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趙多寶和姜毅臨近中午才醒來。

兩人幾乎同時睜眼，不約而同地看了眼時間，而後相視一笑。

“一覺睡了這麽久。”趙多寶嗓子還是啞的。

“睡得好麽？”

“嗯。”昨夜放縱後的酸乏慢慢爬上身體，趙多寶重新閉上眼，臉半埋進被子，“下午去看爸媽吧。”

“好，不遠，開車過去半小時不到。”姜毅攬過趙多寶的腦袋，手托在他的後腦勺上，上下撫摸，“累就再睡會兒。”

姜毅拍得舒服，趙多寶意識漸漸渙散，便又睡了過去。等趙多寶睡醒，姜毅煮好了餃子，兩人一同吃過，就驅車去了墓園。

當初姜毅給沈秀淑挑了個在B市周邊的公墓，環境什麽的都好，也有專人維護，年前聊到給長輩掃墓的事情，就和趙多寶商量著把他父母的墳也遷到了一處。

趙媽媽在B市走的，施琦幫著一塊兒安葬在了另一處公墓，遷墳還算容易。只是趙爸爸在老家已經棺葬，市裏的公墓又都只能放骨灰盒，趙多寶便找了幾件趙爸爸生前的衣服和趙媽媽的骨灰放在一處，作了他們的夫妻合葬墓。

位置是姜毅挑的，在墓園的半山腰上，整個墓園盡收眼底。現在的墓園大多規劃的不錯，有山有水有蘭亭，半山腰的位置看出去，也算得上風景宜人。

爬了百來層階梯，趙多寶喘得有些厲害，姜毅笑著去給他拍背，“忘了今天要爬山，昨晚不該折騰得那麽狠。”

趙多寶四周看了看，還有其他上山掃墓的人從旁邊經過，他瞪了姜毅一眼，“你小點兒聲。”

姜毅撇嘴笑笑，把趙多寶領到了父母的墓前。

趙多寶回頭看了眼山下，一眼就看到了山腳下來往的人和車，還有墓園入口的人工湖，“這裏視野真好。”

“特意挑的，這樣咱們一到，爸媽就能看見了。”

姜毅和趙多寶手裏各抱著捧白菊，走到沈秀淑和趙家父母的墓前放下，趙多寶朝父母的墓鞠了三個躬，又對著沈秀淑墓碑上的照片輕聲說了句，“阿姨好。”

姜毅正用紙擦著沈秀淑墓碑上的灰，“媽，這是小寶，我跟你說過的。”

“阿姨，我和姜毅會好好過，您別擔心他。”趙多寶嘴唇抖了抖，還是說出了那三個字，“對不起。”

姜毅扯了他一把，“別。來給爸媽拜年的又不是道歉大會。”

趙多寶點點頭，也用紙給趙家父母的墓碑擦起了灰，嘴上說著話，“爸，媽，新年好，缺什麽了就托夢給我，別省著。在那邊過得還好吧，你們別吵架。媽，你走了沒兩年，外婆也跟著走了，是我不孝，自私，只顧著自己的情緒，連外婆最後一面也沒見到……”

姜毅看他越說越跑偏，就把他拉進懷裏，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大過年說點好聽的，別讓爸媽擔心。”

趙多寶深吸了兩口氣，“不說了，一下沒控制住。”

姜毅摟著趙多寶走到趙家父母墓前，“叔叔，我知道你生我氣。你希望小寶能找個女的成家結婚，難道不就是為了他能幸福，能過上好日子，我可以在這裏跟您保證，他和我在一起絕對不會比和女的結婚成家過得要差，只會更好…”

趙多寶拽了姜毅一下，“別說了。”

“您氣我就來夢裏罵我，哪怕這世上真的有鬼魂，您要找也來找我。”姜毅低頭看了看趙多寶，“別去找小寶，錯都在我，是我先招惹的他。”

趙多寶輕輕踢了他一腳，“剛剛說好是拜年，你怎麽又開始了。”

“我是怕你爸氣你來找你麻煩。”

“都過去這麽久，別說這些了，好好拜個年。”

“行行行。叔叔阿姨新年好，我媽就在隔壁，有空你們嘮嘮嗑，以後就是親家了。”姜毅抓著趙多寶的手舉起來，把兩人的對戒展示給趙家二老看。

下山的時候，姜毅還開玩笑地同趙多寶說：“你爸指不定怎麽罵我。”

“我媽挺喜歡你的，我爸性格不大好，你別介意。”

“沒事。他們二老在天有靈，看到你過得好就能放心了。”

從墓園出來，姜毅又開車拉著趙多寶去市區裏逛了一圈，B市平日裏外來人口多，現下春節裏人都趕著回家過年了，大街上倒是冷清不少。

正月十七是趙多寶的生日，那枚戒指姜毅本也是打算等到那日再拿出來的。

戒指是姜毅訂做的，年前半個月就拿到手了，在手裏捂了好久，等到昨天實在是憋不住才拿了出來。他有一腔歡喜想要表達，哪裏還顧得上時間年月。

於是這會兒姜毅幹脆直問趙多寶喜歡什麽，打算現買了送他做生日禮物，趙多寶領了他的心意，卻拒絕了，“現在什麽也不缺，兩個人過日子不用拘泥於形式，我知道你有這份心就好了。”

姜毅不依，雖然當下沒買，卻還是挑了支手表生日當天送了，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第二天趙多寶和姜毅落地Z市時已經是午飯時間，何啟華親自到機場來接，他是個做事周到的人，酒店入住，吃飯，線路規劃安排的井井有條。

中午飯選在了一家地道的茶餐廳，三人圍坐一桌，談笑風生。

趙多寶雖是第一次同何啟華見面，但關於趙多寶的故事何啟華已經聽了不少，在獄中，姜毅沒少同他說。

何啟華笑著朝趙多寶伸出手，眼角已經可見細微皺紋，“你好，何啟華。”

趙多寶微微起身雙手回握，“您好，我叫趙多寶。您叫我小趙就行。”

“姜毅跟我說過很多你們的事情。”

趙多寶有些不好意思，斜眼看了看姜毅，“讓您見笑了。”

“不會，我跟姜毅投緣，也真心把他當朋友。”

“華哥，真的謝謝你，沒有你億照也沒有今天，朱裕知道我要來見你還托我問好，他也挺掛念你的。”

何啟華抿了口茶，“哎，這小子挺不錯的，他現在跟你那兒幹得還行吧。”

“再得力不過，很多關系和行業內的事情多虧了有他。”

“行。你們都好就好。”何啟華深吸了一口氣，“我現在也就這樣吧，混著，半上不下的。”

姜毅見何啟華面有難色，試探著問了一句，“是遇到什麽麻煩？有什麽我幫得上的你直說，我一定竭盡全力。”

何啟華抿嘴苦笑，“工作上沒事，是我前妻。”他從牛河裏挑了塊牛肉夾進嘴裏，“她跟那外國佬離婚了，前兩天回的國。”

聽姜毅和何啟華敘舊趙多寶便埋頭吃飯，突然聽到何啟華前妻的事情，之前姜毅同他說過一二，如今也饒有興趣地等著下文。

“在機場給我打電話，讓我去接她。”何啟華單手握住杵在碗裏的筷子，下巴壓在手背上半垂著頭，“你說人真是犯賤，大半夜的，我還真開了二十公裏車去了。呵。”

“華哥……”姜毅想勸又不知從何勸起。

趙多寶正在喝粥，趕緊喝了兩口茶水咽下去，清了清嗓子，“華哥，您和前妻的事情我了解的不多，只聽姜毅提過大概，但是有句話我想說，如果真的還是放不下，那就再給對方一個機會…”說到這，趙多寶看了眼姜毅，“如果對方重蹈覆轍，到時候徹底一刀兩斷也不算遲，與其因為心裏那一點點不確定和僥幸搖擺不定耽誤彼此，倒不如再試試看。”

姜毅聽完趕緊抓起趙多寶的手表忠心，“我不會。”

見狀，何啟華也笑了，“小趙挺豁達的。拿得起放得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我是覺得您和前妻的情況其實跟我和姜毅差不多，我是從我經歷過的角度提個建議，您可以作個參考。”

何啟華爽朗地笑了兩聲，“好，我會想想。”他給趙多寶和姜毅添上茶，“別聊我的事了，聊聊別的。”

吃完飯，何啟華又帶著他們游覽了一遍附近的景區，回到酒店已是日薄西山，Z市地處熱帶，氣候不比B市寒冷，正月裏的太陽照在身上也是暖烘烘的，一天下來竟還出了些汗。

後面幾天何啟華帶著姜毅和趙多寶把Z市有趣的地方玩了個盡興，臨到初七兩人要走時，何啟華又接到了前妻的電話，說出了車禍一個人在醫院難受，想見見他。

何啟華內心矛盾，握著電話猶豫不決，趙多寶跟姜毅對視一眼，輕嘆了一口氣，“華哥，如果擔心就去看看吧，我們打車去機場就行。”

何啟華撓了撓頭，僵硬地笑了兩聲，“真是對不住，那你們路上小心，到B市跟我說一聲。我這邊去看一眼，她一個人在Z市，也沒個親戚朋友的……”

“嗯。”姜毅拍拍何啟華的胳膊，“去吧，開車小心，別著急。”

回程的飛機上，姜毅從空姐那兒要了條毛毯給趙多寶蓋上，“睡會兒，車上就見你一直打哈欠。”

趙多寶斜倚著身子，用只有他倆能聽見的聲音說：“你說華哥會和他前妻覆合嗎？”

“也許吧。你也原諒我了，不是麽。”

飛機越飛越高，外面也越來越亮，姜毅見遮光板還開著就伸手去拉，被趙多寶擋住了，“先別關。”

姜毅以為趙多寶是覺得新奇，便哄他，“以後我們多坐飛機。”

“不是。”飛機已經升到看不清地面景物的高度，趙多寶把遮光板拉了下來，“我覺得Z市很漂亮，冬天的樹也是郁郁蔥蔥的，不像B市冬天那麽蕭條。”

“你如果喜歡我們就搬到Z市來住。這邊進出口這一塊更好做一些，我也有往這邊發展的打算。” 趙多寶微微擡起頭，“可是你家在B市。”

“你在哪兒，我家就在哪兒。”姜毅聲音很輕也很溫柔，手臂繞到趙多寶背後把攬過他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睡吧。”

趙多寶閉上眼，緊抿著唇也壓不下嘴角上翹的弧度。

Z市真的很暖和，不僅身上暖，連心裏都是暖的。

【全文完】

番外一：姜峻擎和沈秀淑

1.

沈秀淑第一次見到姜峻擎是在他的十八歲成年禮上。

那幢磚紅色洋房別墅裏熙熙攘攘的站滿了人，正對大門的階梯上站著一位冷面少年，英姿勃發，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沈秀淑也不例外。

沈秀淑的父親作為姜峻擎的班主任受邀參加成年禮，她便隨父親一同赴宴，卻沒想到見到這樣一個驚艷了她一輩子的男子。

剛一進大門沈秀淑就看呆了眼，半天挪不了步，被父親扯了一把才回過神來。

“看什麽呢？”

“沒什麽，第一次見到這麽漂亮的房子。”

“所以我才帶你來，縱使你是女孩子也得長長眼界，往後才不容易被誘騙。”

“嗯。”沈秀淑笑著沖父親點點頭，視線又不自覺地飄向了階梯上的男子，“爸爸，那是今天的壽星嗎？”

“是，姜家的小少爺。”提起姜峻擎沈父語氣頗為讚賞，“是個聰明努力的孩子，不像那些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肯讀書。”

沈秀淑捂著嘴偷偷笑。

“沈老師。”姜夫人從遠處走過來，笑盈盈地同沈父打招呼。

“姜夫人好。”沈父見姜夫人目光落在沈秀淑身上，便把她推上前，“小女沈秀淑，小孩子玩心大，聽我說要來參加令郎的成人禮便吵著要跟來，實在鬧不過她，還望夫人莫要介意，我定看好她不亂跑。”

姜夫人出身名門，端莊賢淑，含笑點點頭，“不礙事，人多也熱鬧，小丫頭長得挺標致的。”她指了指姜峻擎，“去找哥哥玩吧，瞧你一直盯著那兒。”

心裏那點小女生的秘密一下子被戳穿，沈秀淑立馬紅了臉，不好意思地躲到了父親身後，“沒，沒有，我跟著爸爸就行。”

姜夫人掩嘴輕笑，“還是生女兒好，多貼心吶。我那邊還有別的事兒，先去忙，沈老師您請自便，不必太拘束。”

“多謝夫人款待。”

“客氣。”

姜夫人走遠後，沈秀淑才從父親身後出來，垂著眼朝姜峻擎的方向飛快瞟了一眼，又趕緊收回來，生怕再叫人發現。

那一年沈秀淑十四歲。

2.

從姜峻擎的成年禮回來後，沈秀淑一有空就往父親辦公室跑，沈父以為是母親回鄉下娘家，她一個人在家害怕，就沒太當回事，橫豎辦公室裏帶孩子來上班的老師也不止他一個。

沈秀淑平時就安安靜靜地坐在父親的辦公桌旁，看他備課，批改作業，試卷，從一堆作業本裏找到姜峻擎的名字看上兩眼，偶爾趁父親不註意便伸手摸一摸，感受筆鋒在紙面劃過留下的印記。

下課鈴響，沈秀淑就趴在辦公室的門邊，看走廊上從教室裏走出來的學生，若是看見姜峻擎了就紅著臉跑回父親的辦公桌旁，趴在手臂彎裏壓低聲音偷笑；若是沒看見，就等到上課鈴響了再垂著頭拖著步子走回去，撐著腦袋看著墻上的鐘等這45分鐘快點過去。

不過這樣的日子也只過了一年不到，沈秀淑努力考上了姜峻擎的高中，而姜峻擎卻出國深造離開了B市。

沈秀淑便再也沒了讀書的心思，沈家清貧，全家靠父親的教書工資養活，就算她成績再優異也無法追隨姜峻擎的腳步一同出國。

她整日就在校園裏游走，走過每一個一角落每一條小道，走過姜峻擎走過的所有地方，就好像他們一同經歷過……

最後渾渾噩噩讀完三年高中，隨大流考了個會計證，在父親朋友的介紹下進了紡織廠做會計。

沈秀淑原以為她就要這樣無風無浪的過完餘生幾十年，重覆著日覆一日的工作，找一個不愛的男人依托終生。

直到有一天她因為核賬下班晚了，在廠門口遇見了姜夫人。

“姜夫人。”沈秀淑一眼就認出她來，姜峻擎和她有七八分相像。

“還記得我啊。”姜夫人穿了一身毛呢套裙顯得與這周邊環境格格不入，她想去攬沈秀淑，但在看見她衣服上的毛絮灰塵後又把手收了回去，“好久沒見了，前幾天峻擎回來我還同他聊起你父親。”

“峻擎...”沈秀淑眼睛頓時就亮了，話到了嘴邊才驚覺失言，趕緊穩了穩神色，才重新開口，“姜公子回來了呀，我聽父親說他畢業就出國了。”

姜夫人神色如常，面帶微笑，“是啊，他父親年紀大了，早年打拼熬壞了身體底子，就希望峻擎能早日學成歸來接他的班。”

“那現在您和姜先生就可以輕松了。”

“哪裏來的輕松，兒女都是父母的債，成家立業，家都還沒成，我這個做母親的怎麽放得下心。”

“成家…”沈秀淑垂下頭，低聲呢喃了一遍，心口一陣泛酸，“您自然會給他找個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

“小沈，你喜歡峻擎吧。”姜夫人兜了這麽久的圈子，在看見沈秀淑此時的表現後終於說出了今天來的主要目的。

“啊，不是，我…您放心，我不會幹擾，不不不，我不會破壞……”沈秀淑急得語無倫次，“不是，您誤會了。”

姜夫人笑了，“我沒誤會。從你第一次來我家，我就看得出來，你看峻擎的時候眼睛裏有光，後來在學校碰見過幾次，你在你父親辦公室偷偷看峻擎，對嗎？”

“我……”沈秀淑語塞，低頭看著腳背。

“我也就直說了，峻擎這次帶回來一個女的，說要跟她結婚。”

沈秀淑猛地擡起頭，隨即又緩緩低下去，“哦。”

“我和峻擎的父親都不同意。這女孩兒的父親是個小官，犯了事，現在在牢裏。”

“那您來找我是……”

在廠門口站久了，這裏面的灰塵毛絮什麽的都往身上跑，姜夫人從手包裏拿出手絹掩住口鼻繼續說，“剛才我也說了，他父親早年打拼累壞了身子，到老了才得了這麽一個獨生子，我現在就希望他能盡快有個自己的繼承人，別走他父親的老路。所以如果你能生下峻擎的兒子，我就準你進姜家的大門做峻擎的妻子，姜家的少奶奶。”

“這……”沈秀淑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姜夫人，“他有喜歡的人，也能和她生孩子，繼承人不過是早晚的事情，若論家世我還不如她…您還是…”

“她生不了。你家世雖然普通，但是清清白白，你也喜歡峻擎，能對他好，我也放心。”

沈秀淑這才算明白，所謂家世不好，父親坐牢都不是根本原因，最直接的恐怕還是姜峻擎的這位心上人不能生育。

“可是，生孩子的事一巴掌拍不響，他也不能任你擺布……”

“這個你放心，他到底是我肚子裏出來的，只要你同意。”姜夫人從手包裏拿出一張卡片遞給沈秀淑，“想好了就在這周星期六下午到這個地址找這位李醫生做個檢查，就說是姜家安排來的就行。等檢查結果出來，我會派人來找你。”

話終於說完，姜夫人輕嘆了一口氣，面有嫌色地看了看紡織廠大門，“你好好想想，你如果周六沒去，我就當你拒絕了。”

3.

沈秀淑想了很久，輾轉幾夜不能安睡。

到了周六，她終於還是偷偷去了醫院，一個人做完了那些不知名的檢查，然後又忐忑不安地回到家。

半個多月後，她在上班路上被人攔住。

“沈小姐是嗎？”

來人是個跟她一般個頭的男人，遞給他一張紙，“姜夫人讓我告訴你，今天晚上到這個地方。”說完就跑了。

沈秀淑看了眼紙條上的內容，心裏大概明白了，記牢了紙條上的地址，就隨手揉成團扔進了路邊的花叢。

晚上，沈秀淑編了個理由騙父母要在閨蜜家住一晚，再在下班後避開其他人趕到了紙條上的那個地址，是個獨門獨院的房子，大門半開，屋裏沒開燈。

沈秀淑雙腿有些發軟，硬著頭皮走了進去，她心裏害怕，推門的手都在發抖。

進屋之後，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這房子連個朝外的窗戶都沒有。

“唔……”

房間裏傳來一聲悶哼，沈秀淑循著聲源找過去，摸到一盞臺燈，打開後才看清，這間房子小的只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男人。

她默默喜歡了很久的男人，姜峻擎。

不知道姜夫人使了什麽方法，姜峻擎神志並不像清醒的樣子，卻又力大驚人，他把沈秀淑壓在身下，叫著她沒聽過的名字，“小宜。”

那天是沈秀淑的第一次，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的第一次都會這麽疼，疼得發苦，而苦中又摻著那麽一絲絲甜。

這一絲甜也就成了日後她賴以生活了二十幾年的養料。

天還沒亮，趁著姜峻擎沒醒，沈秀淑穿上衣服跑了。

她不敢回家，直接去了紡織廠，躲在廁所裏清理好那些亂七八糟的汙濁，等到上班的工人們陸陸續續的來了，她才從廁所出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4.

沈秀淑覺得姜夫人一定是在監視她。

例假沒有準時來的第二天，姜夫人就找到了她，帶她做了檢查，果然，懷孕了。

沈秀淑慌了，害怕的情緒已經遠遠大於對這個孩子的期待，她死死抓住姜夫人的手，“姜夫人，我，我怎麽辦？”

姜夫人拍拍她的手背，“好好養著，生下兒子你就是姜家的少奶奶。”

“我害怕，我該怎麽辦，我要怎麽跟我爸爸媽媽說。”

姜夫人立馬皺了眉，“你沒有告訴你父母。”

“我沒有。”沈秀淑無力地坐在醫院走廊的長凳上，“我不敢，我不知道……”她突然擡起頭看向姜夫人，“要不我現在把孩子打了吧，對，人工流產，這樣就沒人知道了。”

“不行。”姜夫人一把撫開沈秀淑的手，“孩子必須生下來。”

沈秀淑回到家還是沒敢坦白，姜夫人也起了戒心，暗地裏找人看著她。

時間一天天過去，肚子越來越大，沈秀淑再也瞞不住。

她跪在屋子中間，沈父臉紅筋暴，拿著藤條就要打她，被沈母攔下了，“你做什麽！她還懷著孩子，哪經得起你這麽打！”

“打死一了百了，還沒結婚就懷孕，丟不丟人！”沈父拿藤條指著沈秀淑，“你說，這肚子裏是誰的種，我就是拼了我這條老命也要打死這個畜生王八蛋。”

沈秀淑不說話，只是低著頭哭，眼淚打在水泥地板上，暈開一片深色的印記。

“到底是誰！”沈父嘶吼一聲，差點背過氣去。

沈秀淑嘴唇發抖，不敢說話。

最後是沈母勸了一整個晚上，沈秀淑才吞吞吐吐說出了“姜峻擎”三個字。

沈父一聽，拿著菜刀就要去姜家理論，沈秀淑拖著五個月的身孕抱住沈父小腿，哭著求他，“爸爸，別去，我…我，我自願的……”

沈秀淑哭哭啼啼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什麽？”沈母眼前一暈差點沒站穩。

“畜生，你再說一遍？”沈父氣得也顧不上沈秀淑還懷著孕，一腳朝她胸口踢了過去。

“我喜歡他，我自願的。”沈秀淑側趴在地上，除了哭還是哭。

沈母扶著桌子坐下，一個勁搖頭，“不可能，不可能……”

“滾出去。”沈父打開房門，朝沈秀淑吼了一聲，“從此我家再沒你這個女兒，給我滾。”

“媽媽，媽媽，我不要，你幫我跟爸爸求情，我不要出去。”沈秀淑跪著挪到沈母身邊，雙手覆在她的膝蓋上，臉上掛滿了淚水。

沈母也癡了，看了沈秀淑一眼，一把推開了她的手，“我沒有這樣的女兒。”

5.

沈秀淑被趕出家門後，是姜夫人收留了她，在南林路買了間平房給她安身，在這裏她吃喝不愁，除了見不到孩子的父親，倒像真的過上了少夫人的生活。

可是好景不長。

這件事終於還是被姜峻擎發現，並且消息已經傳進了起先並不知情的姜父耳中。

沈秀淑從新聞裏看到姜氏換代，姜峻擎接班的消息，才知道姜父因為姜夫人的所為一時氣急暈了過去，現已癱瘓在床。

姜氏江山一朝換代，姜峻擎如今實權在握，縱然年少卻是正兒八經的姜家家主，哪怕是姜夫人現在也對他無可奈何。

時隔八個月，沈秀淑再見姜峻擎，他跟自己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把孩子打掉。”

姜夫人跟在他身後，“胡說八道，七個多月大的孩子怎麽打掉。”

“那就引產，我國外的朋友現在在人民醫院，他會做。”姜峻擎去扯沈秀淑，“現在就跟我走。”

“胡鬧！”姜夫人大喝一聲，走過去分開他們，“要不是你要娶一個不能生的，我能為了姜家的後代操這麽多心？”

“媽，我跟你說過了，國外有試管嬰兒的技術，我和小宜做的胚胎已經移植，下周就能檢查是否懷孕，你怎麽就是不聽。”

“那你為什麽不聽我的。你說不願意娶那些高官的女兒回來當公主供著，那你至少也找個像小沈這樣清清白白的……”

姜峻擎瞟了沈秀淑一眼，“我不喜歡她。”

這一眼就像一把刀，生生地從沈秀淑心口上剜走了一塊肉，疼痛難忍，她張開嘴大口喘氣，胸膛急劇起伏，努力撐著桌子想要站穩，卻還是雙腿一軟倒了下去。

早產。

當急救車來接走沈秀淑的時候，姜峻擎丟下這樣一句話，“孩子生下來我也不會認，別妄想了。”

她一個人在醫院生下了孩子，竟然當真是個男孩，還有一雙酷似姜峻擎的眼睛。

出院前，姜夫人來過一次，給了她一筆錢和南林路房子的房產證，只字未提當初的承諾。

沈秀淑二十歲那年的夏天，淒風苦雨，遮雲蔽日。

6.

後來，姜峻擎有了自己的繼承人，那個利用試管嬰兒生下來的孩子，名叫姜霆。

姜峻擎希望他像閃電，像雷霆，行事果斷，雷厲風行。

而沈秀淑給孩子起名叫姜毅。

她只希望這個不被認可的孩子，能有活下去的毅力。

番外二：視頻

“姜毅，我用下你電腦，發個郵件。”

姜毅在洗澡，趙多寶臨時需要發個郵件，電腦又放在公司沒帶回來，就走到衛生間門口問姜毅借電腦用。

“你用吧。”姜毅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

趙多寶正準備進書房，突然，衛生間裏沒了水聲，姜毅拉開一條門縫，露出個腦袋，“你用黑的那臺。”

“嗯。”

姜毅平時兩臺電腦，一臺私人，一臺公事，黑的是他的私人電腦，平時趙多寶借用姜毅電腦，拿他公事那臺比較多，雖然不明白姜毅今天為何特別指明要他用黑的，但依然照做了。

趙多寶走進書房。

黑的那臺用的時間有點久了，開機速度不快，熟悉的開機音樂響起，過了一會兒畫面才完全顯現。

這臺電腦上的東西不多，但很亂，不像辦公用的那臺分類整理過，布局有點兒像曾經姜毅大學時期的那臺電腦，也就是他搜集到姜毅敲詐證據的那臺。

發完郵件，趙多寶細聽了下，衛生間裏依舊水聲嘩嘩，間或還有姜毅的歌聲。

一時沒忍住，他打開了姜毅電腦裏的幾個文件夾，點開第三個的時候，看見一個視頻。

畫面剛出來，姜毅的聲音就從身後響了起來。

“小寶。”

趙多寶手一抖連忙把視頻關掉，退回到桌面。

姜毅身上還帶著溫熱的水汽，從身後貼近趙多寶，低頭在他側臉上親了一口，“你看，沒事兒。”

趙多寶多少有些心虛，搖了搖頭，打算合上電腦。

姜毅伸手攔住，單手把趙多寶圈進懷裏，彎下腰，跟他臉貼著臉，點開了那段視頻。

視頻裏是他們倆的第一次。趙多寶看得面紅耳赤，眼睛不安地四處亂瞟。

“我看過很多遍，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姜毅繞到趙多寶身邊，跟他擠在一張椅子上，“今天跟你再看一遍，我就把他刪了。”

“我看過。”趙多寶眼睛不再看屏幕上的畫面，“那時候找那些證據。”

姜毅笑，道：“這個我真沒發現，我以為你從來沒有完整看過。”

視頻背景裏的呻吟和喘息擾得人心頭煩悶，趙多寶動了動鼠標關掉了視頻，“現在再談刪不刪也沒什麽意義了。”

“最初我拿它做把柄要挾你，所以不能刪。後來我當你厭極了我，以為這輩子你我就要成為陌路人，所以舍不得刪。”姜毅選中視頻，手指放在delete鍵上，“我一直想等到有一天讓你完整看過，我再徹底把他刪除。”

他手指輕輕一按，視頻便從文件夾中消失了。

“為什麽？”

“身體反應做不了假，我想讓你知道，我並不是一直在騙你。”

趙多寶合上筆記本電腦，站起身，“都過去這麽久了。”

“可我還是想告訴你。”姜毅也跟著站起來，他脖子上搭著毛巾，發尖上淌著水，“我承認我當初是因為一個玩笑，但我也是真的動心了，你就當我酒壯慫人膽。”

趙多寶笑了一聲，拿毛巾給他擦了下脖子上的水，“過去的事情我早就不想了……”

“別的無所謂，視頻的事，我怕你心裏梗著，放不下。”

“放下了。”姜毅脖子上的水怎麽都擦不幹，趙多寶幹脆從他脖子上把毛巾拿了下來，幫他擦起頭發，“去客廳，我幫你把頭發吹了，天冷這麽晾著會感冒。”

“嗯。”姜毅把趙多寶胳膊拉下來，低頭在他唇上親了一口，“謝謝媳婦兒，這是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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