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

大江南北，很多地方都有一個西山，芳州城外也有一個。

山上遍植桑木，乃是個蠶絲綢緞的重要產地。

錦繡山莊就坐落在西山腳下，這裏出產的絲綢和繡品馳名神州南北，其中的精品更是成為貢品。據說，皇宮一多半的繡品都出自這裏。

處理完崔忠實的家事後，柳晏便攜眾人浩浩蕩蕩地趕到了錦繡山莊。

來到這裏之後，他才知道崔忠實的園子的位置是多麽微妙。園子的西邊就是錦繡山莊，而東邊則是廬陵王府。上官蝶說，錦繡山莊肩負著監視廬陵王的重任；崔皓說廬陵王和那個薔薇花精早有接觸。就憑三處地方的位置關系，就可以證實這兩件事。

錦繡山莊已經提前接到了通知，早早派了人在山門迎接。高大的牌坊上爬滿了花藤，環繞在禦筆親書的“錦繡山莊”幾個燙金大字周圍。雖然一定是人工裁剪所成，但看上去渾然天成。若是沒有這些藤蔓花朵，這個牌坊便失去了生機。

牌坊下，一道階梯蜿蜒而上，通往一座掩映在林間花叢中的莊子。一眾紅艷綠翠擠在臺階上，或濃妝艷抹，或淡施粉黛，或妙齡芳華，或風韻猶存，盡是些女子。

柳晏笑道：“早就聽聞錦繡山莊是個女兒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老板娘道：“你可別看花了眼！”

“胡說，本官是來辦正事的！”說笑著，柳晏便下了車。

上官蝶、老板娘等人也下了車，跟在他身後。

錦繡山莊的人也迎了上來，為首者是個跟老板娘年紀差不多的婦人，只是看上去頗為嚴肅。緊隨其後的是兩個妙齡女子，皆穿著綠裳紅裙，梳著同樣的發髻。

柳晏突然睜大了眼睛，緊緊盯著其中一個女子。

“奴婢薛錦拜見護花使大人，靈韻郡主！”為首的婦人款款行禮，舉手投足間盡顯優雅之姿。在她身後的兩個妙齡女子的身姿妍態宛若風中搖曳的嬌艷花朵。

柳晏仍舊只是盯著那個女子，似乎沒有聽見薛錦的聲音。

老板娘忍不住笑了起來，似乎柳晏的表現早在她的預料之中。

上官蝶不忍見他失態，一邊扯了扯他的衣袖，一邊替他作了答覆：“免禮！”

“哦，免禮！”柳晏仿佛還在夢中，指著那個女子問道：“你叫什麽？”

那個女子擡頭看了看柳晏，臉上也現出驚疑的表情，有些緊張地答道：“奴婢叫薛燕！”

薛錦忙道：“這是我的女兒！”

柳晏面露失望之色，又看了看那個叫薛燕的女子，問薛錦：“是親女還是養女？”

“咳咳！”上官蝶實在看不下去了，趕忙岔開話題，道：“我們還是進去拜望一下老夫人吧！”

“這個不急！”柳晏朝薛錦拱了拱手，問道：“請恕在下冒昧！這位小姐跟在下多年前走失的小妹有那麽幾分神似，在下不得不問個明白！”

薛錦也是驚疑不已，她看了看身後的薛燕，又打量了一下柳晏，笑道：“柳大人和小女倒是有幾分相似。巧的是，她確實是我多年前撿到的。”

薛燕聽見這話，神情變得激動起來，直直地盯著柳晏。

柳晏大喜，也顧不上禮儀，靠近薛燕，問道：“如果你真是她，你應該記得我才對。”

“二哥！”薛燕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你真的是二哥？”

柳晏激動萬分，緊緊抓住她的雙肩，細細端詳著面前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燕兒，我是二哥！”

上官蝶等知道這件事的人也跟著激動起來。老板娘卻面露疑色，這也太巧了吧！

“二哥……”薛燕突然撲在柳晏的懷裏哭了起來。

雖然有幾百雙眼睛盯著，柳晏也忍不住抹了抹眼淚。

薛錦笑道：“真是想不到……真是想不到……老夫人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開心。”

兄妹倆抱頭痛哭了一陣，這才戀戀不舍地分開。

“你這小笨蛋，你就沒想著去找我嗎？”柳晏一邊替薛燕抹著眼淚，一邊抱怨道：“你就沒聽說我的名字嗎？‘柳晏’——這也是你原來的名字。”

薛燕搖了搖頭，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薛錦笑道：“好了，快隨我去見老夫人吧！也讓她老人家高興高興。”

柳晏點點頭，拉著薛燕走向臺階。

薛錦沒因為這件事忘了上官蝶，躬身引路，道：“郡主請！”

一路上，柳晏和薛燕竊竊私語，不知不覺便來到山莊裏錦繡夫人的小院。

錦繡夫人的年紀看上去比女皇還要大一些，頭發花白，慈眉善目。每個人見到她，總能想起自己家裏慈愛的老祖母或外祖母。那一道道皺紋掛著的笑意讓人倍感親切。

“母親！”薛錦甜甜地叫了一聲，“今天真是個好日子，您又多了個孫子！”

錦繡夫人打量著柳晏，笑道：“好好好，他們都給我說了！來來來，過來讓我瞧瞧！”說著，她指著自己的眼睛說道：“年紀大了，眼神不好了！”

薛燕趕忙把柳晏拉到她跟前，激動地叫了一聲：“祖母！”

錦繡夫人端詳著柳晏，嘴裏說道：“像，確實像！好哇，老天開眼哪！”

來此之前，這位錦繡夫人在柳晏心中的印象並不好，畢竟崔忠實之死跟錦繡山莊有著直接的關系。但此時，柳晏完全沈浸在找到妹妹的喜悅中，於是趕忙行禮道：“晚輩柳晏，拜見老夫人！感謝您收留燕兒，還把她養這麽大！”

“別這麽說！”錦繡夫人伸手劃拉了一圈，眼含悲憫，道：“我這莊子裏的女孩兒都是些苦命的人。她們有的是被家人拋棄了，有的是跟家人失散了……我建造這個莊子的初衷就是給她們一個家，保護她們不受人欺負。”

這事兒，柳晏倒是第一次聽說，但心裏已經信了八九分，由衷讚道：“老夫人真是菩薩一樣的心腸！”

錦繡夫人很是歡喜，拉著柳晏的手，問道：“我聽說跟你一起來的還有個郡主，在哪兒哪？”

上官蝶趕忙上前，規規矩矩地行禮，“晚輩上官蝶，拜見老夫人！”

“好！”錦繡夫人笑道：“一看就是宮裏出來的人兒，陛下好嗎？”

上官蝶道：“陛下龍體康健，她讓我代她跟您問好呢！”

“不敢，不敢！”錦繡夫人有些惶恐，在薛錦和薛燕的攙扶下，沖神都方向跪倒行禮，口中念叨著：“陛下，我好想你啊！”

上官蝶忙道：“快請老夫人起來！”

薛錦和薛燕將她攙起來後，上官蝶對她說道：“臨行前，陛下一再囑咐，見到您老人家之後，立刻把您的情況通過六百裏加急傳送到神都。您有什麽要說的話，可一並傳過去。”

錦繡夫人忙道：“好，我這就寫封信，勞煩郡主捎給陛下！”說著，她似乎想起什麽事情來，突然一拍額頭，笑道：“我真是老糊塗了，郡主和柳大人此來還有正事！錦兒，你帶他們去那個園子看看。”

薛錦應了一聲，對柳晏和上官蝶道：“大人，郡主，請隨我來！”

……

查看和移送那株薔薇花精乃是女皇的旨意，也是柳晏此行的主要任務。

柳晏跟著薛錦離開山莊，來到山下的園子。

園子的面積並不是很大，周圍用籬笆墻圍著，但負責看守的人倒是不少。

來到園子門口，柳晏下意識地看向不遠處的廬陵王府。王府本來是富貴之地，眼前這個王府卻是天下最危險的地方。任何有意無意靠近它的人都會遭到噩運。

“大人請！”薛錦見他盯著王府，提醒了一聲。

柳晏猶豫了一下，道：“我和郡主進去就行了，其餘的人一律留在外面！”

薛燕悄悄說道：“二哥，我還沒見過花精呢！”

柳晏又遲疑了片刻，對薛燕道：“下次吧，二哥還有正事！”

薛燕雖然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強求。

薛錦忙道：“謹遵大人命！”

柳晏剛走進裏面，停下來，對薛錦道：“把山莊的人都撤走吧，從此刻起，這裏由禁衛軍看守。”沒等薛錦表態，他又命令李珩：“立即布置崗哨，任何人不得靠近！”

“遵命！”李珩躬身領命，馬上布置去了。

看著忙活起來的禁衛軍，柳晏沈思了片刻，這才跟上官蝶一同走進園子裏。

園子裏的花木布置的有些淩亂，但園子正中的一處薔薇園明顯經過精心的打理。

柳晏四處看了看，並沒有發現花精的蹤影。

“出來吧！”他只得對著薔薇園說道：“本官乃是朝廷護花使！”

除了偶爾飛過的蝴蝶和蟲子，薔薇園中沒有任何動靜。

上官蝶疑惑道：“這裏究竟有沒有花精？”

柳晏突然拔出刀來，威脅道：“出來，否則本官就不客氣了！”

花枝搖曳，一個虛影漸漸成形，竟也是個楚楚動人的女子形象。

“大人饒命！”那薔薇花精懇求道。

柳晏收刀，笑道：“你不必害怕，本官只是有些話要問你！”

薔薇點點頭，問道：“您可是神都仙園護花使柳晏，柳大人？”

柳晏並不覺得意外，反問道：“崔忠實跟你提過我？”

薔薇道：“崔老跟我說，大人是個好人，也是個癡情之人！”

柳晏聽她話裏有話，問道：“你想說什麽？”

薔薇看了看柳晏身邊的上官蝶，又回頭看了看不遠處的廬陵王府，欲言又止。

柳晏指著上官蝶道：“這位是靈韻郡主，也是本官的副手，有什麽話盡管說。”

薔薇又猶豫了片刻，這才說道：“我聽說過大人和石榴花精的事，大人的所作所為實在讓人佩服……”

“你想讓我成全你和廬陵王的好事？”柳晏見她吞吞吐吐，索性說出了自己的猜想。

薔薇一驚，隨即跪倒哀求道：“求大人成全！”

沒等柳晏表態，上官蝶忙道：“你就別癡心妄想了！實話跟你說，柳大人此行的目的，就是把你帶回仙園，替女皇陛下效力！”

“不……”薔薇驚叫一聲，“如果那樣，我情願一死！”

柳晏嘆息一聲，對上官蝶道：“這件事我不想管了，你看著辦吧！”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薔薇園。

“大人……”薔薇依然哀求著。

上官蝶道：“別喊了，他也無能為力！再說，你看上的那個人身份特殊，而且早已妻妾成群——實在不明白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薔薇跪在地上哭泣著，只顧搖著頭。

這時，柳晏突然返回。

薔薇的眼神中又閃現出希望的光芒。

上官蝶一下子緊張起來，忙道：“柳晏，你別犯糊塗！以前你無論你無論怎麽折騰，都是個人行為。陛下寬容，可以一忍再忍。”她瞟了一眼廬陵王府，沈聲道：“這次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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