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的輕功頂尖, 進入營帳其實是悄無聲息的，包括站了一會兒後悔想離開的時候，也是沒發出一點聲音。

偏偏已經熟睡的宋成翊就是察覺到了他的到來，不但出聲詢問，還慢慢睜開了眼睛。

今夜很黑，營帳中幾乎沒有光，但偏偏楚留香能看清宋成翊任何一點細微的動作。他一直覺得宋成翊的眼睛很好看, 因為一個人不管怎麽變，他的眼睛總歸是不會變的。所以他一直以來也很喜歡看宋成翊的眼睛。

大概是剛從睡夢中醒來的原因，宋成翊的眼神還有些渙散。

“小王爺可有什麽吩咐？”他剛剛的聲音雖然輕, 但也引起了外邊護衛的註意。

宋成翊還沒全醒，卻已經道：“無事，來了個朋友。”

“成翊怎的知道是我？”楚留香問，對於宋成翊還沒清醒卻對他付諸絕對的信任這一點, 讓他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我早就說過，阿香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宋成翊輕輕笑了一下, 但又稍稍皺眉，“你喝酒了。”

他用了肯定的語氣而非疑問。

楚留香想起他的嗅覺要比常人敏銳，有些愧疚的後退一步：“很難聞嗎？”

“也不是。不過我確實不喜歡酒味。”宋成翊撐著床坐起，白日裏會束起戴冠的頭發披散下來, “怎麽這麽晚到這兒來，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楚留香原本都已經想走了，不過既然他已經吵醒了宋成翊，倒是剛好可以問原本到這裏來想問的問題。

“成翊不是說如果有問題可以來問你嗎。”楚留香怕自己身上的酒味會熏到他, 依舊遠遠站著沒靠近，“來了之後才發現時間太晚了。想著也不是什麽太重要的事情……”雖說這件事情他已經糾結著想了很久了。

宋成翊低低笑了：“既然都來了，那便問吧。”他在滿是睡意的時候，聲音似乎都比平常軟了一些。

“我想知道……”楚留香下意識也將聲音放輕，“你究竟是不是朱鴻燁。”

“……”宋成翊差點覺得是自己沒睡醒，“你怎麽會這麽認為？”

“我知道你是皇族，當今皇上的關系極好。”楚留香看著他道，“晉安王是所有皇族中與皇帝最親近的親王。”

“所以你覺得我可能就是晉安王世子？現在在使用自己的真實身份完成任務？”宋成翊失笑道，“還是覺得我連任務都是騙你的？原來這就是你想了這麽多天的事情嗎。”

楚留香看到他的反應就知道應當不是，但他卻不能確定宋成翊是否還在騙他。

“我知道我不該懷疑你。”楚留香向前走了一步，他看著宋成翊現在的樣貌道，“也許你的身份需要隱藏，但我們相處了這麽久，我至今還沒見過你真正的樣子。”

“所以，原來阿香也會覺得不安嗎。”宋成翊微微側頭看他，“還會胡思亂想。”

楚留香下意識的想反駁，他其實並不是不安。只是在自己有了想保護宋成翊的心思之後，卻發現要保護的這個人很多事情都是他不知道的，這是一種落差感。

原本這種感覺並不強烈，但不知為何，在任樂的任務出現後，確實全部被激發擴散了。

雖然任安說這是因為吃醋，不過對於這一點楚留香還是持保留意見的。

看他不說話，宋成翊稍稍想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很快笑道：“我的身份是必須要塵封的秘密，世上不該再有人知道。”

楚留香以為大概要再次放棄探究與之相關的問題了，想著至少知道了宋成翊應當不是朱鴻燁的事情，雖然還是不知道真假。就又聽宋成翊道：“但如果阿香想看我的樣子，卻也不是不可以。”

楚留香刷的擡頭看他，確定他說的就是自己聽到並以為的意思。

“我臉上的面具，在我自身願意的情況下，是能輕易拿下來的。”宋成翊微微仰起頭，“香帥不如自己來看？”

之所以他不自己拿掉，是因為之前有在楚留香面前直接撕掉一張臉馬上換了另一張，這是天道賜予他簡單方面變換身份的能力。卻也因為楚留香曾看到過，他便怕自己親手取下易容面具他也還是不敢信。

畢竟那張臉，確實是楚留香曾經見過的。

楚留香突然就覺得有些緊張，他沒想到宋成翊真的能同意讓自己看他真實的模樣。

但他也沒有站著不動，反而在宋成翊說完後兩步走到了他的床邊問：“成翊確定？真的可以給我看？”

“我既已說了，自然是確定的。”宋成翊調笑道，“難道阿香是不想看了？”

“不是。”楚留香馬上道，“想看的。”

“有一點我得先說。”宋成翊看他的手伸過來，邊配合的重新擡起頭邊道，“我的名字不曾騙你，我們樣子，你也並非從未見過。”

他說完的時候，楚留香的手指剛好觸碰到了因為主人同意而出現的易容面具邊緣。

大概是剛喝過酒的緣故，他手上的溫度有些燙，宋成翊猝不及防被碰到，不由自主的就往後縮了一下。

不過隨後他就幹脆閉上了眼睛，任楚留香從左到右慢慢的拿掉他這段時間一直使用的朱鴻燁的臉。

楚留香怕撕開的速度快了宋成翊會疼，便放慢速度。實際上宋成翊是不會覺得疼的，反而還會覺得有些癢，故而嘴角忍不住就稍稍勾起了一些。

掩藏在朱鴻燁面貌下的臉容清俊秀朗，幹凈白皙的沒有一點瑕疵，那雙楚留香覺得異常好看的眼眸緊閉著，眼瞼覆蓋下的細密陰影微微顫動。這張臉確實也如宋成翊所說，並非楚留香第一次見到。

然而他第一眼想到的卻不是自己曾在少林寺見過宋成翊的樣子，反而突然就覺得宋成翊現在坐在床上對著他的這個姿勢，竟好像在索吻一般。

楚留香仿佛被蠱惑了一般，手還維持著剛拿開假面具的動作，人卻靠的近了一些，脊背稍稍下壓。兩個人的距離突然拉的很近，他只要再稍稍低一下頭，就能親到宋成翊。

宋成翊臉上還有些遺留的癢，估計易容面具應當差不多被拿掉了，才開口出聲問：“怎樣？”

楚留香驟然驚醒，後退了兩步。自己剛剛到底在做什麽啊。

宋成翊察覺到他的遠離，慢慢睜開眼看他：“怎麽還嚇到了？”

“就是有些驚訝。”楚留香說不出的心虛，只能盡量找話來說，“原來在下在這麽久之前就見過真正的大公子了。”

“當時我也沒想到，之後真會與香帥成為朋友。”宋成翊也有些感嘆的道。

“成翊形容出色，為何從不見你用自己的樣子？”楚留香問。他之前還想過有沒有可能是宋成翊原本的長相太過平凡，才從來不曾使用。

將剛才那點悸動翻篇後，楚留香冷靜下來，想到了更多東西。

宋成翊卻只是搖頭：“我這張臉卻是不適合出現在太多人面前的。”

之前在少林寺，也是因為掃地僧和天峰大師都是知情者，又是撫養他長大的人，無花也是與他自小認識。他才同意用回原來的樣子。

他只說不適合出現，卻又不說為什麽，楚留香便差不多知道這大概又是一個如他身份一樣不可宣之於口的秘密。

“可是與你的身份有關？”他只問。

宋成翊點頭，多餘的話卻是一點不準備說了。

“如今我已經看到，可會對你造成什麽不便？”楚留香有些擔心的問。

“這話阿香應當在看之前說。”宋成翊笑道，然後趕在楚留香開口前搖頭接著道，“既然我讓你看了，自然不會有什麽事。如果非要說的話，大概……”

他延長了一下尾音，楚留香便屏息凝神的準備聽他之後的話，想著要是真有什麽影響，他也一定想辦法幫忙解決。

宋成翊的笑意蔓延至眼底：“大概就是能讓阿香少胡思亂想一些。”

他此刻用著自己的臉，楚留香看著竟只覺得這個人笑起來怎麽能這麽好看，對宋成翊的調侃反而一點感覺都沒有。

“你在想什麽？”宋成翊發現楚留香有些失神的盯著自己看，有些疑惑的問。

“沒什麽。”楚留香伸手摸了摸鼻子，“之前是在下多心，給成翊造成困擾了。”

“困擾倒是沒多少。”宋成翊說著忍不住睡意的閉了閉眼。

楚留香也很快發現了他的情況。

“今日是我來的太晚。打擾你休息了。”他馬上道，“我這就離開，成翊困了便快睡吧。”

“我還好。”雖然這麽說，但宋成翊的眼睛還是忍不住瞇起來了一些，“倒是阿香心底的疑惑可解了。”

“自然是解了。”楚留香看著宋成翊，突然想到他現在還不能脫離朱鴻燁的身份，“成翊明日別忘了將面具戴回去。”

宋成翊笑了笑：“我知曉的。”

他說話時眉眼彎彎，眼睛極近要閉上了。

楚留香知道他已經困極，趕忙道：“成翊休息吧，我便不再打擾了。”說話間也馬上往外走去。

宋成翊輕輕的嗯了一聲，還帶著輕微的鼻音，看他確實是要走了，便重新躺了回去。

楚留香看他躺下，才掀開門簾離開。

完了。快步走出營帳的楚留香心想。

他好像真的出了什麽問題，到現在他腦子裏都是宋成翊剛剛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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