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都應該是好好休息或者和朋友結伴出門的輕松日子。

程白卻待在客廳一隅的長形書桌旁默默忍受著趙辛遠的瞎嗶嗶。

客廳連接著陽臺，中間被幾塊落地推窗隔開，這一小塊地方現在特意被騰出來作為他補課專用。

視野很好，一擡頭就能望見窗外成片的綠化植被，但也僅此而已。除了這些綠得發亮的東西一概找不到其他可以觀賞的景致。可程白就這麽時不時看過去，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趙辛遠不是第一次察覺到程白的走神了，他握著筆用筆蓋敲了敲桌面，打破蔓延在兩人間的沈默，沖坐在斜對面的人玩笑道：“眼睛收一收，我長得就那麽難看麽。”

桌子很寬敞，但或許是習慣使然，程白避開了與趙辛遠面對面和並肩坐在一排。

灰色桌面上擺了不少書，放得也沒什麽規矩可言，學習資料、試卷和課本堆了老高，硬生生隔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趙辛遠的筆就輕點在一摞書本間，將程白逐漸放空的思緒驟然喚回。

程白收回目光，不鹹不淡地掃了趙辛遠一眼，沒說任何話，然後喝了口水繼續望著窗外。

趙辛遠：“......”

趙辛遠說：“我知道學習尤其是周末補課是件挺無聊的事，但是畢竟是花了錢的，也不能浪費是吧。”

但話音剛落，他自己都覺得這番話沒什麽說服力。

程白家又不缺錢，付的這點補課費對他來說估計就是平時吃頓飯而已，哪會放在心上。

果然，程白慢悠悠地轉回頭，手指搭在透明玻璃杯上，沿著杯壁一點一點勾著，垂下眼的時候用那種慣有的懶洋洋地語氣對他說：“浪費在你手上不是很好麽。”

平心而論，趙辛遠不認為自己是個特別認真負責的人，他不會做到因為程白某次成績不理想就痛心疾首發誓要把他的成績提高到年級前十那種程度。

這很不現實。

他至多只會對自己這樣要求。

但是工作是工作，人家花了錢信任他的能力，他自然也不會懈怠。

該做的備課一樣不少，該講的題目一字不落，覆習資料他自己手上也有一份。

也許算不上兢兢業業，但抿心自問對得起手上拿得那份工資，他也不是隨便敷衍塞責的人。

趙辛遠問：“你最近心情不好？”

雖然程白的話並不令他意外，但話裏話外一琢磨，比起以往還是多了那麽點刺的意味。

程白眼也不擡：“沒有。”

“好吧，”趙辛遠也不執著，“這兩套試卷四點之前做好給我。我總結了一下這幾章的重點難點，找了些題目，回頭把紙質版的發你。”

他手上翻著程白的教材，越翻越神奇，過了片刻，終於沒忍住問他：“挺奇怪的啊，我前幾天看的時候，你這書還是幹幹凈凈比新的還新。”

提到這個，程白總算有了點反應。

視線再度從窗外收回來，他眨了眨眼，說：“換了。”

換了？

趙辛遠翻開扉頁，上面清清楚楚寫著“程白”二字。

程白難得多了點耐心，解釋道：“這本是我的，別人換了。”

其實程白說的也還是挺含糊的，但趙辛遠腦子好使，轉個彎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打量著書頁上細致整潔的字跡，感覺自己忽然知道了什麽。擡頭看著程白，帶著幾分笑意道：“你今天心情不好就是因為這個？”

“你今天問得是不是太多了？”程白冷冰冰的回答他。

趙辛遠彎唇笑了一下。

沒否認。

“確實有點，但是你這樣一直心不在焉地走神，很影響我們補課的效率。”趙辛遠說，“有想法說說麽，我可以聽一聽。”

可以聽一聽，這叫什麽鬼話。

搞得好像他求他聽一樣。

程白沒好臉地看向他：“為什麽？”

趙辛遠已經習慣程白這種簡略的說話方式了，答得很快：“因為我們不熟。”

“什麽？”程白一楞，似是沒懂趙辛遠這話的意思。

趙辛遠想了想，斟酌道：“唔，算熟，但也不是很熟，總的來說還是不熟。”

他看向程白的目光並不意外，熟練地勾起唇角說道：“其實呢，你對我不了解，我對你也不算特別熟悉，走在路上基本不會偶然遇見，即便遇見了要是心情好可能才會打個招呼，歸根究底只是補課老師和學生的關系。很多人讀完大學四年可能都不記得自己有哪些同學，甚至同寢室友在吃完散夥飯的那天也就成了陌路人。所以認真來算，我們還是應該歸為陌生人關系才對。對於陌生人，其實沒有太多不能說的。”

因為陌生，因為不了解，所以不會對你的一切橫加指點評判，所以非常適合充當一個情緒回收站的角色，許多無法對親近的人傾訴的東西，對著陌生人往往能毫無顧忌說出口。

真是奇怪。

程白有些嘲弄的扯了扯嘴角，說：“有一點不對，我知道你是哪個學校學什麽專業的，你也知道我我家的一些情況，我在哪裏讀書。”

“僅此而已。”趙辛遠說，“我們互相了解到的也就只有這些了，不是麽。”

程白沒說話了。

趙辛遠又道：“好吧，你要是不願意說也不勉強，但有什麽事老是憋在心裏也挺不舒服的，能有個樹洞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程白忽然偏開頭哼笑了一下，輕嘲道：“什麽話都讓你說完了。”

“也沒有。”趙辛遠翻著書擡眼看了他一下。

在轉瞬即逝的目光中，程白點了點頭，說：“這是我......我朋友寫的。不止這一本，九科全都寫了。”

什麽樣的朋友會花費這麽多時間精力幫人抄筆記呢，趙辛遠自認一下就懂了。

“你這朋友還挺有心的，”趙辛遠道，“感覺像是把老師的備課本覆制粘貼了一遍，重點也沒少。”

程白“嗯”了一聲，顯得有些興致乏乏，但隨後又補充道：“是很用心，寫了很多天。”

趙辛遠用自己不太豐富的理論實踐經驗推測道：“你不喜歡？”

要說不喜歡其實也很正常。

也許有的人喜歡這種對方的默默付出，但是對某些人自尊心比較強的人來說可能就接受不了這種表達感情的方式，或許會認為這是對自己的變相羞辱。

程白......他看不太出來自尊心強不強。

“沒有，”程白說，“不過確實認為沒什麽必要。”

趙辛遠點了點頭，心中卻腹誹。

要用談戀愛來比較的話，程白一直以來的補課態度就是不太走心，只走走腎。

不拒絕但也不認真，他倒是落得清閑。

這份筆記明顯是用了心的，但對程白目前這狀態來說實在是有點浪費。

趙辛遠合上書，往程白的方向推了過去：“你們就因為這個吵架了？”

程白皺著眉看他：“吵什麽架，這有什麽可吵的。”

“那你現在是為什麽不高興？”趙辛遠問。

為什麽不高興？

其實他也沒有不高興，只不過看見這厚厚幾本筆記時，心情卻是有點糟。

那一瞬間讓他感覺很糟糕。

不是因為俞定擅作主張做了這些，是因為他自己。

——他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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