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雖然周嘉卉最終跟宋攸寧回了家，但她心裏的問題，根本沒有得到解決。太過親密的關系該怎樣去消除，可另一面的自己又十分不想消除。來回地反覆著，糾結著。宋攸寧直覺上認為現在周嘉卉所煩惱的事情與自己有關，可越是這樣越不敢確定，不知道她想的是否和自己一樣，更不敢越界去篤定她的判斷，也讓那人的心思篤定。

就這樣折磨下去嗎？

還是斷了煩惱？

自從周嘉卉跟那些同學聯系上，雖然中間被宋攸寧說過一次，但幾人的見面也還是很頻繁，周嘉卉甚至察覺到她們講的某些故事，自己也會感同身受。宋攸寧卻開始不淡定，想著連齊韻都帶著周嘉卉出去過一次，而自己天天忙得連帶她去坐摩天輪的機會都沒有，所以正準備請個假帶她去南方散心，也順便梳理下兩人的關系，可沒想到又一件事的發生，把彼此再一次拉遠。

那天周嘉卉是被俞越叫出去的，當時電話裏周嘉卉只覺得俞越有些沈重，但她也沒特別在意。但到了約定的地點，才發現大家都在，連平時咋呼的楊念影都安穩地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

“你們，這是怎麽了？”周嘉卉拉開另一個凳子坐下。

“其實，鄒漪和俞越是不想叫你知道這件事的，我還是堅持，雖然你不記得了，但是，你有知道的權利。”楊念影的開頭只會讓周嘉卉更加迷茫。

“念影，既然叫過來了，那還是我說吧。”鄒漪開口。“嘉卉，我們學英語的，班裏沒有幾個男生，這你是清楚的吧？”

周嘉卉點點頭，這種普遍情況大家都了解。

“咱們班當時有一位男生，和咱們宿舍的幾位關系都還不錯，他唱歌特別好聽，學習也很好，當時考上了S大的口譯研究生。”鄒漪講的很認真，周嘉卉也就努力在腦海中搜尋這個人的身影。

“你有印象嗎？”

“你問這個等於白說，她哪兒還記得。”楊念影有些著急。

但接下來周嘉卉的話卻讓大家吃了一驚。

“我其實可以隱約記得一些過去的場景，現在經常會出現這種情況，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回憶還是幻想。”的確，周嘉卉已經可以記起某些時刻了，可惜由於和父母及宋攸寧所講的有出入，所以她並不把這些當真，也就沒告訴別人。

“那你記得他嗎？他叫許溯，經常在課間唱英文歌給大家聽。”俞越有些激動了。

“唱歌，我不知道，或許吧。”太模糊了，要她如何去確定。“到底怎麽了？說重點好不好！”

“他，自殺了。”鄒漪這次接的很快。

“想問為什麽會這樣是嗎？只可惜，這個世界不能容忍他了，只有我們是不夠的。”鄒漪擡起頭卻並不看任何人，“其實大學時大家都懷疑他有同性戀傾向，那時候他可能也在掙紮吧，畢竟，當時的學校還是很保守的，但其實那時候他們宿舍別的男生就有所察覺，也會有意無意地欺負他，可他都忍了。”

“後來，他上了研究生，還是會和我們聯系，那時他已經認清自己了，也不會再害怕，等到畢業的時候跟我說，他有男朋友了，然後我以為以後就不會再有壞消息了，可這兩年壓根沒了音訊，直到昨天，我接到他割腕自殺的消息......”鄒漪斷斷續續，終於說出了口。

周嘉卉一直在試圖緩和自己，同學、同性戀、自殺，這些詞匯連在一起的刺激太大，讓她一時也無法接受。還是那麽年輕的生命啊，何況還是那麽優秀，難道只能走上這條路了嗎？

“不要問我原因了，我也不是很清楚，這種事，其實弄清楚了又能怎樣，畢竟他的那條路，從開始就不會好走，就算我們可以接受，這個世界，看似溫柔，實則處處藏刀。”鄒漪已經說得累了。

“嘉卉，我們明天要去C市參加他的葬禮，今天告訴你也是想讓你有選擇的權利，看看到底去還是不去，畢竟那時候關系在那兒。其實知道你現在的狀況也是不能太受刺激的，對不起啊。”俞越補充道。

周嘉卉不喜歡沈重的場面，也不喜歡沈重的故事，因為她明白自己本就不是個積極樂觀的人，所以對這種事總是會有自動遠離的感覺。可現在，她真的想去那個城市送送那位同學，起碼讓他走的時候，也不會再有淒涼、再有孤單。這個世界有太多的苦痛，自己承擔的那點又算得了什麽呢。

“我會跟你們一起去的。”周嘉卉很堅定。

“你可想好了，再說你那個宋攸寧她同意嗎？”楊念影還記得那個人霸氣十足的電話。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我會去。”不知道為什麽，周嘉卉在這個時候不願意多想宋攸寧。

“好，那明天我開車，反正離得不遠，你在家等著就好了。”楊念影做最後的囑咐，然後幾個人沈默了一會兒便散了。

周嘉卉在心裏開始排斥宋攸寧的那個家，所以打了車回了自己家，周母看到女兒也是頗為驚訝，問她為什麽會回來，還是在晚上，周嘉卉只說自己明天要出門，不想再折騰了，便回屋準備睡覺。連去哪裏都沒再回答。

躺在床上，周嘉卉卻也只能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不放，宋攸寧今晚值夜班，所以自己在哪裏睡的事情不告訴她也無所謂，別的就都再說吧，已經好無力了，好像這世界，也要沖著她壓下來了，還是逃離吧。

第二天淩晨，楊念影就已經來接周嘉卉，迷迷糊糊地上了車，周嘉卉才想起了是要給宋攸寧說一聲，便拿出手機發了個信息，“要和念影她們出去一天，今晚不回去。”其實，不僅是今晚不回去了吧。

到了C市，她們直接去了殯儀館，出了這種事，就還是不要打擾許溯的家人為好。卻沒想到真的有不少人送別，看來他生前的朋友還是不少的，可為什麽還是非要走到這一步呢。周嘉卉進了這個地方，反而沒了恐懼，好像自己真的還記得許溯，還記得他站在講臺上為大家唱“You Raise Me Up”，還在那裏積極地組織元旦節目......現在的他，靈魂是否還在歌唱，是否後悔自己的決定，看著這世間的人群，是覺得溫暖呢，還是心寒？

很多人都在默不作聲地哭泣，許溯啊，原來你有這麽多暖心的力量，可為什麽還是要離開？

四個人參加完葬禮，已經到了中午卻沒人有胃口吃飯，便找了一個咖啡館坐著，相對無言。

周嘉卉明白自己是真的可以記起一些事情了，或許受了這些刺激，會對恢覆記憶有好處吧。可她的內心卻十分排斥以這種方式來緩解自己，因為直覺告訴她，所以這些意味的，將是把自己撕扯成兩半。

傍晚的時候，周嘉卉還是選擇了回自己家，打開手機，宋攸寧已經發了很多條信息，問她到底去了哪裏，晚上難道不回Z市等等，周嘉卉不想再回覆，便把手機扔到一旁。但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開始響了起來。

是宋攸寧，只能是宋攸寧。

“你去哪裏了，為什麽還要關機？”那邊的聲音聽起來很是著急。

“哦，現在已經回來了，在家呢。”周嘉卉答非所問。

“你為什麽不回這兒呢？我都給你做好飯了。”宋攸寧在心裏還是期盼著周嘉卉能回來，所以飯也多做了一人的。

“不用了，你還是早點休息吧，我也好累。”這也算是心裏話，周嘉卉真的覺得困乏無力。

“到底怎麽了，嘉卉？我去接你好不好？”宋攸寧不想兩人之間再有什麽差錯。

“真的不用了，我已經準備睡了，我媽剛嘮叨完我，你就讓我歇會兒吧。”

“那你，睡個好覺吧，晚安。”宋攸寧知道再說下去周嘉卉就會生氣了，還是少逼她為好。

“晚安。”

周嘉卉扔下手機，睡個好覺這件事，原來也會那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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