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當空，蚊蟲低鳴。

楚青也已睡熟，老板娘卻突然睜開了眼睛，小心翼翼地下床後，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驛館之中，有士兵巡邏。但對於老板娘這種高手來說，避開他們簡直輕而易舉。

離開驛館後，老板娘來到城中一家客棧。但他仍沒從正門進入，而是從後窗鉆了進去。

“什麽人？”張萎警覺地抽出長刀橫在胸前。

“我！”老板娘的身上發出幽幽的光芒，照亮了屋子。

張萎見到她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夫人，您……”

老板娘得意地笑了笑，說道：“我不能耽擱太長時間，免得他們起疑。”

張萎的眼神閃出欲望的光芒，急忙靠近她。

老板娘一把推開他，冷冷地問道：“你幹什麽？”

但問完之後她便意識到張萎誤解了他的意思，忙道：“別胡思亂想，仔細聽我說！”

張萎尷尬地笑了笑，躬身說道：“請夫人吩咐。”

老板娘道：“你準備一次刺殺，目標就是廬陵王！但只許失敗不許成功。”

張萎一邊聽，一邊思索著，“夫人的意思是？”

“把那些暗中保護廬陵王的勢力調出來！”老板娘胸有成竹地說道：“尤其是舊府軍！”

“舊府軍？”張萎的聲音裏有忌憚的意味，舊府軍神出鬼沒，據說其成員都是一流高手。萬一真的把他們引出來了，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還是個問題。

老板娘最見不得他這個樣子，斥道：“瞧你這點出息，能不能有點自信？憑你現在的武功，根本不在柳晏之下。可是上次你竟想都不想就夾著尾巴逃了！”

張萎羞愧地低下頭，沈默片刻說道：“夫人，能不能賜點神力？”

老板娘輕嘆一聲，道：“過來！”

張萎大喜，趕忙靠了過去。

老板娘仍是兩手抱住張萎的腦袋，吐出一股白氣。

張萎貪婪地將神力吸了進去後，睜開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烈焰紅唇，忍不住就吻了上去。

“啪！”等著他的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你們這些臭男人都不是好東西！”老板娘罵道。

張萎滿心後悔，上次是風神主動，但他卻找各種理由拒絕了。

“按我說的去做，若是這一次你能完成好任務，或許老娘會考慮一下！”老板娘說著，便又從來時的窗戶鉆了出去。

“賤人！”張萎捂著自己的臉，含糊不清地咕嚕了一聲，眼神中透出一絲憤恨。相處日久，他對風神的敬畏也日漸淡薄。

……

芳州南郊，一條小船停靠在沙洲邊。沙洲純白，草木翠綠，銀閃閃的粼粼波光刺著人的眼睛。清風搖晃著斷斷續續的炊煙。炊煙從船首的一個小竈中飄起，一個頭戴綸巾的年輕人正趴在小竈前吹著氣。

船艙中傳來幾聲咳嗽，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從裏面爬了出來，乃是崔忠實。崔忠實原本是一個身形高大的人，此時卻佝僂著，顯得瘦小脆弱，仿佛一根腐朽的木頭，隨時都會四分五裂。

“父親！”年輕人用兩只手支撐著轉過身來，“您再多睡會兒吧！”

當他動起來的時候，這個看上去英俊文雅的年輕人才顯露出殘疾人的身份，他竟沒有腳。

“還是我來吧，咳咳，你哪做過飯？”崔忠實慢慢向船首爬去。

年輕人又是慚愧又是傷心，閃在一旁默默垂淚。

“唉！”崔忠實掙紮著跪坐起來，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道：“都是為父的錯，連累你也跟著我受苦！”

年輕人道：“不，父親，這都是大哥害的！”

“不許提他！”崔忠實斷喝一聲，隨後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年輕人趕忙湊過去給他捶背。

等崔忠實咳嗽不那麽厲害的時候，他們爺倆也發現站在岸邊的柳晏等人。

“柳大人……”崔忠實怔怔地看著柳晏，一雙渾濁的眼睛閃出一絲希望的光芒。但他已經激動地說不出話來，然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這一次咳得太厲害，一口氣順不過來，竟暈了過去。

“父親！”年輕人急切地呼叫著。

“老崔！”柳晏趕忙跳上船檢查崔忠實的氣息和脈搏。

老板娘也湊了上來，將柳晏擠在一邊，“讓開，我看看！”

柳晏知她更為精通，趕忙讓開。

老板娘查看了一番，又號了號脈，道：“沒事，剛才太激動了！先讓他平躺著休息，我開個方子，保證藥到病除！”

柳晏點點頭，將崔忠實拖進了狹窄的穿艙內。

“多謝，多謝！”年輕人沖老板娘拱了拱手，然後看著柳晏，問道：“您可是柳晏，柳大人？”

“正是，你是崔皓吧！”柳晏從船艙裏鉆了出來，打量著這個身有殘疾的年輕人。

“柳大人……您終於來了！”崔皓也激動起來，沖柳晏磕了個頭，然後伏在甲板上哭了起來。

“你們怎麽會落魄至此？”柳晏沒有料到這種情況。俗話說，宰相門前七品官，崔忠實跟了崔玄微一輩子，曾是他最信任的人，其潛在的地位別說是七品官，就是普通的五品、四品官也比不上。而且，崔玄微也曾多次賜給他田地和財帛。這些財產足以讓崔忠實成為一方土豪。

崔皓仍只是哭，中間有一次擡起頭來，可看了看柳晏，又低下頭來哭泣，仿佛有什麽難言之隱。

“別哭了！”老板娘喝了一聲，“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

這一聲斷喝還真有用，崔皓慢慢止住了哭泣。

“我記得你還有個兄長，他人呢？”柳晏問道。

崔皓哀嘆一聲，道：“人言，家醜不可外揚，小人實在說不出口！”

老板娘冷笑道：“你不說我們可走了啊！”

崔皓一楞，隨即說道：“正是他把父親害成這樣！”

“你在信中說，老崔花費了巨資建造了一個園子，後來被錦繡山莊奪去。這和你兄長有什麽關系？”柳晏耐心問道。

崔皓道：“此事……一言難盡！”

老板娘正要發火，卻被柳晏制止。他對老板娘和楚青說道：“你們先回避一下！”

老板娘面露不悅，但還是被楚青拉走了。

柳晏伸手拍了拍崔皓的肩膀，然後盤腿坐了下來，說道：“我是奉崔閣老之命而來，你不要有什麽顧慮。到底怎麽回事，跟我說說！”

崔皓扯起袖子擦了擦眼淚，道：“父親回鄉之後，便四處尋訪奇花異草。後來，他在錦繡山莊附近找到了一株成精的薔薇，便在那兒買了一塊地，建起了一個園子。關於薔薇花精的事，一開始只有我們自家人知道。但大哥抱怨父親把錢都花在了這個園子，便偷偷告訴了錦繡山莊的人。錦繡山莊財大勢大，他們先買通官府，將園子記在大哥名下，然後又從他手裏買走了園子。於是，我和父親便被驅趕出來。緊接著父親就病了，我也是沒辦法，這才寫信到神都求救。”

“賣園子的錢呢？”柳晏問道：“你大哥竟私吞了不成？”

崔皓沒有回答，只是嘆氣。

“他哪來這麽大的膽子，吞了錢不說，還把老父親和兄弟趕出家門？”柳晏很氣憤，伸手抓過船槳，站起身來，道：“走，我先把你們送回家！”

老板娘和楚青看見，忙問：“你要去哪兒？”

柳晏道：“秋家莊！你們騎馬沿著河走，遇到的第一個莊子就是！”

崔皓問道：“大人來過這兒嗎？”

柳晏一邊劃著船，一邊說道：“令尊以前跟我說過！”

崔皓想起父親，便又鉆進船艙去照料。

……

崔忠實本姓秋，和許多淪為奴仆的人一樣，跟了主人的姓氏。

秋家莊，崔忠實經常念叨的故鄉，土地肥美，山清水秀。整個村莊掩映在綠林之中，看上去頗有些世外桃源的感覺。

莊子裏最大的宅子便是崔忠實的，門口一片竹林，中間一條石板路通向河邊的棧橋。站橋邊，兩個孩童在玩耍，不遠處一個正在刺繡的婦人不時擡頭看一眼這兩個孩子。這婦人乃是崔家的仆人，負責照看孩子。

她突然看見一艘熟悉的船慢慢靠了過來，只是那劃船的人很是陌生。而且那樣衣著華貴的人，本就不是撐船的船夫。

“花兒，快過來！”婦人招呼著兩個孩子中的一個，那是她自己的孩子。

小女孩歡歡喜喜地跑了過去，問道：“娘，你叫我幹什麽？”

“快去跟大少爺說，就說……老爺的船回來了！”婦人又回頭看了那艘船一眼。

那個小男孩聽見，怔怔地看著那艘船。他是崔忠實的孫子，可是對於這個祖父，他陌生的很。其實，不僅他感到陌生，全家上下二三十口人都是這種感覺。這主要是因為崔忠實一直在京城，經常好幾年不回一次家。

“小少爺快過來！”婦人把針線筐放在一邊，跑過去將小男孩抱了起來。

船兒靠近棧橋，柳晏拖著纜繩跳了上去，將纜繩綁在一根木樁上。

“你是這家的人嗎？”柳晏問那婦人。

婦人趕忙點了點頭，那個小男孩也跟著點了點頭。

柳晏道：“把崔皖給我叫出來！”

婦人還沒做出回應，竹林中便走出一個留著兩撇小胡子的胖子。婦人趕忙說道：“大少爺，有人找你！”

不用她說，崔皖已經看見了柳晏，也看見了停在棧橋邊的小船。

崔皖一抱拳，“請問這位公子……”

這時，老板娘和楚青也騎著馬趕到了。

崔皖不禁回頭看了一眼，突然嘆了口氣，似乎知道即將要發生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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