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3

關燈
俞定的記憶力向來是不錯的,一本物理書看上兩遍最多三遍基本就全懂了,但是他的好記性也僅限於這些,對於不重要的東西,他的腦子裏不會留出空間以供存儲。

在看見面前的人時,他很快就想起了這位是前段時間在李教授辦公室門外坐著的人,也是剛剛被他聽了全程電話的人,但是死活想不起名字。

也不能怪他,畢竟他連現在班上的人的名字都沒記全。

雖說是無意聽到這人打電話,但終歸有些莫名心虛,再加上曾經的一面之緣,俞定率先做出友好表示,嘴角彎出一個既不諂媚也不漠然的帶著三分友善七分從善如流的笑意,朝對方略一頷首,便打算走人,誰料卻被人叫住了。

而且是一個毫無指代意義的詞。

“誒——”程白突然喊住他,眼角唇畔那似有似無的稍稍帶起的弧線,讓俞定有點摸不著頭腦,“身上味道有點重啊。”

雖然僅僅見過一面,但從當時對著李教授和自己媽都有些冷漠疏離的態度來看,這人應該也不是那種會關懷人的性格,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擡起胳膊聞自己衣袖,鼻子用力吸了吸,好像還真有些殘存的煙味。

狗鼻子嗎?

程白也確實不是那種會好心提醒別人的人,純屬腦子一熱,想著一個人來這抽煙,肯定是不能讓人知道的,或許連朋友都不知道。

一個電話一打,回到包廂時菜都冷了許多,殘羹冷炙,比起剛上來時著實失色不少,他也沒有再動筷子的想法。

白薈也吃得差不多,見他進來習慣性便問:“怎麽去了這麽久,不舒服嗎?”

程白順水推舟,誠懇地應道:“嗯,可能是剛才吃了些冷的吧。”

話一出,白薈立刻看著程白責怪道:“讓你別吃那冰淇淋,大冬天的怎麽可能不吃壞。”

感覺接下來又是長篇大論的教訓,程白後悔補充了那一句,好在周揚很懂他此刻的想法,盛了一碗湯遞給程白,眼睛卻還是看著白薈寬慰道:“這家飯店的特色,就是要冬天吃才有意思,小孩子都喜歡嘗嘗鮮,這回吃壞了以後就知道克制自己了。”

一句話,把兩邊人都順得好好的,不得不說,周揚在商場上這麽多年不是白混的,尤其是體貼關懷人這套,不奇怪白薈當初嫁給他,帶著程白一起。

程白接受他的好意,照舊說:“謝謝周叔叔。”然後就著碗裏的湯勺喝了一口,好在湯還是熱的。

周玥琪看著幾人來來回回互相關懷,撅著嘴咬下一口青菜,佯裝生氣:“爸爸你這是有了小白哥就忘了我了,我也想喝湯。”

周玥琪是周揚的女兒,比程白小一歲,讀初三。當初周揚再婚時,她是不怎麽樂意的,對白薈也沒什麽好感,但並不影響她對程白的喜歡。

兩人年紀相仿,按理說應該能玩到一塊去,但程白一般都不太搭理她,和女生玩太麻煩,嬌滴滴的,磕不得碰不得,而且他也沒興趣和人深交,這個人還是他法律上的妹妹。

除此之外,更讓他厭煩的是不知道為什麽周玥琪老喜歡“小白哥小白哥”的叫他,像喚狗一樣!

周家那只蠢狗都不會叫這麽蠢的名字!

程白看也不看她,將這股情緒強行壓了下去,老實聽著他們接下來的安排。

為了促進所謂的家庭友愛和諧,每周五周揚、白薈都會早點下班帶兩人出來吃吃喝喝、隨處逛逛,程白不拒絕,但是也不會很有興致,聽從吩咐地吃完逛完然後回去睡覺。

聽起來今天是要去看焰火晚會。

吃完飯也不過七點半,現在冬季天黑得早,但是都沒有回家的打算,一群人走在大馬路上很是壯觀,俞定慢吞吞地跟在隊伍最後邊,手裏還拎著一只醉鬼。

周境剛才吐了一回,一雙眉毛還是緊緊皺著不肯放松,臉色又紅又白,腳步虛浮,堅定不移地往垃圾桶上撞,活像被妖精吸完了精氣神一樣,只不過這人並不是什麽玉面書生風流倜儻公子哥,俞定嫌棄地把周境與自己拉開一人的距離,卻還是擋不住周境一開口就是滿身的酒氣,強烈地刺激著他的嗅覺。

周境:“這是要幹嘛去啊,唱歌?還是去酒吧?”

還去酒吧,成年了嗎。

“看煙花。”俞定轉頭看著周境,雖然吐了之後清醒了不少,但這狀態還是堪憂,真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到江邊,於是說,“你能走過去嗎?不然回家休息吧。”

看煙花的地點離這幾站路,說遠不遠,但走路過去也要二十來分鐘,尤其是現在到了晚上開始降溫,還是有點冷的。但是他們人太多,打車坐公交都不是很方便,而且很多人都是滿身酒氣,暖氣一吹,難保不會當場睡倒,便決定走路過去,就當消食醒酒了。

周境聽到“回家”二字就立馬精神了不少,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張口結舌:“不不不不,我現在這個樣回去,你可能就見不到我了。”

俞定拽著他肩膀,讓他能借著一點力,嗤笑道:“你也知道怕啊,剛才不是挺能喝嘛,千杯不倒,不醉不歸,不喝不是男人。”

晚上氣溫還是偏低,冷風一吹,周境的酒瞬間醒了不少,老老實實承認:“我那都是裝逼的,你也信,我雖然不是千杯不倒,能把他們幾個喝倒就行了。”唇畔帶出一絲輕笑,但像是在笑話俞定居然單純到連這種話都信一樣,只不過由於天氣冷,面部五官顯得有些僵硬。

作為今年最後一場煙火晚會,慕名而來的本地人和外地游客都不少,早早地聚集在江邊,裏三層外三層的圍了好幾圈。

俞定他們到的時候早就人滿為患,石階、欄桿上都或坐或站的圍著一堆人,連塊落腳的地方都難以找到。

不過俞定本來就是湊熱鬧來的,能不能找個好位置也沒那麽重要,他看著一群人左擠右竄拼命往裏鉆,自己遠離隊伍,一個人在最外邊溜達。

八點半,煙花準時被點燃,周圍人都在紛紛拿手機拍照或者錄像,俞定把手縮在口袋裏,只用眼睛觀看著今年最後一場盛會。

雖然沒往好位置湊,但還是被擠得不行,俞定邊看邊往外走,想要呼吸點新鮮空氣,一個不註意,轉身直楞楞撞上一人——準確的說,是他被硬生生地撞到一邊,更像是用蠻力強行撞開。

俞定揉著胳膊一時沒回過神來,只見那人一身黑衣,連句道歉都沒有,夾著風似的往人群裏沖,跑得又急又快,連帶著撞了好多個人。一陣冷風呼嘯而過,尾隨著眾人的驚呼與叱罵。

俞定張張嘴,忍不住低聲暗罵了一句,還沒罵夠,再一次被人強行推開,同樣也是跟著前面那人的方向,雖然動作沒那麽粗暴而且多了句類似“讓一讓”的話,但對他來說沒什麽區別。

一連兩次,俞定是真有點火了,沒來得及抓住前面那人讓他道個歉,就聽見後方傳來一陣陣騷動——

“抓賊啊!有小偷!”

寒冷的冬夜攜帶著斑斕喧騰的景致從開始吸引著眾人的眼球,也為一類人的業務活動創造了良好的條件。

為了防止意外事故發生路面已經加強安保,每隔幾十米就有監控攝像頭,但是人多眼雜,十個人裏五個人都穿著黑棉服,人群裏一鉆立刻就能不見人影,這樣絕佳的“工作環境”是不會讓人因為一點小小的“困難”就放棄的。

在煙花巨大的燃放聲響的掩蓋下,江邊呼喊著“抓賊”的動靜依然引起沿路一群人的圍觀和警察的註意,一對夫婦帶著女兒往前邊追去,身前身後還跟著一批熱心市民,俞定往後退了兩步打算給他們讓出路,卻感覺腳下的觸感似乎和平時不太一樣,有點軟,踩起來還挺舒服。

他低頭一看,一個紅色的皮夾在喧囂嘈雜的黑夜和火樹銀花的交相輝映中顯得格外低調,靜靜躺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無人問津。

俞定看著眾人投去視線的方向,不由發笑,辛辛苦苦幹了半天結果白幹了,說不定還得不償失。

皮夾是冰的,手也是冷的,但握在手中像一塊燙手山芋,俞定四下張望,最後看見幾個制服模樣的人,走了過去,擡手用皮夾敲敲其中一人的肩膀——

沒有反應。

又敲了敲——

還是沒有反應,依舊和同事進行著簡短而又認真的溝通。

俞定深吸口氣,感覺自己不錯的耐心所剩無幾,最終在持續燃放的煙火聲效中一聲大喊:“警察叔叔——”

這位警察叔叔總算有了反應,回過頭看著比自己大半個頭的年輕男孩,和他手裏明顯不是本人的錢包,問道:“怎麽了,有什麽事嗎?這錢包......”

俞定少有的扯著嗓子喊了一回,輕咳了幾聲才說:“地上撿的,可能是剛才那個被偷的人的。”

警察接過錢包裏外看了一遍,對同事嘀咕了幾句,又朝俞定說:“你先在這待一會,等失主過來認領再走,行吧。”

“我還有事。”俞定不怎麽想久留,以為今天天氣好就沒穿太多,結果到了晚上冷得他直哆嗦。

“就一會,你也是幫了個忙,說不定失主還要感謝感謝你。”警察看著他恨不得把自己整個腦袋都塞進衣服的樣子心中好笑,一看見就是仗著自己年輕不好好穿衣服,又忍不住擠兌他兩句,“你這孩子,一看就沒好好穿秋褲吧。”

俞定:“......”

俞定實在是不喜歡那種感謝來感謝去的套路,浪費了兩分鐘陪著警察叔叔等著,終於說:“我真的還有事,感謝就不用了,做好事不留名是我們的傳統美德。”

“別著急啊,人就快到了。”下屬都被吩咐出去抓人的抓人、詢問的詢問,這位警察叔叔抓著俞定就是不肯放手,“你不要不好意思,這種好人好事應該要多宣傳宣傳,群眾才能更有熱情自覺參與到社區安全和諧的建設中來。”

還要宣傳?俞定一個頭兩個大,他百般推辭警察叔叔的好意,但是沒用。

警察叔叔那副要把他的好人好事宣揚到路人皆知的表情,讓俞定心裏抽了兩下,半張臉又往衣領裏縮了縮,說:“明禮中學。”

“呦,咱們市的重點中學,三大啊,難怪能教出這麽好的學生。”警察繼續看著他,等著後面的兩個或者三個字。

俞定聲音沈了幾分,吐出兩個字:“周境。”

“周靜?”一男孩怎麽取個女孩名。

俞定想也不想也知道對方誤解成哪個字,臉不紅心不跳的解釋:“周境,環境的境。”

“高幾的?”

“高一”

“哦哦,那行,就這樣吧。”

俞定看著他在備忘錄上記下他的學校和周境的名字,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你們不會還要做面錦旗送到我學校吧。”就撿了個錢包,至於嗎?

“沒那麽誇張,你這孩子就是太謙虛了,換做別人巴不得失主過來感謝呢。”警察同志一副非常懂他的表情,“看看這錢包,全是證件、銀行卡,丟了多麻煩。”

俞定幹笑兩聲,心想,別再來找他就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