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能夠殺死神，因為神祇的死亡是不會醒來的永恒睡眠，他們不會消失，而是永遠與世界同在。同樣的沒有人能夠殺死死神，因為他本身就是死亡的化身——只除了，死神自己。

修普諾斯早在很久以前就清楚他的弟弟，死神塔納托斯愛著自己。這份意外的情感並不讓睡神感到開心，的確，被死神看上，怎麽說也只能算是個悲劇吧？固然他們的關系很好，比所有的兄姐們來的都要好，但對於這個弟弟他並沒有特別的想法，於是也就一直與他保持著距離。他以為那不過是弟弟太過匱乏的交際而導致的。所以當機會來到的時候，修普諾斯毫不猶豫地離開了他誕生的地方去了天神所居住的奧林帕斯山，他以為時間可以沖淡一切，他以為漫長時間的不相見他的弟弟那份熱情會消散，他會想清楚想明白。

但是很顯然，他錯了，錯得徹底。

答應赫拉的請求並替她辦完了差事，修普諾斯帶著他傾慕已久的美麗仙女回到了冥土。那天，他的弟弟來迎接他，雖然面上絲毫不顯，卻可以讓人感到他的愉悅，只是這份愉悅在見到與他牽著手的帕西提亞時，變為了冷酷的殺意。也因此，雖然並不擔心他會做出什麽事情，但他還是和弟弟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以行動表明他並不想再和他有何超出兄弟的關系。

那一段時間塔納托斯雖然幾乎把他對帕西提亞的不滿擺在了面上，卻也什麽都沒有做。直到帕西提亞懷上了他的孩子。

他一直都記得那天。他因為冥王的召見而離開了帕西提亞，卻在回來時聽到他心愛的妻子早產並已經死去的消息。而他在帕西提亞頭上的配飾中發現了一片黑色曼陀羅的花瓣，那上面滿滿的都是死亡的神力。帕西提亞很喜歡在頭上配一些花朵，在冥界這鮮有植物的地方，她有時用是睡神殿的罌粟，有時則用的是一些小仙女小妖精送來的花朵。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而兇手也十分明顯。

他清楚他的弟弟愛他到了瘋狂的地步，而他也清楚，他恨他也恨到了瘋狂的地步。

那個時候，修普諾斯想過殺了那個罪魁禍首，他也不只是想想而是真的打算這麽幹，雖然礙於黑夜女神的幹預，他最後沒能將它付諸實施。但是這些都不妨礙他在之後突然爆發的聖戰中對他——那個害死他妻子的最親近的血親保持一種袖手旁觀的態度，若不是礙於大局，他大概還會落個井下個石什麽的。

他以為他恨他恨到了骨頭裏，他以為他和他最親的弟弟會一直就這麽彼此折磨下去。

在最後的那一次聖戰的時候，修普諾斯看著一群穿著神聖衣的人類踏上了伊利西亞的土地，他看著他的弟弟迎上他們，接著因為情敵而落敗，他看著他在瀕死之際看向他，那目光痛苦絕望，卻又帶著某種隱秘的期待與希冀。然後，什麽都沒了。那個銀發的神明眼中的一切情感都煙消雲散，他仿佛是放下了某種沈重得令人無法喘息的負重，銀眸平靜到幾近死寂，然後他就那麽合上了眼睛，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再留給他。

修普諾斯知道神明不會死，他更知道死神不會死，只是他從來不知道，能夠殺死死神的，唯有他自己。他放棄了所有的一切，愛也好怨也好喜悅也好痛苦也好，他統統都放棄了，連同生的可能一起。

感受著從誕生起就與他相伴的，除卻他自己外最為熟悉的神明的神力漸漸散去。他以為他會覺得解恨，他以為他會覺得很痛快。但是他沒有。他只覺得心痛得像是被刀絞碎，只覺得整個靈魂都在無聲地悲泣。之後應該只過了幾秒鐘的時間，因為當他終於恍悟自己究竟因何而悲痛的時候，那個殺死了他弟弟的人類連氣都還沒喘勻，卻仍舊警惕地看著他。

被身穿神聖衣的人類包圍的時候，他完全無心應戰。他只想問自己那執掌著命運的哥哥莫羅斯：這是為什麽？！為什麽他以為他痛恨的對象其實是他所愛的人？為什麽他以為自己會記恨到世界盡頭的事情此時卻顯得那麽蒼白無力？為什麽讓他明白得……遲了，就遲了幾秒鐘！短得只能眨幾下眼睛的時間，他卻生生地和他的摯愛錯失，而且是再也無法挽回的生死相錯！

被穿著神聖衣的人類打倒的時候，修普諾斯反倒覺得很輕松。聖戰的勝負，冥王的生死，呵，這和他有什麽關系？在冥王的神殿中猛然爆發出冥王強大的小宇宙，一群聖鬥士的註意力被吸引過去的時候，他伸出手去，握住了不遠處早已沒了生氣的弟弟的手。他們是雙生子，一起誕生在這世上，也該，一起死吧？

吶……雖然已經聽不到了，但是，對不起，塔納托斯，我的，最愛的弟弟啊。

神祗的死亡是永恒的長眠。修普諾斯以為他就這樣一直無意識地漂浮在黑暗中，直到世界的盡頭。然而在短暫的沈睡過後他發現他仍然有清醒的意識，那一刻他只感到了某種深沈的悲哀：他們，連一起死都不可以嗎？命運啊，你是在用這樣的方法懲罰他嗎？讓他活著，讓他記得，活著記得他曾經用他的冷漠絕情狠狠地傷過，最後被他的遲鈍愚蠢葬送的摯愛？

心中亂成一團的修普諾斯並沒有註意到周圍的狀況，直到一只軟軟的小手輕輕地順著他的頭發撫上他的臉頰。他聽到一個稚嫩柔軟的嗓音以不符合聲調的蒼涼與疲憊的語氣低語：“怎麽……又重來一次了呢？”

修普諾斯努力維持著熟睡的假象，心中卻驚訝得難以言表。如果他的判斷沒錯的話，他竟然又成了一個嬰兒？而這個說話的是……啊，他以為那麽早之前的事情，他不會再記得了。但是這個聲音，分明是他的弟弟年幼時的聲音！他的弟弟，曾經用這樣的，柔軟卻透著涼意的聲音，伏在他身上撒嬌，軟磨硬泡地拉他一起到花園裏玩耍，一起用采摘的花朵編手環一人分一個，一起偷偷翻閱母神收藏的書籍，一起在廣闊的冥土尋找合意的寶石收藏著玩……

其實早在那個時候，他就也愛上了他吧？只是他以為這不過是正常的兄弟間的情感，只是他以為這是弟弟交際範圍太窄而造成的錯覺。呵，究竟是誰清楚，誰糊塗？

修普諾斯的神游最後終結在身邊明顯也是重生回來的弟弟身上，他聽到那軟糯的嗓音深深地嘆息著“修普諾斯，我深愛著的兄長大人啊……”他感到對方小小的腦袋埋在他的肩窩處，銀色的發絲散在他的脖頸上，他深深地嘆息，良久才以發幹的嗓音緩緩地說道，“從此，我放棄。重生一次，我不會再像曾經那樣對你執著，我也不會再為了你做出任何瘋狂的舉動。這一世，就讓我們做純粹的兄弟吧！”

做純粹的兄弟？在他終於明白自己的感情之後？這怎麽可能！修普諾斯幾乎想要睜開眼睛立刻向他最愛的弟弟表白，但卻被塔納托斯的下一句話生生地止住了行動。

“我……已經累了啊……”銀發的死神嘆息著，緩緩移開了他的頭，仰躺到嬰兒床上，閉上眼睛，眉間是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憂傷。

累了……嗎？也是呢，從神話時代開始糾糾纏纏了數萬年，即使是神，也會覺得累吧？畢竟，是他親手毀掉了他們之間一切，讓他放棄了一切甘願走向死亡的啊！但是，他不會就這麽放手的，所有的錯誤，所有他所犯下的過錯，他會糾正和彌補，若還不夠，那麽他願嘗遍他曾經所有的哀慟瘋狂與絕望，然後，你是不是可以原諒他了？

金發的睡神裝作未醒的樣子，翻個身，擡起稚嫩的手臂，擁住了身邊的半身。感受著身邊那個嬰兒的驚訝與僵硬，睡神金發下的唇揚起一個愉悅的弧度。

吶，覺得累的話，就在他懷裏入眠吧。

然後，醒來之後，我會告訴你，塔納托斯，我修普諾斯，愛且永遠只會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