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逼是個技術活，俞定很少裝沒有把握的逼，而且他裝逼都是擺在明面上，因為自身底氣過硬，也不會有種強行裝逼的尷尬感。

但程白不同。

俞定覺得程白應該是那種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喜歡在關鍵時刻暗搓搓的來個損招的人，讓人有心挽救，卻無力回天。

譬如現在——程白硬是頂著身後隊伍十幾號人你一嘴我一句的催促與叫嚷，以均勻的速度堅持了一圈半，在一組以為他們沖不上來後，在最後半圈憑著幾乎沒怎麽消耗的體力一次性超過了一組七八個人。

二組是高興了，本以為可以就地休息的一組結果又要多跑一圈。

俞定站在跑道內側，腳下是松軟但不太幹凈的草皮，他踩了兩腳，又踏平，回頭看著還在跑的一組，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說他們會不會想弄死你啊，本來都跑完了。”

這招真有點損，最後幾個人想往上趕都沒機會了。

“你不也沖過來了。”

“我那是跟著你跑。”

“哦，是你讓我這麽幹的。”程白毫無愧疚，看著別人多跑一圈，總比自己多跑兩圈舒服。

俞定胳膊搭在程白肩上，距離拉近幾分，在他耳畔含笑道：“沒事啊，要是他們揍你我一定——”俞定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程白的表情——意料之中的沒什麽反應的等著他的下文，“我一定多拍幾張照，留作紀念。”

“然後我會揍死你，讓你的手機跟著你陪葬。”程白和顏悅色的說，一擡手兩根手指指尖輕輕一拂，將俞定的手從自己肩膀上弄了下去，一個人朝跑道最外側的長椅處走。

“這麽狠，”俞定走在後邊，插著兜懶懶散散的，“君子動口不動手。”

“我可沒說我是君子。”程白一坐下便插兜翹著腿，半瞇著眼，姿態懶懶。

“我發現你這人吧，自從上次揍完劉朗之後，怎麽動不動就想揍人，”俞定走過去坐在他旁邊，往前伸長了一雙腿，“做人能不能善良點。”

“不揍你就是我最大的善良。”程白望著前方，淡淡道。

“那我......”

“程白，俞定！”

對面一聲呼喊打亂了俞定要說的話，才多跑完一圈的張建走近二人，手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個籃球放在指尖來回轉著：“去打球嗎？”

一看到張建，程白似乎就不是很高興，但面部表情依然控制得體，只是平靜地移開目光，一口回絕：“不去。”

“我也不......不去是不可能的。”俞定將自己的話硬生生轉了個彎，欣然答應，勾著張建的肩就往田徑場下的籃球場走。

從程白的角度，只能看到俞定單方面朝張建那邊湊，兩個人頭挨得很近，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哦哦哦，哦哦，”俞定連著“哦”了幾聲，像是真的明白了，“也難怪，就他那臭脾氣，能高興才怪了。”

“程白他脾氣也不臭，是我沒跟他打好商量。”張建一直被俞定禁錮著肩，動彈不得，籃球場上早已有人搶占好位置，手裏不停打轉的籃球已經表明他的躍躍欲試。

“所以他到現在都不願意打球了？”

“也沒有不願意，他本來就玩得少，最多私下玩幾次，這學期也還沒打過正式的籃球賽。”

俞定又“哦”了幾聲，調笑道：“不過你們確實有點不靠譜啊，特地拉他去充場面，還不提前說一聲。”

“要是說了他還能來嗎。”張建坦誠道。

上學期他們班和其他班的一場籃球賽，因為本身過程就不吸引人，連自己班上來看比賽的人都沒多少，為了顯得場面不那麽寒酸，張建和幾個人一商量好說歹說把程白騙到了籃球場當替補。

效果還是很明顯的，雖說沒上場，但那張臉往替補席上一擺，就足夠吸人眼球。猶猶豫豫不知道要不要來看比賽的班上女生慢慢來了籃球場，沒事路過的也稍作停留，當然主要目的都不在場上的比賽。

程白對這些本來是不太在意的，拉他撐場子那就撐吧，可是無奈周圍那圈人實在是讓人心煩，嘰嘰喳喳，指指點點，像看猴一樣，沒完沒了，最後比賽沒結束他就提前離場了，導致他現在看到張建都沒什麽好臉色。

俞定和張建下去打球，他坐在長椅上打發剩下的時間等著下課，剛闔上眼準備瞇一會，可以容納三人的長凳另一頭出現輕微的下沈，有人隔著一個空位坐在了他旁邊，動作不大。

程白沒睜眼，旁邊的人卻悠悠然的開口了，聽著語氣不是很好：“程少爺，巧啊。”

聲音有些熟悉，稱呼也很耳熟，但程白在短短幾秒間並沒能想起是誰。他閉著眼，細長的睫毛半垂著，落日斜陽下臉色倦怠而柔和。

“在這都能見到，真是緣分。”

來人繼續說話，程白緩緩睜開眼側過頭，一張熟悉的臉落入眼眶之中——楊超吊兒郎當地，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要笑不笑的看著他。

程白還是開口了：“有事？”

“沒事就不能和老熟人聊聊。”

“我們不熟。”程白痛快地撇清兩人的幹系，懶得應付他。

“怎麽，打了人就想不認賬，慫不慫？”

程白打過的架多了去了，他能記得楊超純粹是因為楊超出現在他眼前的頻率較多，而且喜歡陰陽怪氣的叫他程少爺，除此之外，他對楊超沒什麽記憶，至於那個被他打了的好兄弟，他更是連名字都不記得了。

程白低頭理著衣服，隨口道：“你這人挺有意思的，被打的是你朋友，他自己沒來找我你倒是隔三差五的混個臉熟。還有，上學期的事，你現在才來，喜歡秋後算賬？”

楊超被他說得一楞，似乎自己都不曾察覺的那點隱秘的心思在程白三言兩語面前早已昭然若揭。

他收緊了掌心，慢慢緊握成拳，牙關一點一點的在口腔內增大力度咬著：“你什麽意思？”

程白把人弄得不爽了，自己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依舊看著足球場上來回追著一個球跑來跑去的十多個人，絲毫沒把楊超當回事：“沒什麽意思，隨便說說，別太當真。”

楊超本身性子就急，在班上也是屬於一堆哥們兒跟著他有種呼風喚雨的架勢，但是他也算有點腦子，知道學校不是個適合幹架的場所，尤其是在這麽多人面前。可程白這麽一激，然後又當沒事發生，確實把他弄得不太舒坦了。

他擡手將衣服袖子擼到小臂中間，活動了下手腕，還算克制的說：“我其實不想在這麽多人面前讓你難堪。”

“我也是，”程白說，“你朋友知道你這麽想替他出頭嗎。要是真不高興，就讓他來找我，你就算了，我不喜......”

“程白。”

程白說了半截的話又被他咽回去，俞定去了不到十分鐘就從下面的籃球場上來，過來喊他：“回教室嗎？”

程白不再搭理楊超，擡頭看著他：“你不是去打球了嗎？”

“高三在上課呢，不能打擾他們。”俞定又將剛才對張建說的理由覆述了一遍，毫無破綻。

田徑場和高三教學樓離得較近，自由活動的時候沒事就喜歡跑到底下的籃球場，也沒見高三的說過什麽，但程白也沒多想，站起身走向他用行動回答了俞定的問題。

楊超待在座位上，雖然看著臉色不佳，但也知趣的沒跟上來，俞定朝後看了好幾眼，才撿回一點關於那人的記憶：“哎，他是不是就是上次來找陳謙那人。”

“嗯。”

“他找你幹什麽？你又打他了？”

程白慢慢轉過頭，擰著眉看他：“什麽叫‘又’，我從來沒打過他。”

“沒有嗎，你上學期不是打了他朋友，沒打他嗎？”俞定說完才明白過來自己說禿嚕嘴了，他故作誇張的咳了兩聲，試圖打破這個被他弄得有些尷尬的局面，“回教室吧，反正老陳也不在。”

程白還是緊盯著他不放，俞定被看得有些發毛，感覺這事沒這麽容易過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將吳方也供了出來：“之前隨口問了吳方幾句，你知道的，他那嘴就沒上過鎖。”

程白聽了倒是沒什麽動靜，見程白反應不大，俞定回到剛才的問題：“我說了你也該說了吧，他找你有什麽事？”

“你聽過一句話嗎？”程白忽然問。

“什麽？”

“嫉妒是原罪。”

“哈？”

夕陽西下，田徑場內四處都是閑不下來的身影和歡鬧聲，唯獨兩人這塊安安靜靜的，草地上反射著淡淡的光，俞定一腳踩上去，咂摸了半天都沒回味過來程白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語文學得不算好，文學修養也沒那麽高，楊超找他一趟怎麽就能跟“嫉妒是原罪”搭上關系了？

他伸手戳戳程白胳膊，不解道：“幾個意思啊，解釋解釋。”

“你這麽學霸猜不出來？”

“學霸可都是你們叫的，我從來沒自封過。”

“甩鍋倒是很溜嘛。”

“行吧，不說就不說吧，”俞定也不勉強，又問，“不過我還有個問題，你當初為什麽要打那個18班的，吳方也沒跟我說明白。”

程白倒真皺眉思考起來，但似乎沒什麽效果，一番回想之後，程白說：“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我那幾天好像心情不好吧，他倒黴，撞槍口上了，”程白模棱兩可道，“具體什麽原因真不記得了，那人叫什麽我也沒印象了。”

“......你打架還真是......挺隨性的哈。”

“想試試？”

“不了，講文明懂禮貌，是新時代中學生的優良美德。”俞定一本正經的說。

程白“狗屁”二字就差沒出口了，又聽見俞定喊他：“哎，小白，那個......”

“......你叫我什麽？”程白這回真摩拳擦掌了，一副不弄死他不罷休的表情看得俞定發怵。

俞定也沒想到自己能在這麽短時間內口誤兩次，還挺要命的。

他梗著脖子，退後兩步和程白保持距離：“那個,沒什麽，真的沒什麽。”

“沒什麽？”程白步步逼近，雖然是在笑，但俞定覺得還不如不笑好。

俞定清清嗓子，朝自己斜前方的田徑場正門看了看，似乎是在估算什麽，然後頂著程白灼灼逼人的視線，半句半句的吐出一段完整的話：“就是，叫你一下，叫你——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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