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但是我好想見到他

關燈
這個消息過於令人震驚,以至於李一愷踩下油門時忘了掛擋,轟隆隆的發動機聲驟然響起,把他拉回當下,也逼迫他重新找回冷靜。

沒有辦法,他這一刻只能認同邱鶴說的——但對他而言,不是沒辦法阻止古長風對苑之明的照拂,而是他沒有辦法替苑之明做決定。

信任的消失不是轟轟烈烈的大廈崩塌,而是在不知不覺中掏空的地基,他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再也沒有底氣判斷出苑之明一定會怎樣、又一定不會怎樣。

引擎聲的轟鳴迅速停止,嘈雜後的寂靜伴著空洞無力的悲哀。

“那位您說的記者,能不能讓他先幫忙壓下消息?”李一愷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反覆琢磨間也只能說出這些。

“沒問題,畢竟他們還沒簽約,這個我懂”,邱鶴答道。

“我繼續聯系苑之明,然後過去懷州,看苑伯伯的狀況,找機會當面和他說。”

“好,我和你一起”,邱鶴已經做好了趕往懷州的準備,和他約好一小時之後碰面,通話將斷時,他忽然又叫了一聲李一愷。

“您說。”

“一愷,你為小明考慮到這種地步,已經很不容易”,悲急交加之間,最能看得出人品和真心,邱鶴也忍不住勸慰李一愷一句:“但很多事是命運安排,就算不能改變,也不要自責。”

“我知道,我明白”,李一愷擡起頭,緩緩道:“我也並不能改變什麽,只是盡力,讓苑之明不要後悔和遺憾。”

他發動車回家,在路上繼續給路西法打電話,這次是苑之明接聽的,告訴他自己剛剛下了高鐵,不用擔心。

“好”,李一愷有很多話想問,但是聽見他的沙啞的聲音,卻全都沒法說出口。

他想起很久之前,其實也沒有相隔很久,苑之明被家族疾病的陰影籠罩,如墜深淵,在工作中犯錯,把數據弄得一團亂麻。

當時他和自己打電話,語氣裏全是不知所措和慌亂,卻反倒是他的慌亂,讓當時還沒名正言順的李一愷,有機會穩穩地告訴他:“別怕,有我在。”

現在的苑之明低落卻冷靜,李一愷喉嚨吞咽,也只能說:“別急。”

“嗯”,苑之明輕聲答應,很快掛掉了電話。

路西法接回自己的手機,在出租車後座看著苑之明的側臉,他也不知怎麽,竟然鬼使神差地替李一愷說了句好話:“他還是,很擔心你的。”

“嗯”,苑之明偏過臉,看著車窗外:“我知道。”

李一愷擔心他,可是擔心之外,應該也很失望吧?苑之明無法形容這種差別,戀人間的疏離僅僅是一句話就能聽出,他知道這種不同。

但這些都是他自找的。

車在醫院門口停下,救護車閃爍的燈光打斷他的思緒,喚起更為緊迫的神經。

苑之明和路西法匆匆上樓,手術仍在進行中,護工告訴他詳細前因後果,苑之明脫力坐在長椅上,反反覆覆是早就爛熟於心的那些信息——

腎臟問題會帶來各種並發癥,皮膚問題、身體水腫、血壓高或低是初期表現,到了晚期才會有腦出血這樣的癥狀。

苑松青的覆查結果穩定,苑之明便也跟著樂觀。

不,這不是樂觀。他只是心懷僥幸,以為苑松青可以等到合適腎源,也以為自己……

手術燈熄滅,路西法比他先站起身,迎面沖向開門而出的盧醫生:“舅舅,怎麽樣?”

“腦出血問題穩定了”,盧醫生摘下口罩,對苑之明簡短交代狀況。好消息是高危期暫時度過,壞消息是苑松青的腎衰竭已經瀕臨終末期,即使度過這次,也可能還會有其他病癥。

“你父親還沒醒,等下會直接轉去重癥監護病房”,盧醫生從護士手裏接過病危通知書,遞給苑之明:“這個,暫時可以先不簽,還有時間。”

苑之明接過去,低頭說:“謝謝您,我有心理準備。”

“好,你也照顧好自己,有什麽事讓路西找我說。”

深夜的加急手術讓盧醫生面容疲憊,他又撐著精神交代了路西法幾句,等助手出來匯報了收尾情況才走。

“那個,舅舅”,路西法卻叫住他。

“還有事嗎?”

路西法看了看兀自發怔的苑之明,又看了看自己舅舅,遲疑問:“你能不能再幫他看看?”

他拉起苑之明的手,又指給盧醫生看他脖子上的紅疹:“他這是什麽情況?”

盧醫生借著燈光湊近:“是過敏嗎?我記得你有過敏問題,是不是最近接觸了什麽?”

苑之明反應過來,搖頭:“好像沒有。”

“也可能是勞累,抵抗力下降,會對輕量過敏源有反應”,盧醫生說。

“但是……”苑之明鼓起勇氣道:“我之前不會水腫,也不會,腹痛。”

盧醫生這才聽出他的意思,他問苑之明:“你懷疑自己也發病了對嗎?”

苑之明低頭嗯了一聲。

盧醫生想了想:“你的這些癥狀,很大概率也和過度勞累、睡眠匱乏和過敏有關。你每年都做體檢,如果有囊腫我們應該會及時發現,當然,如果你實在擔心,可以再去做一次系統檢查。”

“那可以幫他插號嗎?”路西法很快問:“他之前排過一次,後來自己沒去。”

“不能”,盧醫生說。

“舅舅……”

“沒關系的”,苑之明轉頭看了看手術室,似乎有人出來,他又說:“我可能是想太多了,我會再去檢查。”

“小苑”,盧醫生叫他,顧慮了一下才說:“有家族遺傳病史的人,可能會存在這種心理,不自覺放大一些相關的癥狀,把極小的可能性當成必然。作為醫生我不能現在給你百分百的答案,但是可以告訴你的是,你患病的概率很低,你要相信我,不要先給自己精神施壓。”

苑之明擡起頭,輕輕笑了笑:“好,我相信您。”

“那就好”,盧醫生拍拍他的肩:“去看你父親吧,明天讓路西幫你掛號。”

這番話似乎真的起到了作用,苑之明悄悄看了看自己的手,浮腫也好像不那樣嚴重。

路西法躊躇著勸他:“我覺得我舅舅說得對,你別自己嚇自己,萬一真的確定了,再想那些欠人情還有簽約什麽的……”

他話說一半,又顧慮著苑之明的臉色憋了回去:“算了不說這些,你這幾天也不要想了,不要管這些,照顧好你爸爸。”

“好”,苑之明轉過頭,也撐起一個笑對他說:“謝謝你路西法。”

“謝我什麽,這有什麽?”路西法陪他沒頭沒腦地閑聊:“你記得吧?還是我先發現你爸爸生病,然後告訴你的,說明這件事,本來就是宿命安排給我的任務……”

他的絮絮叨叨隨著手術室又一次開門戛然而止。苑之明起身,看見苑松青被推了出來。

他面色青黃,嘴唇暗紫,還在沈沈昏迷中。苑之明不知道這時候的他是否病痛,會不會害怕,或者……記掛自己。

重癥病房不允許家屬陪護,他只匆匆見了一眼,就又被隔離在道道防護之外。

路西法陪在他身邊,等過了好一陣才開口:“要不,你先回家休息?明天才有精神。”

“好”,苑之明回過神來說。

“哦對”,路西法又想起:“李一愷說他很快過來,你要不要讓他去你家找你?我把地址發他?”

他的音量漸低,剛剛因為忙著聯系醫院,忘了轉告苑之明這事,這時候說又好像晚了。

“或者,要不,我讓他不要過來?”他試探著問。

苑之明閉了閉眼睛,他隱約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麽,害怕什麽。李一愷在這樣的時候為他擔心忙碌,是理所應當還是不得而為?是義無反顧還是責任使然?

他轉過臉去看苑松青。

“但是我好想見到他。”

“邱伯伯”,靜海市的公寓裏,李一愷身邊是整理了一半的行李,他給邱鶴打電話:“我今天暫時,不能過去和您匯合去懷州。”

邱鶴已經開車停在了高速路口,聞言關切追問:“怎麽了?”

“……我打算先去處理古長風那邊的問題,我不想讓他再影響苑之明。”

李一愷的忽然轉變,更加劇了邱鶴的擔憂,他一邊啟動車子一邊叮囑:“你怎麽突然改主意了?但是不論怎樣,先不要沖動,等明天早上再做決定。”

“好,我明白”,李一愷答道。他知道自己不是沖動行事,甚至有些懊悔,自己為什麽一而再地冷靜理智,而沒有更沖動地追問苑之明因果……

他手邊,淩亂的過敏藥盒之間,躺著一張揉碎的醫院發票。

上面除了常見的皮膚過敏藥劑,還有密密的幾列,寫著「腎臟CT造像檢查」「尿液常規」……

--------------------

啊啊啊我才發現自己上了一個榜單有字數任務,最近頭禿更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