕一眼，笑道：“您就不要為我的事操心了。”

柳晏道：“好了，回去休息吧，做個好夢！”

“晚安！”秦竹行了一禮，悄然離開。屋子裏就剩下了柳晏和薛燕。

“柳飛雲的傷怎麽樣了？”柳晏問。

薛燕一楞，隨即答道：“雖有仙藥，但只怕是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站起來！”其實她在教訓秦竹的時候，就想到了柳飛雲。她不傻，能感覺到柳飛雲對她的心意，也知道這是柳晏的按排。可是，她和秦竹似乎遇到了同樣的問題，在選擇自己所愛的人和愛自己的人的這個古老的問題上迷茫了。

“能恢覆就好！”柳晏點點頭，“好好照顧他！”

“二哥，你為什麽那麽愛阿措？”薛燕突然問道。

“為什麽？”柳晏笑了起來，“我無法給你準確的答案，人世間有許多事糾纏不清，我也不願去多想。我讓你好好照顧柳飛雲，也不是強求你做什麽，他畢竟是為了救你而受的傷，你必須還這個人情，否則就更糾纏不清了。”

薛燕點點頭，道：“我知道該怎麽做！”

柳晏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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