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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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多寶醒來的時候,姜毅正守在他的床邊,見他睜開眼,急忙靠了過來,神色擔憂,“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趙多寶楞了楞神,他對於姜毅最清晰的記憶還是三年前的樣子,如今眼前人的變化太大,讓他一時不太敢認。

姜毅又問了一遍,趙多寶才搖了搖頭。

姜毅試探著問了一句,“你,好了?”

許久沒有回應,就在姜毅要以為這不過又只是趙多寶病情的反覆時,趙多寶說話了,“你跟三年前不一樣了。”

趙多寶話音剛落,姜毅就一把抱住了他,臉埋進他的頸窩,“你終於好了。”

“對不起,這幾年給大家添麻煩了。”趙多寶看了看姜毅頭頂的發旋,淡淡地說:“我不該繼續活著。”

“你瞎說什麽!”姜毅猛地擡起頭,面有慍色。

“我救不了我爸媽,送你入獄斷送前途,我自己除了給人添麻煩也一無是處,死了又有什麽關系。”說這些話時,趙多寶的表情未有任何起伏,一直平淡如初。

其實昨天黎瀝走後,趙多寶就突然清醒過來,這幾年所有好的不好的回憶統統湧進了他的腦子裏。

爸爸被氣得倒地不起,當晚搶救無效死亡;媽媽多年纏綿病榻,最後藥石罔效撒手人寰。

以及姜毅收監後,他路過姜毅學校公告欄看見姜毅在學業上有多麽優秀,他才知道自己親手斷送了姜毅的前途。

這些回憶的畫面爭先恐後鉆進他的腦海,連一絲喘息的機會都不留,被逼到退無可退,才一時沖動選擇了自殺。

沒想到還是被救了下來。

“是我自作孽。”姜毅低下頭,“現在公司發展的不錯,你不用擔心我。”

“你很聰明。”

姜毅嘆了口氣,“如果我真的聰明,事情就不該變成這樣。”他朝趙多寶笑了笑,“這些以後再說,你剛剛恢覆,我讓醫生來給你檢查一下。”

姜毅站起身按響了護士鈴,又幫趙多寶搖起了病床拿枕頭給他墊在腰後。

趙多寶則閉著眼,任由姜毅擺弄。

醫生進來檢查過趙多寶的情況,護士又給他傷口換了藥,囑咐了一句,“有事情還是想開些,活著總比死了強。”就通知可以出院回家休息了。

回家路上,姜毅給施琦打了個電話,說了下趙多寶的情況,並讓她叫上陳歆來給趙多寶看看情況。

“陳歆是給我治病的陳醫生吧。”

“嗯。”

“我現在腦子裏亂糟糟的,好多事情混在一起,有點分不清虛實。”

兩人坐在出租車後座,姜毅伸手攬過趙多寶,“正常的,休息一段時間就好。”

趙多寶僵直著身體不願意靠過去,姜毅手上暗暗使了些勁,趙多寶仍然堅持,才不得不作罷,悻悻收回手放在身側。

回到家,趙多寶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屋裏還是昨晚留下的一片狼藉,衛生間裏還有殘留的血跡。

“我一直住在這裏?”

“是我們。”

“很久了麽?我記得我在一個醫院一樣的地方住了好長時間。”

“我出獄之後就把你接回來了。”姜毅在收拾衛生間,“房子是我買的。”

趙多寶站在屋子中間,不知該站還是該坐,他記憶裏這個房子是他熟悉的住所,但這又是他恢覆清醒後第一次進到這裏,一切事物又有許多陌生的地方,讓他不知道該怎麽應對。

姜毅背對著趙多寶,聽他沒有說話,以為他在擔心,補充解釋道:“我沒有再做不好的事情,錢的來源我以後再跟你細說,你現在需要好好休息。”

施琦和陳歆到的很快,姜毅剛處理完衛生間的血跡,她們就敲響了門。

趙多寶見到施琦時,頓感事隔經年,連帶著鼻腔也開始泛酸,”琦姐。”

“小寶。”施琦眼眶也有些紅,她偏過頭拉了下陳歆,“你給他看看。”

陳歆讓趙多寶在沙發上坐好,給他做了幾個簡單的檢查和測試後,欣慰地笑了,“恭喜,這次真的恢覆了。”

施琦還沒來得及笑,就先看見了趙多寶長袖口下若隱若現的紗布,皺著眉問姜毅,“他手腕怎麽了?”

姜毅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垂下頭,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自殺。”

“啊!”施琦和陳歆幾乎同時叫出了聲,反倒是趙多寶靜靜地聽著,似乎正在說的事情與他無關。

陳歆臉上染上些許愁色,“都怪我沒考慮到,他突然恢覆那些他回避的事情會一口氣想起來,如果承受不了很容易尋短見,之前就有過類似的……”

“陳醫生,不怪你。”趙多寶突然開口,“是我太懦弱了,遇事只會逃避。”

“傻啊你。”陳歆無力地嘆了口氣,“活著不比什麽都好,再難過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還有什麽……不說了,我開點穩定情緒的藥,你吃一段時間,現在你肯定腦子裏很亂,註意休息,不要過度思慮。”

趙多寶乖乖地應下了,“嗯。”

待施琦和陳歆走後,姜毅坐到了趙多寶身邊,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久,最後顫抖著手摸了上去,“我現在還在後怕。”話語間已經染上了哭腔,“不過,你回來了,真好。”

“你出獄應該快半年了吧。”趙多寶避開了姜毅的話頭,“麻煩你這麽久,真不好意思。”

姜毅的表情僵在了臉上,“你說這些什麽意思?”

“我得病之前,老家的房子已經劃了拆遷,現在拆遷款應該能拿到了,我明天去銀行查查,等拿到錢了,你看看大概需要多少,我把錢給你,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我現在恢覆了,會盡快搬出去。”

“趙多寶。”姜毅咬著牙,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見的,他咽了咽口水穩定情緒,盡量不讓自己爆發,“當年你待在我身邊拿了那些證據幫富影起訴我,我心甘情願做了三年牢,我答應讓你去過你想要的生活;但是出獄後你病了,我二話沒說就把你接回來照顧這麽久,甚至做好了一輩子都這麽照顧你的打算。是,我承認我做過很多錯事,這些換不來你回心轉意重新回到我身邊,難道換一個讓我重新證明自己,洗刷以前壞印象的機會都不行嗎?”

趙多寶死咬著下嘴唇,不敢看姜毅,“對不起。”

並不是他多記恨姜毅,甚至,在再見到姜毅時他就可以確認,他仍然喜歡姜毅。

但是面對姜毅他的情緒很覆雜,有對過去傷害卷土重來的擔憂,也有對姜毅這些年遭遇的自責,還有對於零星想起的一些病中破碎片段的動容。兩相矛盾,他做不了選擇也下不了決定,只有再一次逃避。

只是沒想到會惹來姜毅這麽大的怒火。

他本以為……

“我以為只要你醒來了,我們就可以有一個重新開始的可能。”姜毅深吸了兩口氣,頭垂到了胸前,剛才所有的怒氣都化作一聲苦笑,“算了,我答應過你的,讓你去過你想要的生活,沒有我的生活,既然這是你真的想要的,我實現我的承諾。錢不用了,你留著吧,以後生活的好點,別再苦著自己了。本來想親手補償你,給你一個好的生活的。”

姜毅擡頭看了看房間,“房子也留給你,就算我的補償,你現在身體不好,搬家也辛苦。”姜毅從沙發上站起身,走進臥室打開衣櫃,準備理一理自己的衣服,盡快搬走。

“姜毅。”趙多寶站在臥室門口。

姜毅埋頭在衣櫃裏,沒有接話。

趙多寶不在乎,繼續說,“你收監之後,我去了你學校,你比我想象的優秀,如果不是坐牢,你現在應該能有更好的前途。你也不要說你坐牢是罪有應得,事情的起因和我脫不了幹系。”

“你在胡說什麽!”姜毅從衣櫃裏擡起頭,站直身子看著趙多寶,眼神裏透漏著不滿,“罪有應得就是罪有應得,你什麽時候能改一改什麽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的毛病。”

趙多寶沒想和他起沖突,只說自己想說的,“我沒什麽能力,也沒什麽出息。別人對我好一點,我就能記很久,比如江朔忘,比如你。”

“別提江朔忘。”姜毅有些生氣。

趙多寶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有沒有成功笑出來,“我腦子裏很亂,全是這三年裏的一些片段,很碎,有些一閃即逝。其實按道理在你出獄之前,我在那個醫院一樣的地方住了那麽久,應該會更清晰一些……”

姜毅臉色有些難看,“讓你別說江朔忘了。”

“但是我現在能清楚想起來的,都是你的聲音和這個屋子。”趙多寶話音剛落,就見姜毅的眼神瞬間變亮又瞬間暗了下去。

姜毅無奈地笑了一聲,聲音委屈,“記得又怎麽樣,你還不是不要我。”

“我現在大部分的記憶還停留在三年前,這三年裏發生的事情只有一些斷斷續續的片段。”趙多寶抿了抿唇,“總是會想起以前的那些事情,很生氣,但是又會突然躥出一段生病時候的記憶,讓我看到不一樣的你。”

“你……”姜毅不知該說什麽好,剛說出口的話就頓住了,等著趙多寶的後文。

“我現在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像有兩個人在拉拉扯扯。”

“所以……”姜毅喉結上下滾了滾,啞著聲音問,“你的意思是?”

“我覺得我可能需要一點時間。”趙多寶擡起頭,終於敢直視上姜毅的眼睛。

“可以,多久都行。”姜毅走上前,抓住趙多寶的胳膊,低頭看著他,“那你能不走嗎?不,是我可以不用走了嗎?”

趙多寶扯了扯嘴角,“我一直以為,入獄前你跟我說的話是你在怪我利用了你,不想再見我。”

“我不知道你是真不記得還是假不記得。”姜毅扶著趙多寶的肩膀,彎下腰直視著他,表情嚴肅,“剛接你回來那天我跟你說的話,不管你記不記得我都再說一遍,你聽清楚了。我要收回我入獄前跟你說的話,你沒有我的這幾年過得一點都不好,那以後你就再也別想離開我,我也不會再放手了。”

說不心動是假的。

曾經的傷害在歲月長河裏被一點點磨平,姜毅也為此付出了該有的代價。分開的這三年裏,被禁錮自由和套上枷鎖的人絕不止姜毅一個,趙多寶何嘗不是給自己套上了無形的枷鎖,把自己禁錮在了三年前的回憶裏。

腦中回憶的碎片還在拼接,記憶深處的聲音遙遠的不真實,卻與耳邊殘有的回響漸漸重合。

姜毅胳膊逐漸收攏把趙多寶緊緊壓向胸口,隔著衣料通過快得異常的心跳向對方傳遞自己的恐懼,“你嚇死我了你知道嗎,我剛才快氣死了,好不容易等到你恢覆,結果你醒來就要走,我真的渾身都在痛,我以為……”

“我確實很矛盾。”趙多寶雙臂垂在身側,輕聲回答,“我腦袋太亂了,好像有很多東西一起往裏面擠,我做不了決定,所以才想先避一陣……”

姜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柔如水,“你別躲,你做不了決定,我可以等。當初我放棄了上訴,就當是留到現在讓我有個可以向你重新證明自己的機會,好嗎?”

“你媽媽的事情,對不起。”趙多寶猶豫著開了口,他還是覺得自己應該對這件事道歉。

姜毅抓住他的肩膀,拉開兩人距離,“你真的要改改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攬的習慣。”

“可是如果你沒有入獄,你不會和你媽媽錯過這麽久,而且也許發現的早還有得治。”

姜毅楞了楞,”你記得。”

“想起來一點。”

“別想了,事情過去了,不管怪誰,人死都不能覆生,更何況真的要怪,姜家兩母子才真正的罪魁禍首。”

“他畢竟是你爸爸。”

“已經不是了。買房子和做生意的錢就是他拿來買斷父子關系的。”

“那你,也沒有家人了?”

姜毅把趙多寶攬進懷裏,親了親他的額發,“以後你就是我的家人,我也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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