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萎做了個夢。

夢中，圓月溫潤，天上一輪，水中還有一輪。他坐在高高的樓船之上，載酒載歌，身邊環翠繚繞，嬌聲細語。

隨從張霸伸手一指對岸的花園，“太子殿下，您看！”

張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翠園之中，花團錦簇，如煙如夢。花叢間，鶯歌燕舞，倩影重重。有那白衣如雪，有那綠裳翩翩，有那桃粉飄舞，還有那紅衣艷艷。

“這是何處仙境？”張萎看得癡了，趕忙問道。

張霸笑道：“殿下怎麽忘了，此乃崔公仙園。”

張萎似乎想了起來，問道：“崔老兒不是死了嗎？”

突然，香風襲來，天上降下一個黑衣黑裙的婦人來，雖然看上去年紀大了些，但也風韻猶存。張萎忙問：“汝從天上來，可是神仙？”

婦人笑道：“本座乃是本地風神。”

“我從不信鬼神，夫人何以為證？”張萎笑道。

婦人輕撫衣袖，狂風乍作，差點將張萎吹落湖中。張萎這才信了，趕忙磕頭。

風神面帶冷笑，轉身看向對岸花園，問道：“汝可知那園子裏的是什麽人？”

張萎搖頭，不曾想這崔老兒園中竟有如此美女佳人。

“她們乃是園中花精，那白衣為李，那綠衣姓楊，那粉衣是桃，那紅裙乃是石榴也。”風神一一介紹道。

張萎甚是詫異，忙問：“那崔老兒竟有如此艷福，可惜老朽了。”

風神冷笑道：“非他有福，只是恰巧園中有一靈脈仙井，這才澆灌出花中精靈。”

張萎笑道：“如此寶地，我竟沒看出來。好在崔老兒已死，這園，這人全歸我了。”

風神再舞衣袖。張萎只覺寒風刺骨，頓時兩股顫顫。

“汝在夢中！”風神道：“崔玄微沒死，你也不是太子。”

說罷，風神飄然而去。

張萎也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竟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他趕忙爬了起來，不禁長出一口氣。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別得先不說，那太子的美夢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做了。當今女主臨朝，他的父親張義昌乃是女主的枕邊人。雖說陰陽顛倒，但也沒人敢說什麽。女皇已老，千秋之後，誰人主宰天下？

“來人！”張萎叫了一聲。

一個值夜的侍女慌忙進來，“公子，有何吩咐？”

“什麽時辰了？”張萎問道。

侍女忙道：“快五更了。”

“去把張霸叫起來，天亮以後去一趟玄天觀。”張萎吩咐道。

……

日上三竿之時，張萎帶著玄天觀的一個道士趕到了崔玄微的園子。

道士一靠近這個園子，便驚叫了一聲：“這可真是個風水寶地。”

張萎問道：“我叫你來不是看風水的，你快看看這園子裏有沒有古怪？”

道士從懷裏拿出一個羅盤，只見那羅盤開始旋轉，先後停頓了幾下。

“公子，這園中確實有古怪。”道士忙道：“這裏面不是有鬼就是有妖。”

張萎忙問：“能把她們抓出來嗎？”

道士笑道：“貧道倒是可以試一試，但不敢保證一定成功。”

張萎有些不高興了，“你若沒這個本事，就讓你師傅來。”

道士不禁苦笑，他剛才不過是謙虛一下，沒想到張萎竟當真了，於是趕忙說道：“公子放心，對付這幾個小妖，貧道還是有信心的。”

說罷，道士又檢查了一下羅盤，然後說道：“五行屬木，園中妖精乃是花木所成。她們不能離開本體太遠。還請公子打開院門，待我進去將讓她們現形。”

張萎大喜，隨即命令道：“張霸，把門弄開。”

“住手！”柳晏趕忙從偏院跑了出來，見來人是張萎，忙道：“張公子意欲何為？”

張萎一指道士，冷笑道：“捉妖。”

柳晏頓時緊張起來，看了看那個道士，又看了看張萎，說道：“這太荒唐了吧，光天化日哪來的妖魔鬼怪？況且這是崔閣老的園子，你等不可放肆。”

道士一聽就怕了，他是知道崔玄微的，趕忙問張萎：“這不是您的園子？”

張萎怒道：“斬妖除魔還要分是誰的地盤嗎？”

道士很是為難，一邊是張霸王，一邊是崔閣老，哪一個他都不敢得罪。

柳晏趁機說道：“張萎，我勸你還是想清楚了。這事要是讓陛下知道了，不知令尊如何交代？”

張萎怒道：“你是什麽東西，竟敢直呼本公子的名諱！”

張霸等人一聽這話，便知道今天的事不能善了，於是示意手下人準備動手。

但那道士似乎認出了柳晏，趕忙問道：“尊駕可是大理寺少卿柳大人？”

柳晏並不認識這個道士，但他去玄天觀辦過案子，對方認識他倒也不意外。

張萎不禁冷笑，他還以為又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呢，區區大理寺少卿他還不放在眼裏。

張霸一直留意著他的神色，這個冷笑就是進攻的信號，於是大呼一聲沖向了柳晏。

道士不由得跺了跺腳，他本想勸勸張萎，但料想他也不會聽，只得退後幾步等著看熱鬧。

張霸向來是沖在最前面的，如此才能表現自己的忠心。他見柳晏竟退回偏院，更加囂張起來，拔刀吼道：“兄弟們，把這廝給我廢了。”

可是，等他們沖進偏院的時候，卻發現柳晏並不是逃跑，而是回去拿劍去了。但張霸並不擔心，自己的功夫雖然算不上頂尖，對付一個文官綽綽有餘，更何況還有這麽多幫手呢。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錯了，而且大錯特錯。

柳晏躲過他當頭劈來的一刀，順勢就刺穿了他的一個手下。就在他一楞神的功夫，柳晏又一個轉身割開了另一人的喉嚨。他沒料到這麽一個文質彬彬的人，居然如此兇悍。等他回過神來，他的五名手下都喪命當場。

此時的張霸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逃命”。可是，柳晏已經擋住了他的去路，此時正向他一步步逼近。

“你們持刀闖進崔閣老私宅，給你們定個死罪一點都不冤枉。”柳晏冷笑道。

此時，張萎也聽見動靜，趕忙跑過來查看。

“公子，千萬別進來。”張霸高聲叫道。

張萎差一點就邁過了門檻，但還是退了回去。

“算你聰明！”柳晏瞥了張萎一眼，“你若敢邁進一步，定叫你血濺當場。”

張霸趁機往外跑，但柳晏似乎沒打算放過他，立刻將手中長劍擲了出去。張霸跑到門口的時候，長劍也穿過了他的身體。

“呃……”張霸心有不甘地看了看胸前透出的劍鋒，跪倒在地。但他似乎真是個忠誠的仆人，臨死前還不忘告訴張萎：“公子……別進來。”

張萎不禁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跪倒在地的張霸，然後盯著一步步走過來的柳晏。

柳晏從張霸的屍體上抽出了長劍，臉上掛著冷笑，“我差點忘了，以這個園子為中心，方圓十裏之內都是崔閣老的封地。”

張萎轉身就跑，其速度之快甚至超乎柳晏的想象。

“他一定是屬兔子的。”柳晏笑了笑，抖掉劍上的血。

那道士已經嚇癱了，盯著柳晏手中那把長劍，一邊磕頭一邊說道：“大人饒命，是張萎讓我來的……我不知道您在這兒……我不知道這是崔閣老的封地。”

“說，他為何會認為這裏有妖怪？”柳晏問道。

道士只得如實到來，張萎做了個夢，夢見了風神，還夢到了這園子裏的花精。

柳晏回頭看了一眼園子東邊的朱幡，神色變得更加冷峻起來。神仙入夢這種事他現在堅信不疑，而且他也知道阿措她們得罪過風神。風神托夢給張萎，這是要報覆了。

只是，人，他可以阻擋；神，該如何應付？

……

得知兒子死裏逃生，張義昌不得不開始行動了。沒等到第二天早朝，他便匆忙進宮，向女皇舉報崔玄微和邪教勾結意圖謀反。

女皇起初並不相信，但面對鐵證也不得不信以為真。她立刻下旨將崔玄微逮捕。

張義昌大喜，心滿意足地回家了。

“來人，把崔玄微帶來。”女皇打發了張義昌，立刻命令道。

過了一會兒，崔玄微被帶到禦花園的牡丹亭中，只見女皇一身素服，正在那兒等著他。

“陛下，這是張義昌的奸計，您萬萬不可輕信。”崔玄微趕忙辯解道：“臣著一年多來深居淺出，從未離開過景安湖，怎麽會跟邪教有勾連呢？”

“朕知道。”女皇笑了笑。

崔玄微一楞，但隨即釋然，聽說女皇手中有一支密探，專門監視當朝權貴，自己應該也在監視名單上。

“朕叫你來，不是說邪教的事。”女皇打量著崔玄微，然後摸了摸自己的臉，笑道：“朕聽說崔公駐顏有術，特來請教。”

崔玄微微微低頭，猶豫著是否把自己的傳奇經歷說出來。

“你個老東西。”女皇罵道：“朕還不知道你嗎？你能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園子跟張義昌鬧翻嗎？但你還是這麽做了。這就說明那個園子不一般。你若不肯說，朕只能親自去探究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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