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凝視他，一字一頓。尹秋晨停下，也轉過頭來，最近總是要這樣，明明不想再談下去，卻還要被人拖著繼續回答一些他無可奉告的問題。

“你是認真的？”

一如久別重逢後，以哥哥身份出現的初次見面，高挑纖瘦的少年對著他彎起妖異如花的唇角，目光裏閃爍著若有似無的迷茫和嘲諷。像氤氳的霧氣一樣，無法看到真實的色彩。

“真不巧，我也開始認真了。”

他不講理，他也可以不講理。

年少裏那些個無畏和沖動，讓他們有資本去自信可以為一切後果承擔。哪怕這在將來某一天被回憶起時，自己都覺得幼稚大於有趣。

“哥！”川仁沒想到會得到這個答案，他滿以為以所有人都疼他寵他的程度，尹秋晨應該二話不說就讓步的。

“她是個人，不是商品，怎麽可能是在你我之間推讓後就會得到的？感情應該是不能強求的。”他終於可以收回對視的眼，臉上露出譏誚，“川仁，你真的是被寵壞了。”

最後一句話的聲音很輕，川仁卻照樣聽得清清楚楚。他渾身震顫了一下，十指狠勁握緊。

“你以為……我比你好嗎？沒有爸爸沒有媽媽的日子過得很好嗎？”他咬住牙關，聲線發抖，像是在極力壓抑怒氣，“我被寵是應該的，你們所有人都欠我的你知道嗎？！”

沒錯，他被寵壞了，他每一次看到二哥寵溺的柔光，他會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孩子，可所有的不幸也都源於這該死的寵愛！她有了很好的借口將他拒在千裏之外，將他框在親情的枷鎖裏。什麽弟弟，什麽家人，這些他才不稀罕，他要的不是這種情感！

“川仁……”他的樣子讓尹秋晨想到了楚嬌倩，不過在這個年齡而已，為什麽臉上會有那麽多的妒恨和不甘。

“晨帥，你覺得尹家對不起你嗎？你覺得爺爺從來對你不聞不問嗎？你覺得所有人都不在乎你嗎？錯了，實際上你比我幸福，至少你享受過父母的愛。”他的娃娃臉裏堅強地忍住了難過之色，繼續開口，“我出生的時候爸爸已經患了重病，在我有記憶以前他就退出了我的生命，媽媽在我四歲的時候帶著我最親的哥哥，也就是你，離開尹家，卻狠心留下我……你，媽，還有我爸，我其實對於有你們的記憶根本少得可憐。我小時候曾有多少次做夢夢到你們回來你知道嗎？我有多想你們你知道嗎？是二哥一直陪在我身邊的人，她對我很重要，重要到你無法想象。你不能這麽殘忍……我看起來要風得風、要雨有雨是不是？那些可有可無的東西對我來說都沒意義，其實我就只有她了……”

川仁蹲下來，抱著自己，眉宇間有好多的愁。“你和大哥絕對都不可以搶走她，她是川仁一個人的……不能搶走她……”世間有那麽多的好女孩，他們兄弟為什麽要看上同一個呢？有沒有一種不傷害親情也可以得到愛情的兩全其美的方法啊？

房間裏透來光線，很暗淡。潑灑在他們之間，一點點凝固，連同心裏的一些溫暖，此刻凍結成霜。

很久，秋晨從怔楞中回神。他走過去，蹲下身，靠在川仁身邊，眼底有什麽神采，在沈默的時刻裏慢慢消散了，好像力氣也被他剛剛說的話全部吸走了一般。

“川仁，川仁啊。”少年回答的聲音異常緩慢，每一個字，都需要醞釀片刻。“我還是不能答應你。”

對於他喜歡的，他才不要放手。人向來自私。

川仁把臉深深地埋在臂彎裏，像是沒聽見他剛說的話。他晃晃身子，夜晚天很涼了，他覺得好冷。

“你身邊的朋友，是爺爺安排的。”

有大風刮過，被陽臺的護欄擋住，沒有吹到他們，只是吹到了別墅一邊的高大樹木，樹葉和枝椏相親相愛地蹭著彼此，摩擦出哀歌一般的細微響聲。

“你剛說……”他睜大眼，不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麽。

“那個叫郇星的，他們家的旅游公司和尹氏飯店一直有生意上的往來，他爸爸是受人之托才會允許郇星和當時的你做朋友，方便照顧到你，不然在媽媽去世之後，你以為你可以光靠自己的力量一直在美國健康長大？”川仁有氣無力地說著，嘴唇毫無血色。他是挺單純，可並不代表他笨，有些令他疑惑的問題，只要下點功夫查查，根本不難知道真相。“你看，其實你並沒有被爺爺遺忘。他不見你，或許是為了要鍛煉你，而你始終是被他關註著的……”

說到最後，川仁拉住他的手，目光誠懇，所有的憤懣統統不見。“拜托答應我，不要再討厭她，但也不要喜歡上她。我不希望我有一天會怨恨你的存在，哥哥。”

為什麽？

因為你其實一直很幸福啊，哥。大家那麽關心你，包括我。

所以，不要跟我搶好不好。

我不是喜歡她。

我愛她。

……

昨晚，川仁是這麽說的。讓他徹夜未眠。

他不是什麽無私的人，沒有大方到能把自己喜愛的東西毫不猶豫地送給他人。但是，對於姚瑞夏，他不知道，或許，也沒想象中那麽喜歡吧？只是下定決心和她劃清界限的那一刻，心情很沈重。明明什麽都還沒做，只是一個念頭而已，他就已經很不舒服了，往後施行的時候該怎麽辦？

無奈一嘆，他費力地站起來，胸口還在不斷起伏，感到喉嚨灼燒難耐。

“哎，你這家夥，叫我好找！怎麽跑這個地方來了？”遠遠的，郇星嘻嘻哈哈的聲音便飄來。他頓了頓，陰霾的臉色更加不自然，於是頭也不回地繼續走。

“餵，和你說話呢，怎麽了？”郇星跑近他，拍拍他的肩。“秋晨，今天下午放學以後先別急著回家吧？去我家吃晚飯，你知道我老媽的廚藝的。對了，你昨天跑哪去了?”

尹秋晨低下頭，抖著手指狠命扳開易拉罐，然後悶聲不吭地仰頭喝水。

“誒，誒，又怎麽了？和你們尹二少吵架了？”他笑著調侃，“多讓讓人家嘛，女孩子是拿來疼的……”

“原來你早就認識我。”尹秋晨忽然開口，讓郇星楞住了，他撓撓頭，有點不明所以。

“啊，廢話啊，我不早認識你誰早認識你？你失憶啦尹秋晨？我們在一起多久了你忘了？”

“在我認識你之前。”他打斷他的啰嗦。

“什麽？”他徹底糊塗了，“什麽意思？”

“朋友……呵，我怎麽才發現，其實你並不缺朋友。怎麽會單單找上我？接近我，照顧我，待在我身邊，可以讓你們郇家獲利多少？”尹秋晨倏地閉嘴。多愚蠢，聽聽他剛才說了些什麽。他本來……不是要做這些質問的。

“尹秋晨，你到底在說什麽？我怎麽一個字都聽不懂？”郇星生氣了。他這是在陰陽怪氣給誰聽？很讓人不舒服誒知不知道……

“聽不懂？你是真不懂還是在裝傻？我怎麽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像個傻瓜似的，被你們這幫人玩弄欺騙，還以為是自己多獨立自主呢。為了讓我感激你們，你甚至還陪我回國上學，是不是犧牲太大了？”他美麗的唇瓣又一次揚起熟悉的哂笑，只是這樣的神情傷人傷己。可是沒有辦法啊，於他這樣一個敏感的人，信任就像泡沫那樣，碰不得摸不得，有時還會自己破裂。他控制不了，那些話就這樣不加思考地脫口而出，不帶一絲凝滯。

他一直以為郇星是他唯一一個可以值得交真心的朋友。

記得當初，母親離開的那個雨夜，他一個人在空蕩蕩的病房裏坐了很久，靜靜地呼吸，靜靜地流淚，靜靜地看著窗外的洛城迎來黎明曙光，然後他窩躺在殘留有母親馨香體溫的床上，渾渾噩噩地睡去又醒來，一直如此反覆。當郇星把他揪起來怒吼著要他清醒的時候，都已是半個月以後的事，那段刻骨銘心的日子裏便深植在心中，如同痊愈不了的傷口，一牽及到，就是縱橫蔓延到全身的痛。可是那時候有郇星，他始終是感激他的。他有多重視郇星，現在就有多恨郇星，為什麽他們不能只是因單純的相識而在一起的朋友？這是他所在乎的人啊，怎麽就……會是這個樣子……

暖暖日光，他走在前面，從體育場到A棟實驗樓，不過五百米的距離，卻走得艱難。郇星楞在原地，看著落寞背影遠去，雙手漸漸收緊，然後又無力地一下子松開。

原來，他知道了。

他很生氣。

他再也不把他當朋友了吧。

郇星難過地垂下頭，風拂過他的短發，發絲拍打著額角，像是一種自我安慰。

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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