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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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漩渦宛如一只張著血盆大口的兇獸,在那憤怒的嘶吼中將封藏已久的記憶一瞬間撕裂,空氣中仿佛滌蕩著絲絲血腥味,眼前錯亂的人影,一聲仿佛要將耳膜刺破的巨響,顧安彤好像一瞬間回到了八歲那一年,那時候,她就傻傻的站在那裏,身後仿佛有誰在呼喊她的名字——轉過身,一個黑洞洞的槍口抵上了她的額頭……

砰!一聲槍響……

顧安彤猛然睜開了眼,似乎是動作有些大,額角滲出的豆大的汗水咕嚕一下沿著一路滑入發間。蘇晞和陳宇凡第一時間湊到她面前,仔細的觀察她的神態。顧安彤擡眼看了看他們,面無表情的閉上眼。

蘇晞握著她的手,懇求道:“彤彤,是不是田婉,她是不是來找過你?你說話啊,你別這樣好不好……”

陳宇凡拍了拍蘇晞,示意她不要步步緊逼。蘇晞本不是一個心浮氣躁的人,可是她這次來,就是為了防止田婉趁虛而入又做什麽小動作,可是當她們趕到醫院,病房裏面空無一人,那時候她就有很不好的預感,後來接到了彤彤的電話,更是驚嚇不已,趕回家裏,顧伯父一臉蒼白的躺在地上,顧安彤也昏了過去。

顧安彤懷孕的事情終究還是暴露了,顧媽媽臉色有些異樣,沈默了片刻,轉身就去照看顧伯父,留下她們幾個照應著。

陳宇凡擡手輕輕撫了撫顧安彤的頭:“怎麽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謝思寧在顧安彤醒過來的那一刻就立馬去通知了顧媽媽,在顧安彤的沈默不語中,媽媽從隔壁的病房趕了過來,一臉的焦急,蘇晞和陳宇凡為她讓道,顧媽媽紅著眼睛責備道:“你這孩子,長這麽大了,難道還不會自己照顧自己嗎!你一定要大家這模樣為你擔心嗎!”

顧安彤睜開眼,眼睛紅了起來,抖著唇開口:“媽……爸爸呢……”

房間裏一時間變得死寂,顧媽媽在這一句虛弱的詢問中眼淚急急地湧上來,她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她:“彤彤……”

話還沒說完,外面跑進來一位小護士,一臉焦急:“顧先生現在情況很不好,你們誰是家屬?”

顧安彤怔了一怔,立馬撤掉了自己手上的輸液管:“我爸爸怎麽了……”

顧智博終究還是走到了盡頭。原本以為,可以用藥物再撐一段時間,哪怕只能換取片刻光陰的天倫之樂,也總比在冰冷的病房了此殘生要好,可人算不如天算,他終究還是氣若游絲的躺在了病床上,靠著氧氣罩維系著生命力最後一點火光。

見到顧安彤進來,顧智博有些激動,陳宇凡扶著顧安彤靠近病床邊,顧媽媽已經哭到嗓子都幹啞,謝思寧不斷地安慰著她。顧智博皺著眉,擡起自己的手,伸向臉上的氧氣罩,顧安彤按住他的手:“爸,你要幹什麽?你現在安心養病,我們馬上做手術!有什麽事情,等你好了我們再說,好不好……”

顧智博幾乎是用盡了力氣掙開了顧安彤的手,顧安彤看他這個樣子,又不好用蠻力,只能順著他,顧智博摘掉了氧氣罩,雙手撐著床就要起來,顧安彤急了,可是顧智博的每一個動作都十分堅定,顧媽媽急急的上前來扶住他:“老顧,你想要什麽,我替你拿,你上去躺著吧……我求你了!”

顧智博緊抿著唇,恍若未聞,兩腳剛剛下地,他一直手撐著床沿,雙膝一彎,竟然給顧安彤直直的跪了下來!

“爸!”顧安彤在這一刻猶如被撕裂一般,她哭著要把他從地上拉起來,連帶著大驚失色的媽媽也幫著一起攙扶他,可是顧智博的頑固從來不是誰能輕易撼動,哪怕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依然堅定地拂開妻兒的手,跪在了自己的親生女兒面前。

“彤彤……爸爸對不起你。”

爸爸對不起你……

這是顧安彤從八歲那一年起做夢都不敢奢求的一句話。這個仿佛在一瞬間蒼老了十歲的男人,原本是那樣的性格剛烈暴躁,那樣意氣風發。從小到大,她挨了他不知道多少頓的打罵。每一掌,每一棍,都是結結實實的,她身上的疤痕,她努力想要忘記的回憶,都成為了這一刻證明眼前這個油盡燈枯的父親曾經存在的證明。

顧智博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已經崩潰了。一件讓他耿耿於懷了幾十年的事情,竟然是他對原本應該寵愛有加捧在手心的女兒莫大的冤屈。他開始問自己,自己究竟幹了什麽,從最初的憤怒,到最後的悔恨,到現在真相大白以後撕心裂肺的疼痛,無一不在替他的女兒控訴。

十幾年了,他幾乎沒有盡過做父親的責任,甚至連最起碼的信任都做不到!他以為她學壞了,以為她冥頑不靈,以為她不忠不孝,可原來,真正錯的,是他自己!是他的遷怒,是他的頑固,才讓自己的親生女兒受了這麽多年的委屈……

顧安彤被父親的舉動嚇了一跳,身子不自主的向後靠,那是一種本能的躲避,天底下,沒有兒女能堂堂正正的受親生父母的下跪!

蘇晞從她身後扶住她,顧媽媽哭得更加猛,不斷的試圖將顧智博拉起來,顧智博原先是跪著,可現在只怕早已經用盡了力氣,他的病受不得一點刺激,更不能有較大的情緒波動,如今這樣連番的情緒波動,已經讓他幾乎整個人都歪坐在了地上。終於,陳宇凡上前,將顧智博扶了起來,讓他躺回床上,顧安彤由蘇晞扶著站到了一邊,雙目無神的看著大家手忙腳亂的將顧智博重新安置好。

謝思寧慌慌張張的去叫醫生,醫生急急趕來,略一查看,臉上便浮現出惋惜的神色,沈默的搖搖頭:“還有什麽需要囑咐的話,趕緊交代吧。”

醫生正要離開的時候,顧安彤直直的沖上去抓住他的衣袖,一臉恐懼的表情讓人害怕:“救他……救他……他不能死……他不能死!他對不起我……這麽多年他從來沒有盡過一個當爸爸的責任,他怎麽能死?他怎麽能死!”顧安彤近乎嘶吼,陳宇凡和蘇晞上來一左一右將她架住,陳宇凡大喝:“顧安彤,你冷靜一點!”

“他不能死……他不能死!”顧安彤搖著頭,喃喃念著,念著念著,又哭了起來,一把掙開身邊的人,和媽媽一起挨到床邊,眼淚一滴一滴的掉,語氣卻近乎哀求:“你別死……爸……你別死!我……我還沒原諒你!我還沒原諒你啊你怎麽能死!”忽然又想起什麽似得,抓著他的手急急道:“你還沒有看著你的外孫出生啊……”

顧智博死灰的眼球忽然閃出一絲亮光,望向顧安彤,語氣中帶了些欣喜:“外……外孫?”可似乎又想到了什麽,粗粗喘著氣虛弱道:“是……是秦家的孩子?”

顧安彤看著顧智博痛苦的神色,在那一刻,她幾乎是條件反射的扯過了一邊的陳宇凡:“不……不是秦家的孩子……爸,是凡哥哥的孩子……爸,你趕快好起來,我們忘記以前的事情,我們再也不要和秦家有什麽瓜葛,我們好好過日子……好不好……爸!”顧安彤哭道聲音都顫抖,陳宇凡抿著唇,伸手將她抱在懷裏。

顧智博看了看聲淚俱下的妻子和女兒,又看了看將顧安彤小心翼翼護在懷裏的陳宇凡,蒼老的臉上艱難的浮現出一絲絲微笑,顧安彤想要過去和他說話,卻被陳宇凡狠狠的拽到了懷裏抱緊,就在顧安彤面朝陳宇凡的胸口時,身後傳來了媽媽淒厲的一聲嘶吼——老顧!

她想要轉過身,可剛剛動了動,又被面前的人用如鐵的雙臂緊緊禁錮,顧安彤雙腳一軟,陳宇凡穩穩地抱著她,幾乎支撐住了她所有的重量。顧安彤哭道聲音都嘶啞,張口就隔著衣料咬住了陳宇凡胸前的肉,死死咬著,雙手握拳狠狠地打在他身上。陳宇凡不動也不哼,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個,任憑她撕咬打罵,只是緊緊地抱著她,將她抱在懷裏,讓她不必親眼看著這個世界上給了她最殘忍的成長的人離開。

心電圖的聲音變成了一條平坦的直線,那平坦的聲調仿佛響成了一首哀歌。

顧智博走了。臨走前,他終於了卻了此生最大的介懷。

顧媽媽哭到眼淚都幹了,最後反倒平靜下來,安安靜靜的為丈夫將被子拉起,蓋過了那張蒼白的臉。

陳宇凡的胸口有陣陣的濕熱,她咬的很用力,可他一點阻止的意思都沒有,直到感覺懷中的人身子一軟,他將她拉開來看,才發現她已經昏了過去。

他太明白,病床上已經咽氣了的那個人,是她的心結,她一面渴望著他的愛,一面卻又憎恨著他的行為,其實,她還是他最愛的女兒,而他,也是她最想要被愛的那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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