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痕帶人去了殷瑤的寢宮，見殷瑤的侍女都站立於門外。薛痕便未敢妄動，而是先在窗外悄悄聽了一陣。

只聽仇緣笑問道：“公主應當不是真心想同草民行男女之事吧？”

然後便是殷瑤那平淡的聲音：“我若說是真的，你會怎麽辦？”

仇緣淺笑道：“仇緣自當守節。”

殷瑤聽了不禁一笑。莫說殷瑤了，薛痕聽了都難忍笑意了。

只聽仇緣接著問道：“公主想借仇緣自汙聲名，仇緣說的可對？”

“有那麽明顯嗎？”殷瑤笑問。

仇緣答道：“滿座群臣，只要留了心的，都能看出來。”

然後便是殷瑤略顯落寞的聲音：“是啊，我的確是這樣想的。”又笑道：“但這只是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

“哦？”

“我著實喜歡你的琴聲，我想一直聽下去。”

仇緣道：“只可惜仇緣的琴不在。”

殷瑤也有些失望：“是啊，當時該扛上你的琴一起來的，只是拉扯你過來已是費力了，我實在沒精力再扛個琴了。”說罷，便笑了，笑得自然。

笑聲過後，便安靜了下來。

安靜了一會，只聽殷瑤先開口笑道：“你只盯著我看做什麽？”

仇緣道：“草民唐突了，只因公主容貌傾城，草民忍不住便多看了兩眼，還望公主恕罪。”

殷瑤道：“不妨事，你若不嫌棄，可以多看看。”

又聽仇緣道：“如今雖沒有琴，但是仇緣仍舊可以為公主奏上一曲。”

“如何彈奏？”

接著便聽見杯子移動的聲音和倒水的聲音。一番調整過後，只聽仇緣道：“公主莫要嫌棄。”

殷瑤道：“你只管奏樂就是了。”

薛痕接著便聽見了屋內傳來的音樂聲。她一時疑惑，便從窗縫裏看去，只見仇緣拿著剛剛從殷瑤頭上取下的簪子，敲打著案上排列整齊的裝著水的瓷杯。

薛痕感慨道：“這小子還真有一套。”然後便退到一邊對手下人道：“你們在這裏看著，若那小子敢對公主無禮，便立馬把這小子拖出來，不必顧及公主，只說是太後的命令。”接著，薛痕便回席了。

回到姜喬身邊，薛痕把剛才所聽所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姜喬。

姜喬聽了，放下心來，但也頗有些無奈，道：“只要她不自輕自賤，如此這般我也認了。”又吩咐道：“把那小子的琴送過去，敲水杯也太寒酸。”

薛痕聽了，便吩咐去了。

一旁的殷昀顯然已聽去了一切，他陰沈著臉，對姜喬道：“太後是否太過寵溺三妹了？今日之事傳出去，損的可不只是三妹一人的名聲。天下人會如何議論呢？”

姜喬明知殷昀言之有理，可還是忍不住護短，道：“天下人愛議論便讓他們議論去，我大夏公主自己的私事，難道還需要考慮天下人的意見嗎？”

真是年紀越大越護短。

殷昀聽了，冷哼一聲，便只是飲酒，不再搭理姜喬。

姜喬心下暗暗嘆了口氣，一轉頭就看見了席間的程空，程空竟然是笑著的，只不過，是苦笑。

仇緣的事，姜喬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縱容了。畢竟姜喬心裏明白，如今自己的寶貝女兒是鐵了心地叛逆了。

不得不說，殷瑤那一招的確有效果，自那以後，眾人看殷瑤的眼神也都多了幾分異樣。殷瑤倒不在乎這些，仍是每日同仇緣在一起，聽仇緣彈琴。

至於程空，姜喬自覺對不起他。因為姜喬有意撮合程空和殷瑤的想法在朝中幾乎是人盡皆知了，所以程空二十好幾了一直沒有成家，只為等著殷瑤。

如今殷瑤來了這一手，程空怕是不能再等了。

姜喬無奈，便派了薛痕去寬慰程空幾句。薛痕回來了，也不免搖頭嘆息。

姜喬問了一句，只聽薛痕答道：“程少將軍似乎是真的喜歡公主，但他卻沒有太過慍怒，只說他早知道公主性子倔強，不會嫁他的。”

姜喬聽了，頗有些抱歉，只說：“這些年也耽誤他了。也罷，瑤兒不嫁他，那便再找個公主嫁他吧。”

於是一番鬧劇之後，殷昀下旨，將六公主殷珮許配給了程空。

在湖陽城住了半月有餘，見過了湖陽城的大小官吏後，一行人終於要回龍橋城了。

殷瑤不出意外地把仇緣拉上了自己的車，姜喬拍薛痕去勸了，可一點用都沒有。殷昀對此一直生氣，索性撂開手不再管了。

民間對此次南巡的討論也是十分熱烈。茶館裏、酒肆中，都能聽到人們談論此事的聲音。

在離正林關不遠的林間小道旁，有個酒肆。

一個留著長須的中年男子坐在酒肆中喝著酒。這中年男子儀態端莊，腰間掛著個白玉佩，手邊放著一把劍。只是他的衣服卻臟兮兮的，不配這一表人才。

酒肆中還有幾十號人，也都帶著武器。

店小二哆哆嗦嗦地端上來一壺酒給那中年男子，道：“爺，這是我們這裏最好的酒了。”

中年男子看了一眼小二，伸手取過酒來，道：“你不必害怕，我們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等我們有錢了，會還你的。”

小二忙道：“哪裏敢讓爺給錢呢？各位爺的酒錢，全算在我們店裏了！”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那多謝你們了。”又問：“夏帝南巡，你們可有去看熱鬧？”

小二忙道：“看了！我們這些人，一輩子都見不到個大人物，好容易有這種人物來此，自然要看熱鬧！”

中年男子隨口問答：“那你給我講講，可有什麽趣事？”

小二道：“小的從沒見過這樣大的陣仗！那一群人的衣服、首飾，隨便拿出一樣估計就夠我們幾個月的花銷了！夏帝是個年輕人，我本以為他是個糟老頭子呢！還有夏太後，聽說也四十多了，可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明明就是個風韻猶存的俏寡婦……”說到這裏，小二意識到自己失言了，猛然住嘴。

那中年男子聽了，拿起酒杯飲了一口，頗有些落寞，道：“不妨事，接著說。”

那小二道：“我這山野村夫，說話不註意，爺多擔待。我還看見那個二十了還沒嫁出去的公主了，我還奇怪呢，長這麽好看，怎麽還嫁不出去呢？還有啊，那些侍女都是貌美如花的，看了只想感慨上天不公，怎麽好看的女子都在宮廷之中呢？”

那中年男子笑了：“你就是去看這些的？”

那小二有些不好意思：“小的也看不出別的來啊。”

中年男子便問：“來了幾個臣子？其中有幾個將軍？侍衛有幾人？”

那小二懵了：“誰去看這個啊？臣子將軍侍衛的，哪有姑娘好看？”

“既然如此，你去忙吧。”中年男子語氣平淡，難掩失望之情。

又坐了一會，一個一身短打的年輕男子從門外走進來，直奔中年男子座前，行了一禮，低聲道：“武安侯，有機會了。”

還未到正林關，姜喬便下了車，帶著一些侍從步行走向那樹林子裏。

薛痕抱著青玄劍，跟在姜喬身後。

姜喬就這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她要去找當年幫過她的人，還有那一戶被自己偷了衣服的人家。

她本來是打算在來湖陽的路上去找的，可當時急著趕路，便沒下車。如今，總算要去找了。

說好了的要登門報恩，怎麽能出爾反爾？

本來殷昀覺得這樣有失體面，不讓姜喬去。可他拗不過姜喬，最後只得道了一句：“太後想怎樣便怎樣吧。”

姜喬聽了也有些生氣，道：“你若等不及可以先回去。”然後便帶著人走進小樹林裏了。

她努力回想著記憶中的路，走了小半日，才找到了那個村子。那村子已破敗不堪，但比雲夏湖畔的景象好一點，這裏仍有人煙，約莫還有十幾戶人家。

姜喬站在村口，嘆了口氣，道：“這麽多年了，也不知該向何人報恩。”便對薛痕道：“給這村子裏的每戶人家一金。”

薛痕聽了便吩咐下去了。

沒一會，村民們便紛紛出來，跪在姜喬面前謝太後恩典。

姜喬道：“都起來吧。不必謝哀家，當年哀家逃難經過此地，還多虧這裏的人給了哀家半個餅子。哀家如今，是來報恩的。”

村民們聽了，又是一番歌功頌德的話。

姜喬這些年聽這些話太多，著實有些煩了，象征性地問候了幾句，便離開了。

一行人接著在小樹林裏穿梭。薛痕問道：“太後接下來要去哪？”

姜喬笑了笑，一邊走一邊道：“哀家也不知道，只記得那離這不遠，是個孤零零的屋子。哀家如今，是去自首的。”又看了看薛痕，問道：“怎麽？你走累了？”

薛痕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道：“奴婢從未走過這樣難走的路。”

姜喬笑了笑，道：“楚地山林小道，盡是泥沼，一向難行。”便停了下來，拿過薛痕抱著的青玄劍，道：“留三個侍衛陪你在這歇歇，哀家帶著人自己去找就行了，不遠了。”

“奴婢還是跟著吧。”薛痕忙道。

姜喬擺了擺手，笑道：“無妨。不遠，哀家去去就回。”

薛痕知道，太後一向如此，便應了，又慚愧地道：“奴婢實在沒用。”

姜喬道：“快別說這樣的話。你也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孩子，沒走過這樣的路不算什麽，歇一歇又何妨呢？”又道：“倒是哀家，許久沒走這樣的路，走起來有些累，還真覺得慚愧呢。”

姜喬說著，自嘲地笑著，一路走遠了。

她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忽然覺得周圍情況有變：“怎麽人少了，腳步聲還多了呢？”

她想著，停了下來，警惕地朝兩邊看去，卻什麽都沒看見。

她覺得是自己多疑了，松了一口氣，剛要繼續向前走，樹林裏突然放出幾十支冷箭，侍衛們沒防備，登時倒下一片。姜喬不妨，肩頭也中了一箭。

“有刺客！保護太後！”為首的侍衛高喊一聲，活著的侍衛便靠攏過來，把姜喬圍在中心。

姜喬抓緊了手中的劍，心中緊張萬分。

不知是哪裏來的亂臣賊子，竟敢向大夏太後行刺！

只可惜啊，這是她最後一條命了。

她可一定要護好了。

接著，又是一輪箭矢。侍衛們紛紛拿起劍防禦，可怎能擋得過來？

侍衛們一個又一個地倒下，最後，僅剩了四個侍衛。

“是誰要行刺哀家？出來！”姜喬吼道。

林子中間一陣響動，一個溫文爾雅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周圍，是五十多個戴甲的武士。

姜喬看見那中年男子，不由得一楞：“是你？”

“是我。”

“馮律。”

“姜姑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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