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的那場對決, 對許多江湖人來說是大事、對開設賭場在賭場內為兩位劍道高手的勝負一擲千金的人來說是大事、對身處朝堂上的人來說同樣是大事。

宋成翊和朱成鴻都知道這次的事情他們釣出來的不可能只有南王一個，也做好了朝廷內部再來一次大清洗的準備。

不過在決戰開始之前，無論那些人有什麽想法，只要有點腦子都不會妄動。

讓鎮惡司和另外請來的江湖人士提前護衛，也只不過是為了以防萬一。

所以宋成翊雖然提前回來了，卻也不需要做什麽事，甚至為了避著十四日同樣在皇宮裏的楚留香, 幹脆躲到了皇宮特地劃分出來給鎮惡司的領地。

鎮惡司內有許多原本混跡江湖後被招收到朝廷中的人，要說宋成翊最為熟識的，卻也只有南宮靈與無花。

南宮靈在幾天前就出宮執行任務還未回來, 無花卻是留在宮中待命的狀態，自然也有的是時間招呼不請自來的大公子。

說起來，他們兩已經有很長時間未見，自讓人將無花從大沙漠帶回皇宮後, 宋成翊也再不曾與他下棋品茶過。如今倒是有了閑情逸致的時間。

比起之前在濟南時的樣子，如今的無花也已經變了許多, 倒是變得更像江湖人傳言中的七絕了。

“我不曾想過，有朝一日還能與你相對而坐。”他落下一子，語氣淡然。

“那是因為你沒想過自己能活下來嗎？”無花並未放水，棋盤上局面清晰, 宋成翊無論怎麽走都會輸，不過他和楚留香下棋也是一直沒贏過，倒也習慣了輸的感覺，不會覺得煩躁, 依舊順其自然的將棋子放到自己想放的位置上。

無花搖頭，有風拂起他的黑發：“有幾分是吧。不過更沒想到的，應當是你的態度。”

“你覺得我不該如此大度？”宋成翊笑了一下拿起手邊的杯子抿了口茶，“不過你想的也沒錯。如果你當時在酒中給南宮靈下了真的天一神水，或許今日我也確實不會再來見你。”

“你莫非是想讓我慶幸自己當時的婦人之仁？”無花側首問。

“那可不是什麽婦人之仁，無花。”宋成翊擡眸與他對視道，“是我還願意與你相交的人性。”

無花笑了，他提起嘴角時依舊是風光霽月的很：“我很清楚自己想做什麽。當時也是真的想他死去的。”

“或許你也不是這麽了解你自己。”宋成翊卻是知道書中原本的劇情中，南宮靈喝下的就是瞬間斃命不可挽回的天一神水的，也知道無花確實是做了劇情之外的事，“不然又何必給你自己與南宮靈留下最後幾分的僥幸。”

“確實。或許真的沒有人能完全看清自己的心。”無花點頭道，“大公子說我的事倒也輕易，真到你自己身上，怕也是同樣如此。”

“那是自然，畢竟我也只是普通人。”宋成翊有些疑惑，“不過你突然提我做什麽？”

“恩。”無花沈吟了一會兒，落下最後一子結束了這盤棋，“大概是想知道你與楚留香究竟如何了？”

“……怎的連你也來問此事。”這已經是宋成翊回宮後第三次聽到類似的問題，“莫非？”

他突然想到之前朱成鴻說過的話，是鎮惡司的人提議讓楚留香來幫忙的。

“不會是你讓皇上找楚留香護駕的？”

“正是貧僧。”無花笑道，“大公子該不是不相信楚香帥的能力？”

宋成翊苦笑：“盜帥神通廣大，我又怎會不信。”

或者說有楚留香來幫忙他反而能更加安心才是。

“濟南沙漠之後，你的許多任務，楚留香都與你在一起。”無花一邊收拾棋子一邊頗有興致的道，“直到最近，你才開始躲著他進行任務。不過楚留香卻是一直在打聽你的去向，我們的人差不多都認識他了。”

宋成翊面無表情：“是嗎。”

“若是朋友，貧僧也做過他很長一段時間的朋友。香帥一向是相逢有緣，不會強求的。”無花繼續道，“那麽你們，如果不是朋友，又是什麽關系呢？”

“也許是、摯友？”宋成翊錯開目光去看風景。

“成翊該不會將我當成傻子？”無花笑道。

“沒人會將妙僧當傻子。”宋成翊依舊不看他，“我與他的關系，連我自己也有些搞不太清楚。你便別再問了。”

“既然如此……”無花話說到一半，突然有小太監從外面跑進庭院中來。

自宋成翊來這裏後，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來報告楚留香的行蹤，這也算是無花問出那個問題的原因之一，現在自然也是見怪不怪。

幾次都是小太監來進行最後的匯總傳話，不過他這次行跡卻有些匆忙，下跪後語速比之前都要快的闡述了楚留香在這一個時辰內的行程，不過與前幾次不同的是，小太監說完楚留香走的前部分路徑和經歷的事情後接著道：“西南門突然有不明江湖人士入侵，香帥擊退外敵後似乎受了傷。”

大概是宋成翊明明一直都待在鎮惡司無花這兒卻還是要他們每個時辰來匯報楚留香的事情，導致小太監自己誤會了做這件事的原因：“剛剛西北角那邊出了點事，香帥已經趕了過去。”

“讓他來是保護皇上的，他怎麽去做多餘的事情。”宋成翊說是這麽說，人卻已經準備站起，“他傷了哪裏？”

“奴才們離的遠，只能確定盜帥受傷的事情，至於是重是輕，便不能知曉了。”小太監回道。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宋成翊轉頭看向無花。

後者沒等他說什麽便立馬道：“成翊若是擔心，便自己去看他吧。”

“你不想見他？”宋成翊問，“他一直知道你還活著。”

在沙漠讓人帶無花回去前，無花是被楚留香點了穴定在森林中的，事後楚留香也有去找過無花，不過與原本的劇情不同，無花並沒有被畫眉鳥殺死，反而讓宋成翊派的人帶走了。

“那又如何。”無花道，“成王敗寇。或許再等一些時間，我還能與他煮酒論武。”

“那不是現在？”宋成翊問。

無花點頭：“一定不是現在。”

“我記得你在濟南時也是不想與他多生幹系的。”無花突然道，“現在倒是關心的很。”

“……也許我不該親自去看他是否安好？”宋成翊也有些猶豫了，“讓人帶他去太醫院便可。”

“無論你怎麽選擇，都掩蓋不了對他的在意。逃避可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無花笑了笑，“要去便去吧。”

“逃避確實什麽都解決不了。”對於他的這句話宋成翊已經親身體驗過，自然是深表同意，“不過，我還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比起以前，大公子倒是更人性化了些。”無花頗有興致的給自己倒了杯茶。

本就有些糾結的宋成翊皺眉看他：“此話何意？”

無花搖頭道：“你自己也許察覺不到，貧僧卻是從你身上看到了更多的煙火氣。”

“我以為你一直是個假和尚，如今莫不是學會看相了？”宋成翊笑道。

無花卻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一般有些無頭無尾的道：“我倒從未想過，那個人會是楚留香。”

比起和宋成翊對話，他這最後一句聽著卻更像是自言自語。

且說完又馬上轉移了話題：“大公子天潢貴胄，怕是不知道紫禁城西北角是個什麽地方吧。”

“什麽地方？”剛剛小太監就說西北角那邊發生點事楚留香已經往那裏趕了過去，宋成翊也是準備往西北角去看他傷的是否嚴重需要太醫。至於西北角到底是個什麽地方，對皇宮並不熟悉的宋成翊還就真如無花所說，對那裏真的一無所知。

他小時候被發現還有氣息時，當時還是皇後的太後已經讓人抱來了朱成鴻取代他的生活，所以一直是將他被藏在坤寧宮內的隱蔽庭院中生活的，別說踏出坤寧宮了，就連那個小院子他母後也是不準他出去。

後來身體愈發孱弱，因緣巧合見過從少林來的大師後，又被人暗中送去了少林寺，自此很長時間都不曾回過皇宮。長大後也是常年在外做任務，少數幾次回京也是有人接他進宮帶路。他最熟的也只有從宮門去慈寧宮、還有從慈寧宮往南書房的路。其他地方走的極少，每次去也總會有人帶路，當然也不用他自己去記。

“皇宮裏有不少太監，西北角就是那些太監親戚本家們住的地方。太監們平日裏得了空，都是那地方去消磨日子的，所以西北角是各式各樣邪門外道的東西都有。”無花還沒說話，就有人從外頭回答了宋成翊的問題，“且那裏貧窮而簡陋，連房子都是木板和士磚搭成的小屋，街道狹窄，還有嗜雜的茶館和小雜貨店。說是屬於紫禁城內，卻比外邊還要亂上不少，怕是不適合大公子去的。”

“你竟這麽快回來了。”無花笑著道。

那人也是笑著回到：“宮裏都要出大事了，我怎能在外頭不回來。”

宋成翊隨著聲音轉頭看去，進來的正是南宮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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