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境覺得俞定這人真是一言難盡——太他媽信守承諾了！真不知道是該誇他還是打一頓，說不打就不打，光站在旁邊看熱鬧，還真拿手機拍照，都不如人家一個路人，而且這“路人”現在還請他們去吃飯。

原本只是俞定應付他爸的借口，結果還真去吃飯了，他想了想，還是沒明白程白到底在幹嘛，他怎麽會突然這麽好心請周境吃飯，順便附上了他。

楊思昊住宿要查寢便沒跟他們一起出來吃飯，程白和吳方並排走在前面，單肩挎著書包，衣袖還是剛才半挽起的樣子，除了微微下滑的衣領和略顯不順的發絲，似乎看不出來剛才打過一場以一敵多的群架。吳方還是第一次看到程白打架，不得不說，還是很具有觀賞性的，好在有程白，不然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俞定和周境跟在後邊，俞定沒弄懂，周境自己更不理解，他碰碰俞定的胳膊，低聲問：“現在是要幹嘛？你同學為什麽要請我吃飯？”就算非要吃飯，難道不應該是他請程白嗎，表示一下仗義相助之情。

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俞定頭上的帽子沒取下來，還順帶把衛衣的兩根帶子給系了個精致的蝴蝶結，他望著程白的背影，漫不經心的說：“我怎麽知道，不應該問你自己嗎？”

“我自己？”周境用手指指自己，一臉懵逼。

“剛才他說請吃飯之前是怎麽說的，”俞定回憶著十幾分鐘前程白對周境說的話，一字一句覆述，“‘上次的事謝謝你了’，你以前見過他嗎？還幫過他的忙？”

周境：“沒有啊，我要是做了見義勇為的好事我會不告訴你們？”

俞定：“也是。”就周境那瞎嘚瑟的性格，不管好事壞事在他嘴裏都守不了兩天。

周境：“那咱們現在還去吃飯嗎？感覺像是在吃白飯。”

俞定像是聽了什麽笑話一樣，笑得有些邪：“你還會不好意思了，免費的飯為什麽不吃，都快到了。”

學校的附近最不缺少的大概是美食——五花八門的美食，明禮中學校門外的美食一條街無論什麽時候都是熱鬧非凡，煙火氣息濃厚，穿著校服的學生成群結伴紮入人堆，讓一間間略微老舊的店面飄蕩出年輕朝氣的味道，夾帶著厚重的辣味、油味。

俞定忍不住抽了抽鼻子，還真是香，他看著程白還在繼續往前走的身影，友情提示：“餵，再往前就走到頭了，你到底要吃什麽？這麽多店一個都滿足不了你嗎？”

程白回過頭懶得理俞定，確實是找不到一家讓他滿意的，但也不能一直這麽找下去，於是說：“你們想吃哪家？”

俞定只和周境做了個眼神交流，周境心領神會，手往後指指：“就剛剛走過的那家烤魚店，味道挺不錯的。”

坐在烤魚店裏已經十分鐘，程白還是各種不適應，桌子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油渣，椅子一坐下去咯吱作響，舊式電扇掛在墻上被油煙熏得發黑，一根連接著開關的細繩垂下來落入他的眼眶，老板從廚房到前廳來來回回接待的身影和扯著說話嗓門的聲音，每一樣都看著叫他不舒服。

俞定看在眼裏，他把面前的一次性碗筷打開，又握著兩根筷子來回刮擦了幾下，徹底弄幹凈後才朝對面的人說：“你不會是有潔癖吧，特別嚴重的那種？”

程白沒答，周境反而說：“啊？那我們要不要換個地兒？”

俞定：“菜都點了你換哪去，這條街的餐館都是這種，換了也沒差。”後半句是對程白說的。

程白：“沒。”他喝了一口塑料杯裏的水，喝完才想起那個白色的水壺也不知道是外面還是裏面泛著一層因長年使用而生成的汙垢，導致壺裏的水也看起來像是渾濁不清，大概是絕對實在有點忍受不了，還是說，“你們很喜歡來這吃飯？”

周境：“那倒也不是，也就半個月一次吧。”

俞定強行糾正：“沒半個月，上學期四個月一共才吃了六次。”

程白不經意的微扯唇角：“那也不少。”

周境：“你這是第一次來吃吧，那一定要好好嘗嘗，這裏環境雖然一般，但是東西不一般。”

程白敷衍的點點頭，沒當回事。

據老板自己所說，這裏的魚都是現宰現做，所以等待的時間會有點久，前半句的真實性有待考量，但後半句不假。

等了十幾分鐘連菜的影子都沒見著，周境無所事事，又開始回顧起剛才那場激動人心、雨水橫飛、硝煙四起的“戰鬥”，他把玩著手上筷子，忍不住感慨：“哥們兒，你真是太牛逼了，夠意思，不像俞定，屁都不放一個，以後有事就找你了行不？”

“我怎麽了！”

“別找我。”

兩道男聲同時響起，俞定程白各自望了對方一眼，仿佛在通過意識相互交流。程白捏著一次性水杯邊沿轉了一圈，大拇指指腹上印出一道淺淺的痕跡，頭也不擡：“你先。”

俞定沒跟他客氣，繼而望著周境：“我還叫沒幫你嗎？剛剛那個抱著你不撒手的不是我踹走的？”

周境：“那是因為我和他圍著你打轉，你要是不踹他你就動不了！”

俞定：“過程不重要，總之結果是我幫了你。”他下巴朝程白一擡，沒給周境再次開口的機會，“歸你了。”

程白放下手中的水杯，在周境的註視中慢條斯理地開口：“這次是碰巧，還你個人情，以後我不會幫的。”

周境：“......？？”這世界怎麽這麽殘忍，說好的同學友愛呢？

不對，人情？程白什麽時候欠他人情了？他們以前壓根不認識啊。腦回路慢半拍的周境總算知道要問問程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等一等，你說還我人情，可是我以前都不認識你，你什麽時候欠我人情了？”

老板在大堂裏忙前忙後，就是不見來他們這桌，程白往隔著一道布簾的廚房掃了一眼，說：“今年過年前，你是不是去過成晚江。”

周境：“是啊，有問題？”

程白：“當時發生了一次小型的偷竊你還記得嗎？”

周境：“......好像、大概......”周境撓撓頭，強迫自己回憶當天的事，程白等了足足一分鐘，才聽到周境再次說：“不記得了。”

程白：“......”

看樣子再給他十分鐘也想不起來，程白幹脆說：“當時被偷的是一個中年女人，紅色錢包，但是那個小偷被抓住的時候錢包沒在身上......”

俞定原本正閑得發悶刷手機，程白的話像一註強心劑讓他迅速清醒過來，外面的雨聲越來越大，街上的行人很多都沒料到今天會下雨，正埋著頭一路小跑。

俞定有些走神的看著老板把幾張被淋濕的桌椅忙不疊地收進來，沒仔細聽程白的話，但不用聽也知道他說的是哪件事。

周境聽了半天總算明白程白的意思了，但他堅持：“雖然我那天是去了江邊，但我真的沒撿到什麽紅色錢包。”

程白：“不是你難道是同名同姓的人？連學校年級都一樣？”

周境：“這我也不清楚，但是這是做好事我幹嘛不承認，你還免費幫我打了次架，請了餐飯......”後面的話戛然而止，周境的表情突然變得充滿一絲尷尬，他用手捂著嘴，向俞定靠近，竊竊私語，“......這頓飯我還能吃嗎？”

俞定的神色有些玩味。

周境覺得俞定的長相氣質一直都挺矛盾的，他不太懂五官特征這一類的東西，但俞定的相貌絕對是出色的，幾縷碎發軟軟的垂在額前，整個人顯得很乖，讓家長老師所有人都毫無保留信任的乖，人畜無害的那種，以前也總有別的班的女生有事沒事下課就往他們班經過，特地來看人。但現在，面部肌肉在嘴角神經的帶動下微微拉扯，要笑不笑的，像假笑，可確實又有那麽幾分像是發自真心，但更多的應該還是壞——那種他常在其他人身上見到的痞壞。

這種乖和痞的氣質在他身上卻融合的毫無違和感，周境轉過臉，心想，俞定這種人難怪招妹子喜歡，就是那種平時看著一本正經指不定心裏藏著多少歪門邪道，卻偏偏想要挖開他的心一探究竟，一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讓人欲罷不能的好奇感和征服欲作祟。

感覺笑得有些怪怪的，周境一時之間分不清他是什麽意思，卻猝不及防聽見俞定說：“現在不讓你吃你真的會不吃嗎？”

還真不會，都已經上了桌，哪有走人的道理，又不是他求著程白請的。

周境再三否認讓程白心生疑竇，可是世界上哪有這麽巧的事：“真的不是你撿的？”

“真的不是我。”

“我說程白，你為什麽非找那個撿到錢包的人？”俞定接過水壺往碗碟裏小倒了半碗，讓水正好沒過筷子頭稍稍清洗了一遍，嘴上似是隨口一問。

程白突然發現，這好像還是俞定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開學不久兩個人為數不多的對話中都是直入主題，連句稱呼都不會有，今天少有的多說了幾句話也都是以“餵、誒”開口。

俞定洗完筷子又接著說：“人家說不定就是因為不想留名才用個假名，你幹嘛非要掘地三尺感謝他呢？你自以為是的感謝可能在別人心裏只是個麻煩。”

程白壓根不是這麽無聊的人，撿到錢包的人究竟是誰對他來說無所謂，只有他媽才會念叨著要好好感謝人家，而且事情過了這麽久，要不是今天偶然聽見這個名字，這件事的記憶基本就會被他刪除了。

但是偶然碰見也是碰見，不能當不知道。

雖然心裏七彎八拐，但看到俞定總是一副游刃有餘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態度，程白對他沒什麽好話說：“我樂意。”他從桌角擺放的抽紙盒裏取出幾張餐巾紙擦拭碗筷，又道，“和你沒什麽關系吧。”說的輕描淡寫，語氣隨意。

筷子擦到一半，紙巾還拿在手上，程白的手卻忽然停了下來，眼睛沒有聚焦的往下瞥，像在琢磨什麽，片刻後，他重新望向俞定：“你怎麽知道對方是用的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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