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情這個詞,放在這裏就像是調情一樣。

在桌下偷偷相握的手掌心也有些發熱起來，卻沒人先放開。

一直到後來，裴鹿怕被人看出什麽,才掙脫開。

這頓飯局進行到這裏,已經很明確了。

說著是緩和考核的結果,但是沒有人能夠改變這個局面。

黃組長那些人也不再說話，似乎是意識到了江執並不好討好的事實。

裴鹿正一邊吃飯,一邊和江狗在手機上吵架，卻突然收到了幾條新消息。

【裴媽媽：】鹿鹿呀,你這個周末是去學校搬宿舍嗎？

【裴媽媽：】你外婆身體不大好,我和你小姨他們商量,打算辦好住院手續後讓外婆在醫院裏住一段時間。

【裴媽媽：】我和你爸爸可能顧不上陪你搬宿舍了,我找你大表哥幫幫忙？

看到消息，裴鹿擰起眉頭。

她顧不上多說什麽，站起身，隨意找了個借口,就匆匆離開包廂。

直到去包廂外,裴鹿才撥了給媽媽的電話。

“餵？鹿鹿？”裴媽媽有點驚訝,“你不是說在和同事聚餐嗎，怎麽…”

裴鹿簡單道：“我找借口出來了。外婆身體還好嗎？具體情況怎麽樣？檢查做了嗎？”

她外公去世的早,之後外婆就是一直在裴鹿家裏住著。

老人家年齡大了,身體也不如以前,之前裴媽媽才會陪著去山莊休養。

誰知道臨近過年,才回市內,就突生變故。

聽到她急匆匆的語氣,裴媽媽也嘆了口氣：

“你先別急。其實也沒什麽大礙,就是胃口不太好,醫生檢查過了，也說是沒什麽大問題。”

裴家外婆年輕時是吃過苦的，身子骨也硬朗。

不過再怎麽硬朗，也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很多器官的衰退也難以避免。

“只是暫時住院，你外婆也不讓兒女們都過來照顧她。醫生也說外婆精神氣不錯，肯定還能長命百歲。”

裴媽媽又安慰了裴鹿兩句，也詳細講了講情況。

聽她語氣還算穩定，裴鹿才稍稍放心：

“好。媽媽你不用擔心我，搬宿舍的事情我自己能處理好，我…”

她頓了下，才道：“我有男朋友了，我可以讓他幫我搬。”

她都在網絡上宣布自己有對象的事情了。

現在兩個人的關系也比較穩定，裴鹿也想讓家裏人能安心，少操心她一點。

“……”

電話那頭沒有任何聲音。

裴鹿看了眼電話，沒被掛斷。

她一邊接著電話，一邊走過長廊，找到了這層的休息處。

有沙發也有飲用水，中央還是一個大水池，此時這裏沒什麽人。

裴鹿坐到沙發上，才又問了句：“媽媽？你在聽嗎？”

半分鐘後。

裴媽媽的聲音才傳來，帶著興奮：

“我們鹿鹿有男朋友了？！對方情況怎麽樣？對你好嗎？你第一次談對象，可得慎重點。”

“你小姨前不久還在和我說，她在公司裏有覺得還不錯的年輕後輩，還問我要不要介紹給你呢…”

透過聽筒，都能聽出裴媽媽神采飛揚的勁兒：

“這下好了，我可以去和你小姨說，幫你推掉了。我們鹿鹿這麽好，男方真是有眼光…”

聽到那邊媽媽念念叨叨的說要和親戚們說，裴鹿也沒覺得意外。

她靠在長廊欄桿上，神色都溫柔下來：

“對方和我一個公司的，不過比我有前途多了。人挺好的，對我也挺好。”

“長相？長得很帥，比我小侄女之前喜歡的明星都要帥很多。”

“媽媽，你和外婆說，讓她千萬不用操心我，我們感情很好的。”

裴鹿仔仔細細的把自己的戀愛情況都說了一遍。

直到許久之後，她要掛電話，裴媽媽還在那邊打算給家裏親戚都說一遍。

裴鹿笑：“行，那我先掛電話了啊，媽媽。”

掛斷電話，她心情松快許多。

“怎麽了？”

身後聲音傳來時，裴鹿嚇了一跳。

她擡起頭：“你怎麽過來了？”

江執在她身旁落座，擡手倒了一杯水：

“你剛才匆匆忙忙的跑出來，還反過來問我為什麽過來？”

江執淡淡道：“我就不能有良心點，看看女朋友是不是跑了嗎？”

裴鹿：“……”

這件事是她理虧。

“我是剛才接到家裏的消息，”她頓了一頓，“我外婆年齡很大，身體不太好，又住院了。”

提到這件事，裴鹿情緒又有些低落：

“其實我知道也是正常的，她八十多了，人老了之後很多器官都會衰退，也…”

理智上知道是這樣，情感上卻不能簡單分辨。

她外婆陪了她這麽久，誰都希望自己的親人能夠平平安安，最好陪自己一輩子。

“我之前一直覺得我哪怕三十歲了，都還想和外婆撒嬌，還是小姑娘呢。”

裴鹿說著說著，自己又笑了下：“這麽想是不是有點幼稚？”

一只手伸過來，揉了揉她的頭發。

江執看著她，語氣難得緩和下來：“一點也不。”

那雙沈靜冷淡的眸子此時仍舊是一汪深潭。

只是在其中卻倒映著清冷疏輝的月色，顯得沒那麽高不可攀。

裴鹿突然就想起。

對“死別”的理解，他應該是比她更早就體驗到的。

她張張嘴，想說自己剛才的情緒低落並不是有意的，又覺得不好解釋。

“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也是這麽想的，不過現在也是。”

江執突然開口，語氣還是平靜的：

“我父母去世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也不能接受。你應該聽餘伯光說過…那天我和他們吵架的事情。”

裴鹿楞楞的看他。

她是第一次，這麽久以來，第一次聽江執講這些。

他永遠像是沈寂無聲的深潭，聽不到一點回響。

“不過，我外公是很好的人，”他輕聲道，“他從未把失去女兒的怨恨怪在我頭上，反而費盡心力的照顧我，開導我。”

“有一天，大概就是我拒絕去學校的第三個月吧。”

“我外公突然拄著拐杖來我的房間，很興奮的和我說，他有一個好東西想讓我看看。”

“我同他一起出去，然後他指了指露臺上的望遠鏡，讓我去看。”

“他說…我媽媽知道我喜歡星空，而她委托外公替我準備的生日禮物——一顆星球，前不久才拍到手。”

江執語氣輕松道：“他告訴我，死去的人無法回頭，但是活著的人，也肩負著離世之人的期待，應該好好活下去。”

“我的父母就像是這顆星星，會一直註視著我。直到我好好過完這一生，去和他們見面。”

而現在，江執想了想，曬然一笑：

“不過我後來才知道那顆星球是外公臨時拍的，我的生日還有很久才到。但那個時候我已經走出來了。”

那汪深潭曾經不見回響。

而此刻，它卻處處都是漣漪，點點都是回應。

裴鹿怔怔的看著他。

她還是第一次聽江執講這些，她發現他不需要任何安慰。

他早就走出來了，也早就下定決心，不會辜負親人的期待。

裴鹿張了張嘴，片刻，才慢慢道：

“我本來還想安慰你…但是我覺得，我剛才的想法是錯的，是對你的不了解。”

他這種強大的人，是不需要她的小心或者同情的。

她笑起來，眸子彎起，璀璨鮮活：

“你說得對，我外婆也是這樣的，我應該更加積極的去看待這件事。”

終於笑了。

江執擡起手，戳戳她的臉頰：

“嗯。所以你現在才發現男朋友的好處了？當著家裏人，多誇我兩句也是應該的。”

裴鹿一頓。

腦海中靈光一閃，她遲疑道：“你剛才…你到底什麽時候過來的？”

江執故作思考片刻，然後才道：

“大概就是你誇我帥，說我比明星都長得好那裏…吧？”

沒全部聽到。

但是也聽到一半了。

他點點頭，評價道：“我還真沒想過，鹿老板對我的評價如此之高。”

裴鹿：“……”

她看他慢條斯理的覆述她說過的話，一時間惱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

“我那是隨便說說的！你快點停下，最好當你什麽都沒聽見…”

江執輕松的握住她的手腕，懶散一笑：

“當聽不見可以。但是你用手捂住我的嘴也沒用，不考慮用別的東西堵住啊？”

這句話的暗示意味太明顯了。

裴鹿一頓，正想說些什麽，餘光卻瞥見拐角處又走出來的人。

她一頓。

而江執背對著那邊，註意到她的停頓，才偏過頭。

拐角處，徐寧寧站在那裏。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此時正神情覆雜的看著他們兩個。

不管她聽到多少，起碼剛才那句話，以及…

他們現在的這個姿勢，是改變不了的。

裴鹿立刻掙脫開，端正坐姿，露出禮貌的微笑：

“寧寧姐怎麽過來了？你剛才去洗手間，其他人還在問你怎麽這麽久都沒回來。”

她想緩和一下尷尬的氣氛。

但是徐寧寧顯然，並不打算買她這個賬。

徐寧寧頓了一下，才道：

“你和江潯…你們在談戀愛？我沒猜錯。怪不得我出去時，感覺自己看到你們在桌下手牽手。”

她滿懷失望的沖出包廂，去洗手間。

一邊對著鏡子冷靜時，一邊發熱的頭腦才冷靜下來，卻回想起一點不對勁。

走出來的時候，雖然她沒註意看，但是目光還是不自覺的落在江潯身上。

現在仔細想想。

他當時那個姿勢…很不自然。

徐寧寧在洗手間裏冷靜了半天，然後才突然意識到——

到底是哪裏不自然了。

他像是在桌下，偷偷和身邊的人牽著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