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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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塘的天幕黑下來的時候,車隊終於進入停在了酒店前。簡弋已經把毯子歸還給她,拿著不方便,下車的時候就把行李箱打開,把毯子塞了回去。

塞回箱子裏倒是比拿出來要費力的多,葉凡蹲在地上,要先把衣服都拿起來,再把毯子壓在最下面。簡弋站在一邊等她,要幫她把行李箱帶上去。

關好箱子的時候,葉凡就感覺到自己有些乏力,呼吸有點不暢。大概是因為上了高原,做一些平時毫不費力的事情也會困難一點。

到了房間,簡弋把她的箱子放下就走了。葉凡把門關好,頭開始疼,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查了一下,算是高原反應比較輕的癥狀。

只要平靜下來好好躺一會就行。

她隨意的把那本《飛鳥集》拿出來,拉開被子躺了進去。果然,沒在站立狀態下之後,身體上的不適就好了不少。

翻開書頁,入目所及就是扉頁上力透紙張的三個大字:活下去!

甚至看的葉凡有點心驚,這三個就像是帶著共情能力,墨跡看起來已經過了很久,還有墨汁中長久透析出來的深藍色,最後嘆號的點,力大到要把紙張戳破。

葉凡想不出,這會是在怎樣的一種心境下寫出來的。多掙紮,才要把自己的願望寫下來,用冷冰冰的文字提醒自己,告訴自己無論如何都要活著。

她覺得,到這個時候,哪怕離開也不是什麽壞事。

床邊的臺燈有些晃眼,葉凡探出身去調暗,這麽一動,呼吸又急促了不少,像是跑了幾千米之後的感覺,還帶著點眩暈。

葉凡只好又一動不動的繼續看書。

其中一頁,寫著幾段話。

“飛鳥飛不過遠方的雪山,流浪漢離不開城市的囚籠。”

簡弋總是自稱自己是流浪漢,那麽是不是代表著離不開囚籠的是他。現在看來,他似乎是成功了。

葉凡如同閱讀理解一樣,一字一句的揣摩,想借此還原來自那個人的故事。她自己都沒察覺到,自己對簡弋什麽時候從一個陌生人,潛移默化成了閱讀者。

他總是那麽灑脫,說話總是會淡淡的笑,會期待一場雪,會擁抱來自高山的風。每個人都有欲望,每個人都有難過。

他沒有。

如果不是他吸煙時的雲霧太過繚繞,葉凡會認為他是一個轉世的神。她走到理塘,短短幾天其實已經很累了,她沒有對西藏的任何的期盼,美景也只能簡短的震撼到她一時半刻。

唯獨簡弋。

她太想撥開這人面前的迷霧。就像熬夜看一本懸疑小說,看到晨光初曉困頓不堪,仍舊會瞪大雙眼等到真相大白。

葉凡自己在他身上找到了太多相同點。

男朋友死後,她突然失憶的時候,就是這樣。拼命想要回自己的記憶,她短暫而有限的生命缺失的那些年。

手中的書不知不覺已經翻動到了最後,不得不說她是個俗人,這些詩句美的驚心動魄,卻讓她沒有沈浸在其中的想法。

這次酒店的房間小,沒有什麽陽臺來給葉凡欣賞景色,她放下書,也只能躺在原處,看著潔白的天花板。

思維活躍,從二十六樓想到折多山,再想到雅江。只不過是今天早上的事情,她卻恍惚的像是過了幾年。

還欠簡弋一杯酥油茶。

她這樣想。

頭痛欲裂,呼吸也有點滯緩,窒息感從腳底蔓延到腦袋,葉凡只覺得有人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讓她被迫的掙紮著。

一個聲音說,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你在掙紮什麽?這裏就是終點,多好。

一個聲音說,你真的想死嗎?去求救吧。

據說人沒有意識之前,都會下意識的求援,葉凡應該也是這樣的。在她即將喘不上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敲門聲像是隔著一片海一般傳來。

她晃晃悠悠的翻滾到了床邊,支撐著墻邊努力的站直,眼前已經看不清任何東西,拼了命的,一步一步,走到門前。

門上的保險栓在進房間的時候,還被她劃上、此時此刻便成了最大的阻礙,敲門聲似乎是聽見了她跌跌撞撞,靜候在原地。

葉凡都記不清自己是怎麽把保險栓打開的,又是怎麽用毫無力氣的雙手打開了門。只記得最後門開,風吹進來,她跌入了一個冰冷的懷抱。

那個人身上還帶著幹凈的味道,聲音像是隔著老遠:“葉凡?”

“葉凡?”

葉凡睜開雙眼,入目所至,還是酒店的天花板。窒息感已經過去,臉上似乎有什麽東西,癢癢的。她伸手去撥,僅僅是這個動作,她就開始有些呼吸急促。

“別動了,氧氣管。”

葉凡皺了皺眉,往旁邊看,才發現是簡弋,就坐在一邊的椅子上。

她開口:“怎麽了?”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只聽見自己的聲音非常沙啞。

簡弋看向她:“我來敲門的時候,你昏過去了。高原反應。”

葉凡這才想起來,自己之前那種瀕死感,痛苦的還有點後怕。自己還很僥幸的覺得只要躺一會就好,要不是簡弋來敲門,自己估計就得斷氣。

“謝謝。”她說。

簡弋搖搖頭。

“我昏過去之後發生了什麽?”

簡弋簡單的說了一下。

葉凡昏倒的時候抱住的人就是簡弋。他見到葉凡昏倒,嘴唇發紫,就知道是高原反應無法呼吸了。酒店是有氧酒店,他直接給李皓打了電話,找了醫生。然後從前臺拿了氧氣管,先給葉凡帶上。

醫生來之後,說情況還挺危險,癥狀輕的時候就應該及時吸氧,接過硬撐到自己昏倒的。給葉凡掛了水,讓今晚觀察一下。如果情況再嚴重就不能繼續進藏了。

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嚇了簡弋一跳,真是喜歡給別人添麻煩啊。

葉凡由衷的說:“抱歉,麻煩你了。”

“沒事。”簡弋搖頭:“幸好,你掉了這個。”

他把手攤開,手上正是早上買的佛牌,還泛著亮。

“怎麽在你這?”葉凡問。

“你掉在走廊了,我回房間的時候撿到的。我當時想等下過來還你。”

葉凡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

簡弋:“看來很靈。”

葉凡嗓子還是有點不舒服:“為什麽……”

“是它救了你一命。它確實帶來了好運。”

也不知道是碰巧,還是真的,葉凡頓時對這個佛牌看的順眼了。它就靜靜的躺在簡弋的手心裏。

簡弋把它放在床頭,視線看到床頭櫃旁的地上。葉凡也側頭看過去——

《飛鳥集》攤開著,像是被隨意的丟在了地上。

她頓時有些抱歉,人家送給自己的書就被這樣對待。她道:“抱歉,我之前一直在看,應該是暈的時候帶掉的。”

簡弋笑了笑:“不用抱歉,送給你了就是你的,你怎樣處置都是你的自由。你說了太多次抱歉了,不用這樣。”

葉凡有點羞愧。

一時無話。

她只能看著簡單掛在衣架上的藥瓶,一滴滴的數著。簡弋還坐在那裏。

“你怎麽不回去休息。”葉凡問。

“醫生說你還需要觀察一下,吸氧不能解決一時的問題。我主動請纓留下來了,反正我也不睡。”

葉凡感謝的點點頭。

過了沒一會,簡弋就站起來,藥水已經滴到盡頭,可以把針取下來了。見簡弋靠近的動作,葉凡也不躲:“要叫醫生來嗎?”

簡弋搖頭,把葉凡的手捧起來:“我會取,醫生已經回去了。”

葉凡有點不相信,眼睛裏都是疑惑。簡弋莞爾:“我以前掛水,都是自己來取的,放心吧。”

事已至此,再不取下來就要回血了。葉凡只好閉眼,任由簡弋。

手被捧在另一雙更大的手心裏,輕輕柔柔冰冰涼涼,醫用膠帶被撕下去一條,簡弋輕聲說了一句:“別怕。”

下一秒葉凡手背一涼,除了這個沒有別的感覺了。睜開眼,針已經被簡弋取下來,紮在了藥瓶上。

簡弋繼續坐回去,順手還把書撿起來。

他看著葉凡,問:“葉凡,這種感覺你應該已經體驗到了,放棄了嗎?”

葉凡知道他說的是瀕死感。

“沒有。”葉凡眼神渙散的看著天花板:“掙紮是人類的本能而已。”

“想死的人會怕疼嗎?”簡弋一針見血的指出。

葉凡有點楞住,心中還真的被他說的有些松動:“那你說,為什麽我男朋友跳的義無反顧呢?他不掙紮嗎?”

“也許他掙紮了。”

葉凡搖搖頭:“他沒有,我很確定。就算我全忘了,也不會忘記他從樓上飄下去的那一幕。臉我記不住了,可是他身體沒動。”

簡弋思索了下:“絕望到盡頭了吧。明顯你還沒有。”

夜晚似乎就是這樣讓人想吐露心聲,葉凡接著說:“可有什麽絕望的呢?馬上要結婚了,房子也有了,錢也暫時不缺,生活還不錯。有什麽絕望的呢?”

後半句近乎變成了呢喃。

簡弋:“人不只有生活的,一個人心裏想什麽你永遠都不會知道。”

葉凡勉強一笑:“所以我心裏想什麽你也不知道。”

簡弋:“好吧。”

“那你呢?”葉凡轉移話題:“為什麽要在扉頁上寫,活下去。你也掙紮過吧。”

“嗯。”

“我有點好奇。”葉凡側過身,沒有針管的阻擋,自由了不少。

“是在找同類嗎?”簡弋的笑像是永遠不會改變的雕塑。

葉凡搖搖頭。

“活下去是很好的願景。”他自我肯定的點頭:“等有一天,你真的可以面對自己了,帶著決心來找我換故事吧。”

“我的故事不太動聽,你現在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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