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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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多寶半夢半醒間感覺被人托起了後腦勺,捏著下巴餵進了一顆藥,然後是常溫下略有些冰涼的白開水從嗓子緩緩流進胃裏。身體被放平後,很快就又陷入了睡夢之中。

再睜開眼時,頭痛欲裂,滿身是汗,衣服像在水裏浸過,貼在身上難受的緊。他撐著翻了個身,從床尾的窗戶望出去,外面已經天黑,一場高燒下來能量耗盡,腸道蠕動的聲音在悄無人聲的房間裏被放大。

擡手揉了揉太陽穴,打算起身先換件幹凈衣服,再去熬點粥喝。

剛換下已經濕透了的上衣,房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趙多寶驚慌地抓起幹凈衣服就往身上套,卻又因為過於慌亂一時間沒能找到領口,衣服完全罩住頭部,胳膊毫無章法地亂伸,配合裸露的上半身,場面很是滑稽。

“呵。”一聲嗤笑從門口傳過來,“醒了啊。”

趙多寶手忙腳亂地終於穿好上衣,看清來人後楞住了,“姜毅?”

“你發燒了。”姜毅關上門,把拎著的飯盒放在桌上。

“你怎麽進來我家的?”

“我要是不進來,你腦子可能已經燒壞了。”

趙多寶穿著不配套的睡衣褲,睡褲還因為汗濕和多次洗滌變成半透明狀,姜毅眼神總往他奇怪的下半身亂瞟,趙多寶被看得不自在,拿起床上的幹凈睡褲往廁所走。

“有什麽好躲,你有的我又不是沒有。”姜毅歪著嘴笑,舌尖還不安分地在嘴角頂了頂,“還是你發育不良,自卑啊。”

趙多寶又羞又惱,加上發燒,此刻雙頰通紅,關上廁所門,一陣悉悉索索地聲音,再出來時,手上拎著那條換下來的睡褲。

姜毅沒趣地撇撇嘴,朝桌上的飯盒擡了擡下巴,“給你買的生菜粥,湊合吃吧。”

趙多寶把臟睡衣放進廁所門口的盆裏,坐到桌前。面上平淡如水,可實際上,他在心裏不停地組織語言,始終沒有找到要如何開口。姜毅嘴巴是欠了點,但是於情也該跟他好好道個謝,如果不是姜毅,恐怕還不知道要怎麽挨過這場高燒。面前的生菜粥還冒著熱氣,他擡頭看了眼姜毅,正巧對方也在看著他,撞上趙多寶的眼神,姜毅也不躲閃,沒什麽表情地盯著,像是出神的樣子,卻又眼神淩厲。

趙多寶撇開臉,轉而看向面前的粥,悶悶地說了句,“上次的事對不起。”

“哦。”

“還有,今天謝謝你。”趙多寶舀起一勺粥送到嘴邊吹冷。

“你是該謝謝我,下午來敲門死活沒人開,偏偏門縫裏看到你在家,我以為你故意不給我開門,就幹脆騙房東要了鑰匙,結果進來就看到你發燒快燒死在床上。”姜毅站累了,走到床邊坐下。

“我好像有點印象,你叫我吃藥。”趙多寶一口接一口的喝粥,粥裏放了鹽,淡淡的鹹味正適合生病時嘴裏發苦的人喝。

“哦,你有知覺啊,有知覺倒是把藥吃下去啊。”姜毅坐在床沿邊,兩條長腿交疊,“灌進去水又吐出來,你要是真的一直不喝下去我都打算拿嘴給你灌進去了。”

趙多寶喝粥的手舉在半空中,頓了頓,擡頭看了眼姜毅的表情,還是以往那樣,吊兒郎當的樣子,也分不清是在作弄自己還是認真。

“你怎麽這麽不禁逗?如果不是你胸這麽平,我都要懷疑你其實是女的了。”

趙多寶沒說話,悶頭喝粥,姜毅見他這麽沒意思,人也沒什麽事了,就起身準備要走。趙多寶突然想到什麽,一把抓住他的衣擺,“你等等。”

“幹嘛?”

“你能留個電話嗎?”趙多寶拿起自己的手機。

“我餵個退燒藥還得帶售後服務?”姜毅皺著眉頭,看著趙多寶認真準備記錄的樣子,滿臉不解。

“不是,嗯…就是,我覺得,就是我們也算認識了,也可以留個聯系方式了。”趙多寶搜腸刮肚地找說辭,腦子裏突然出現黎瀝的臉,“行走江湖多點朋友總是有用的嘛。”

姜毅顯然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輕笑了下,“還行走江湖,你武俠小說看多了吧。”他從趙多寶手裏拿過手機,在屏幕上按下幾個數字,然後撥出去再掛斷。把手機遞回到趙多寶手中,“好了。”

一個“好”字還沒等說出口,剛拿回手裏的電話就響了,兩人同時楞了下,姜毅還當自己剛剛打錯到別人手機,往趙多寶手機屏幕上看了一眼,“江朔忘”三個字顯示在屏幕正中。

“餵,老板。”

趙多寶的手機算不上太好,聽筒有點漏音,人多嘈雜的地方聽不出來,現在就變得格外清晰。

江朔忘明天有個臨時的工作,需要趙多寶去開車送他。

“明天幾……你幹嘛!”

手機被人一把搶走,掐斷通話。

“你燒退了沒?你就要去送江朔忘。”姜毅拿著趙多寶的手機背在身後。

趙多寶怒視著他,“這是我的工作,你把手機還給我!”

“工作重要還是命重要。”

“這不用你管。”趙多寶語氣越來越差,他的電話又響了起來。

姜毅看了眼來電顯示,按下拒接,“你發燒是我治好的,這就關我的事。”

趙多寶啞口,卻又心急如焚,“你把手機還給我。”伸手要去搶,被姜毅一只手鉗住。

“江朔忘離了你不行了還是怎麽的?他給你一個月開多少錢,需要帶著病給他賣命?”

“你不懂。”

“我看你才不懂,資本家都只會剝削人,他沒了你還能有很多種辦法去工作,但是你今天帶著病去工作也不會讓他對你有什麽別的看法,最多事後給你點錢做撫慰。”

姜毅說的這些話只是站在雇傭角度斥責江朔忘,而趙多寶卻像被說中心事一般,腦子裏有根弦被撥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不會讓他對你有什麽別的看法。

這就是他和江朔忘的真實寫照,他可以因為貪戀那一點點溫柔而燃盡自己,可是江朔忘太過於耀眼,以至於自己燃燒時那微弱的火光變得毫不起眼。

趙多寶沈聲道,“我知道了。”

姜毅見他神色不對,打量了一下,擔心他真的被自己刺激到發火,幹脆把手機還了回去,故作輕松地說:“隨便你。”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江朔忘的電話沒有再打來,趙多寶拿到手機後也沒有即刻回撥,而是坐在床上來回思考,或許他是應該給自己一個喘口氣的機會。

“餵,老板,剛剛手機出了點問題。”

“哦,沒事,明天早上你9點到我家樓下來開車送我過去。”

“那個,老板,我明天可能去不了,我發燒了,怕明天這種狀態開車會有危險。”趙多寶故作虛弱,說完還咳了兩聲。

“這樣啊……”電話那頭聽起來有些為難,不過總歸還是同意了,“說的也是,那你先在家休養。”

“好的,謝謝老板。”

就像溺水的人呼吸到第一口新鮮空氣般,如獲新生。

姜毅又接連消失了五日,在發現竟然能準確說出這個數字時,趙多寶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天兩人依然是不歡而散,回想當時的情形,姜毅確實是好心,只怪他當時過於敏感才那樣反應過度,似乎又欠了姜毅一個道歉。

趙多寶打開通訊錄,翻到五天前存下的號碼,斟酌了一番用詞發過去一條短信。

“那天的事情不好意思,是我反應過度了。”

遲遲沒有回應,趙多寶想著或許對方在忙,無暇顧及手機。

忙?趙多寶發現自己並不知道姜毅的身份究竟是什麽。

第一次見面,他是助理,姜毅是私生飯,除去後來在小區外碰到過他一次以外,好像也沒有再見他偷拍過江朔忘,也許姜毅根本就是職業偷拍的狗仔,以販賣不同明星的私人消息為生,但每次卻都是傍晚或者晚上過來他家,看起來又像是有規律的作息。

姜毅於他而言像迷,他卻開始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手機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你是誰?”

趙多寶楞住了,他清楚記得那天姜毅拿著手機給自己回撥了一條,難道是記錯了號碼?

“我是趙多寶。你是姜毅嗎?”

趙多寶不確定,試探著發了這樣一條短信。

這次對方回覆很快。

“是的。這幾天忙得忘記存號碼了。”

趙多寶舒了口氣,放下心來。

“好的,我明天開始上班了,要跟老板去一趟外地。”

不知出於何種心理,趙多寶沒忍住告訴他,自己明天離開B市的事情,可能是那一瞬間的潛意識裏擔心他會白跑一趟。

“哦。”

一個很冷漠的字。

趙多寶坐在床上抱著被子發呆,在短信上短短幾行字裏看見的姜毅陌生的像彼此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這段時間面對面見過,接觸過的姜毅,在手機文字裏消失得蕩然無存。

也許這就是人的多面性。他這樣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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