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是現在的周嘉卉最害怕的時間，因為不記得太多事，她總是會有抓不住一切的感覺，而這一切，卻好像總是在她將要入睡時像獵犬一樣地追著她，但最終連輪廓都不見。這狀況有多嚴重，她是不敢告訴父母的，原來自己是這麽大的人了，怎能老是麻煩已經不年輕的父母。所以每晚的她都會在掙紮中入睡，她試著每天睡前喝點父親的紅酒，但情況也沒怎麽改善。

有時候會做夢，夢裏也好像很嘈雜，有槍聲，卻不知在哪裏，好像很遠。父母說自己是在戰爭中受的傷，可為什麽除了槍聲，她什麽都不記得了呢，甚至於這槍聲還是做夢才能記起來的。人呢，這麽多年，應該遇到好多人吧，都去哪裏了呢。那些以前認識的，為什麽也都離開了呢？

當第二天在咖啡店見到苑青時，周嘉卉忍不住說了自己的心事。

“咱們以前看的電視上不都這樣嗎？慢慢來，以後就會好的。”苑青不緊不慢地說道。

“那都是電視，真的到了自己身上，你不知道這有多難受。對了，聽我媽說你結婚了？”好多事，都是父母告訴的她。這十年，真的好多事需要知道。

“孩子都快一周歲了，咱們那幫同學，比我早的更多。”

“哦，男孩兒女孩兒？真好呀你。”

“男孩兒，我現在就在家領孩子，班都不上了，好什麽呀。”

“那，我能問你，我之前有男朋友嗎？”其實周嘉卉從知道苑青結婚就一直在想，自己以前什麽樣子呢。

“你！你從來不談戀愛，也不想結婚。就和那......”苑青想說和宋攸寧天天在一塊兒，忽然又想起來周母囑咐不能再提宋攸寧，她一直帶孩子，忙得也沒仔細想這個中原因。或許宋攸寧做了什麽對不起周家的事兒，或許她們兩個......？苑青不願意再往下想。

“真的啊，不過也是，我這人總是把友情放在愛情之上的，誰像你們啊！”周嘉卉沒有註意苑青異樣的表情。“那你知道我這麽多年都幹嘛了嗎？還有，你知道宋攸寧現在在哪兒嗎？我跟你之前說過她的吧？”

“我不太認識她，哪兒知道她情況啊，你這幾年上學咱們也不在一起，所以不是很清楚。不過，你一直很努力倒是真的。”苑青一勺一勺地挖著那塊焦糖布丁，卻怎麽也不覺得那東西有味道。

“可我真的好想知道。我不愛交朋友，現在終於吃苦果了，哎......”周嘉卉根本不吃東西，勺子也只是在杯子裏攪個不停。

“沒事，你可以去找找以前的愛好啊，同學啊，既然你是從L國出事的，就去多看看新聞什麽的刺激一下，或許會突然記起來。”

“可我每天不幹什麽都覺得好累，心裏也跟壓了一座大石頭，可一會兒又跟壓了空氣一般，不過這空氣會讓我有喘不過氣的感覺。好難受~”周嘉卉看著窗外的人來人往，為什麽自己成了那個最沒有目的的人？

“嘉卉，你別壓力太大了，慢慢來吧。過幾天我陪你出去走走。”苑青開脫道。

“不用了，你還有小孩子需要照顧，我這麽做太不道德了。”周嘉卉是個不願意麻煩別人的人，又或許她覺得苑青還不夠她隨意麻煩的級別。

“那你自己好好休息，可以去不遠的地方走走，散散心什麽的。”

“嗯，我知道了。”還能怎樣呢。

“你現在不用去上班吧？”

“領導說讓我再修養一段時間，其實，我都不知道上班是什麽樣子了。那次我穿上那身警服，好像鏡子裏的根本不是我自己。”

“說起來，你穿著警服可颯爽英姿了！”

“真的嗎？可惜現在不能穿了......”

“這都是暫時的，過一段時間就會好了。哎，怎麽給我打電話了，餵......”苑青連忙接起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手機。

“你說什麽，好好的怎麽會拉肚子，行行，我趕緊回去。”

“不好意思，孩子生病了，我得回去了。”苑青穿好外套站了起來，臉上滿是著急的表情。

“沒事，那你趕緊回去吧，改天我去你家看看孩子。”周嘉卉也跟她一起走出了咖啡店。

天色慢慢暗了下來，已經到秋天了，風還是有些涼的，周嘉卉把衣服緊了緊，戴上了外套上面的帽子。有風的時候，頭還是會疼，不是那麽強烈卻也難受。下班的人們都匆忙地經過她身邊，這裏的一切周嘉卉都那麽陌生，城市，總是變得那麽快。

幸虧還是記得回家的路，媽媽囑咐她來回打個車，周嘉卉在天橋上看著那麽擁擠的車流，不想麻煩自己。他們都記得回家的路吧？他們都記得去年的幸福吧？可為什麽自己會什麽都不記得？為什麽一切都不一樣了呢？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熟人，還有那些以前在一起的人，為什麽不和自己一起走下去了呢？好像太多的事情都想不通，卻又不得不逼自己努力地去回憶。

可是，哪裏有回憶可言？只是空白一片。

感覺父母在瞞著自己什麽，可是能去問誰呢？那時候那麽要好的宋攸寧，為什麽會離開自己？真的是做了什麽對不起她的事？可是她去了哪裏，還在這個城市嗎？為什麽沒有人知道呢？

抱著天橋上的欄桿，周嘉卉也終於哭了，為什麽要失憶，誰能知道這滋味是那麽難以忍受。一睜眼，卻被告知過去了十年，可這十年，是誰陪自己一起經歷過所有，有沒有這樣的人可以告訴她，這十年裏都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要留自己一人，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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