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黑龍的動作還有些僵硬, 只能一味地回避躲閃。漸漸的，樂源進入了渾然忘我之境，忘記自己是誰, 忘記自己是在操縱, 與身下所乘的巨龍身心合一。

我即是龍, 龍即是我。只要心念一動, 便自然而然，由龍軀顯化在外。

喵嗷——

“吼——”

心裏剛浮現出想要張嘴嘶吼的念頭，無比碩大的黑龍即張口, 威嚴咆哮聲響徹了天際。

一道足以湮滅一切的金光從龍口中吐出, 抓來的巨掌迎面撞在光柱上，瞬間熔毀了三根手指。

“還想掙紮？”天空中現出了演道仙尊的全貌。是道青灰色的虛影, 接天連地, 頭戴旒冕，寬袍大袖，獵獵飛舞。

熔毀的手指, 頃刻間變回原樣, 只是虛幻了很多。

“少塔喵比比！”黑龍回敬。

在半空中纏鬥了數十息後，黑龍猛一擺尾，環身的蒼藍閃電連續炸開，光亮耀成了一片, 烏雲湧來又散去, 下一刻, 黑龍現身在了演道仙尊人身的耳畔。

天地間回蕩著巨龍渾厚的聲音：“做題。水的化學式是？”

演道仙尊的青色虛影肉眼可見地一僵。不愧是大能, 眨眼間就掙脫了言靈咒的束縛, 冷哼：“故弄玄虛，應龍, 你已失心瘋到如此境地了？”

他不再管游走身畔的黑龍，衣袖緩緩擡起，以手指天：“九華歸——”

無數朵金蓮湧現，層層疊疊，綻放於高天，當金蓮飄墜，所過之處，即將滌清一切邪魔汙穢。已入魔障的應龍，為天地人神共棄，亦在此列！

“自然界中有幾種碳的同位素？”龍聲再響。

演道仙尊的念咒聲頓了一下，“歸——”

“氫氦鋰鈹硼，下一句是？”

“歸元——”

墨黑色的巨龍游動於雲端，一邊號令霆雷，往金蓮轟擊而去，一邊再度發出惡魔的低語。

“靈獸召來！”

“元劍——阿嚏！”

凝聚成的一朵朵金蓮，被遽然震散，金色殘屑有氣無力地從空中散落。

演道仙尊暴怒：“你果然瘋得不輕，應龍！”

站在地面仰頭觀戰的眾人，顧不上脖子酸痛，連下巴都快驚掉了。

始料未及的演道仙尊，突如其來的應龍現身，更想象不到，兩位上古傳說，竟然是這樣決戰的！

就算這一戰的結果攸關自己性命，本來該有的緊迫感，卻被莫名其妙地沖淡了許多。精擅治愈術的狐族長老，已經在一一給眾人療傷。

就見戰況又僵持了幾息之後，環繞城池的巨幕開始往天空聚攏，繁覆符文交織流轉，結成了一顆閃爍著星辰之光的圓形光球，將演道仙尊和應龍都納入其中。

陽光映入了天意城，漫上地面的巖漿迅速消退，所有被困城中的都在這一刻重獲自由。

上下左右，天上地下……全都變成星空了？

只是一個雷霆炸響的工夫，樂源忽然發現，自己身處的空間變化了。

龍軀的游走挪移，陡然變得吃力，仿佛空氣中有無數細小的、看不見的阻礙。

數十丈外的演道仙尊，身周漂浮著千億顆晶亮的星塵，語速極快，雙手掐訣，正催發著某種極為可怕的咒術。暴虐的威壓，以演道仙尊為起始，從這片空間中，一點點擠壓過來。

那是宇宙星辰之力！

貓毛炸開，龍鱗豎起。

樂源慌忙再念“靈獸召來”，就見環繞著演道仙尊的那片星塵，如水波蕩漾了一下，他所念的咒訣，卻並未中斷。

啊，結界？

觀戰的狐族，眼見那兩位都進入了星光閃爍的圓球，再也無法看到交戰的情形。

不待群狐們心生遺憾，就聽“阿嚏”連聲響起，一個接一個地開始打噴嚏。連傷重倒地的金鵬和黑蛟，也打了兩個噴嚏。

結界之中，龍吟聲起：“靈獸召來！”

心神中回想對應的模樣，也許是因為應龍發出的號令威能更強，本來小橘貓無法召喚的那批，竟也全都呈現出了虛影。黑白玳瑁三花各色貓群，紅白黃灰各色狐貍，還有黑蛟與金翅大鵬，結界裏一瞬間擠得滿滿當當，一齊往演道仙尊撲去。

啊噠噠噠噠！在貓咪撲擊、狐貍施展媚術、黑蛟吐出毒汁、大鵬扇出狂風之時，巨大的黑龍也揚起利爪，擺動龍尾，加入群毆。

群妖正面撞上了演道仙尊持續醞釀的一擊，一個個虛影破碎，黑龍的身軀上被星砂割出了數十道傷口，縱橫斑駁，龍血濺落。

演道仙尊也不好受，遭到反噬，青灰色的身軀一下子虛幻了許多。一揮袖，他再度念誦咒文。

還來？樂源也再次默念“靈獸召來”，卻覺精神力急劇衰落，念到一半，語聲停頓，無力繼續下去。這個法術，耗藍太快了！

他心中一急：

“做題”“做題”“做題”

“叫爹”“叫爹”“叫爹”

不一定能打斷，但一直念叨著，總有一次打斷成功吧？

找不到破局之法，這麽僵持下去未必有利，但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猶如深邃星空的結界中，回蕩著演道仙尊的誦咒聲，與應龍的一連串碎碎念。

“你在用我的身體做什麽啊？”忽然，樂源聽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聲音，像在有氣無力地抱怨，從心底深處傳來。

“飼主？我以為你失去意識了！”

“我的大部分神識都被魔氣汙染，只能自我封鎖，沈到意識海深處。只剩下最後一絲神念，勉強能說幾句話，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沐雪風的聲音確實斷斷續續，頗有點虛弱的樣子。

“啊，啊哈哈，我很努力了飼主！”

“我都看到了，圓圓。照我所念，給他最後一擊吧。”

沐雪風的那一絲神念開始念誦，貓貓隨之念誦，龐巨的黑龍隨之念誦，人聲、貓聲、龍吟聲交混在一起：“龍君號令，敕招五雷，上通無極，下徹幽冥——亟！”

語畢，就見東方青雷、西方白雷、北方黑雷、南方赤雷、中央黃雷，五雷匯聚。劈開結界，貫穿星辰，如五道神劍，挾五方神威，齊齊往演道仙尊頭頂劈落！

謔，好大好絢爛的一朵煙花啊！

樂源還在心中感嘆，就覺精神力徹底枯竭，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天空中的星辰結界炸裂開來。

不見演道仙尊的身影，只見一條黑龍，仿佛失去了意識，直直地往下墜落。

趕過去的羅浮一拂袖，平地刮起大風，托住龍軀，減緩了黑龍墜地的力道。

煙塵濺起，那頭墜龍緊閉著眼，身軀上多處傷口流血不止。龍脊上的一只小橘貓，也吐著舌頭，昏死過去。

探查了一番，都沒有性命之危，狐族們紛紛松了口氣。

雖然打法怪怪的，但應龍好歹在這一戰中維持了理智。否則等他打完，天意城淪為焦土不說，其他人不管是敵是友，都統統得要陪葬。

數日之後。

小橘貓睜開眼，貓爪揉了揉眼睛。

這是在哪？陽光明媚，有點眼熟。外面忽然傳來銀鈴般清脆的童聲：“不知道貓弟弟今天醒來了沒有？”

貓弟弟？小橘貓耳朵一抖，看見腦袋上有一對灰色狐耳的羅小禾推門跑了進來。

“你醒啦！”羅小禾笑瞇瞇。

“喵喵？”原來回到青丘了，聽這口氣，我好像一覺睡了好幾天？

唔，怎麽有種斷片的感覺，之前是在幹什麽來著？哦對，跑到天意城搗亂，然後惹上了大boss。小橘貓繼續回想，卻發現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一片模糊。

……我是被boss打暈了嗎。

隨後，羅師父走了進來，笑道：“為師就猜你今日該醒了。”

“喵喵。”師父，到底發生了什麽啊。

仿佛知道他在問什麽，羅師父又說道：“天意城中，演道仙尊現身，還記得麽？”

小橘貓點頭，這些我還有印象。

“你和沐雪風合力，救了大家。”

“喵？”小橘貓瞪大雙眼，什麽，我單知道飼主牛逼，我也牛逼，但我倆都厲害到這種地步了？

連師父和狐族前輩們都沒法子的大boss，就是被我倆打敗的？

終點文龍傲天，恐怖如斯。

“你在床上睡久了，有點腰酸背痛吧，去泡泡澡。青丘中的金明池，有洗精伐髓、脫胎換骨之效，泡一泡於你有益。”羅師父微微笑道，“沐雪風早你兩日醒了，他受了些傷，如今也在金明池療養。”

“喵喵！”泡溫泉嗎，好耶！

小橘貓跳起來，落到了羅小禾的腦袋上，在叫自己“貓弟弟”的小狐貍腦門上拍了一把，沒有用力，逗得羅小禾捂著腦袋哎呦一聲，就跟著羅師父出門去了。

一路上，遇見的狐族百姓都恭恭敬敬地躬身問好，不僅向羅師父，也向小橘貓。

是因為我成了解救大家的英雄嗎？缺了這一段記憶，樂源還有點不真實感。

半炷香後，來到金明池，是個風景秀麗繁花錦繡的大園子，門口盤著一條碩大的蟒蛇——不對，仔細一看，是條黑蛟。

黑蛟一臉諂媚，點頭哈腰：“嗷嗚嗷嗚，恭迎二位。”同時擡起一只蛟爪，把門打開。

嘖，它好像看門狗誒。

金明池邊，栽有連片粉紅花樹，落英繽紛，如夢如幻，樂源也搞不清是櫻桃、桃花還是杏花。

地面鋪著青色鑲金質花鳥紋的玉磚，鎏金仙鶴燈點的不是燈油，口銜明凈生光的夜明珠，換衣遮擋的屏風上鑲嵌著珊瑚與青金石，池子也是用白玉磚砌的。

若說鈞天道院的那一眼靈泉邊上，景色頗有野趣，這裏就是金碧輝煌的格調了。

溫泉池上白霧氤氳，漂著緋色花瓣，樂源一看到水面，不知為何心底就浮現出一個念頭：這裏對飼主來說有些窄小了。

當然不小。走了幾步，就看到沐雪風背倚池邊，散著發，泡在水裏，肩頭還搭著一條白毛巾。

羅師父說他受了傷，但他白玉似的臉頰上被熱氣熏得微微帶點紅意，看起來精神得很，一點不像有傷在身的樣子。

“小貓咪，你就在這裏泡澡吧。”羅師父道。她又朝沐雪風點點頭，就轉身走了。

“喵喵！”小橘貓沖著溫泉池奔了過去。

“醒了？”沐雪風道。

“喵！”

小橘貓跳起來，準確地落在了飼主的肩頭，降落之際，還變成了一只渾身漆黑的八哥鳥，這樣方便說話：“飼主，你是不是也把天意城裏發生的事給忘了？”

“嗯，你我似乎合力擊敗了演道仙尊的一道分魂。這一戰的過程，我卻記不起了。”

啊，是分魂嗎？算了，終點文就是這麽寫的，一下子打倒大boss也不現實。

“其實，飼主啊，我還記得一點點，”樂源站在飼主肩頭，有點認真，有點入戲地說道，“我感受到你的痛苦了，會陪你走下去的！”

他的確大部分都不記得了，但一個畫面，似用刀刻在了他心頭。就在他醒來的前一刻，好像還在他的夢境裏浮現。

激蕩的、暴.亂的海洋，透出了猩紅血色，裹挾著慘痛的嘶吼聲，朝他當頭拍擊而下，像要將他吞噬。他的心裏沒有一絲懼怕，因為他知道，那是沐雪風心中的痛苦。眼前所見、所聽、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沐雪風真真切切的痛苦。

這一瞬的畫面，他不會忘記的。

“啊，”沐雪風的反應卻是有點訝異，“我學刀有成，有仇報仇，攔我路者全都被我揍服了，還有閑心養貓，我痛苦嗎？”

？！感覺自己一腔好心餵了狗，八哥鳥氣得往他肩頭頸側一通亂啄，就氣哼哼地飛走了，一頭撲進水裏。

哎呀，忘了鳥不會水！羽毛被沾濕，撲騰了好幾下才變回小橘貓。樂源撥動四只貓爪，浮起身子，回頭看去。

沐雪風正看著他，那雙本來淩厲的眸子裏帶著無辜神色，嘴角微彎，好像還在忍笑。

哼，不理你了！小橘貓游走。

他沒有看到背後的沐雪風，眼底一瞬間湧動的暗流。是麽，其實我也記得一點，一點點——失控狂亂的意識汪洋中，一只金燦燦的小橘貓，堅守不退，明亮的貓瞳在看著自己。那是黑暗之中，最後的一點光了。

片刻後，樂源就聽沐雪風揚聲道：“小黑，把果盤和毛巾送來。”

話音未落，黑蛟“小黑”就把東西送來了。

小橘貓也不再鬥氣，主動游了過來。狐族居然真的準備了一條迷你號的小小毛巾，正適合搭在貓背上的尺寸。極大的九宮格果盤裏，也不僅僅有洗凈切塊的新鮮瓜果，還有盛著酸梅湯的白瓷盅、魚幹蝦幹雞肉條，和幾顆圓溜溜的雞蛋。

黑蛟在池邊放下果盤就飛走了，回去繼續當看門狗。見小橘貓望著它的背影，沐雪風道：“本來這金明池裏有狐族侍女在側，我覺得還是使喚小黑更順手。”

行吧，還好飼主你沒給我取名字，不然以你的取名廢，我就得叫成小黃了。

沐雪風敲了一顆蛋，打在醬油碟裏，推給小橘貓。謔，還是溫泉蛋。小橘貓埋頭吃蛋，悄悄原諒了飼主。

泡在暖融融的泉水裏，在床上昏沈沈躺了好幾天的酸痛，蕩然一空，身體好像也逐漸變得更加強健。

沐雪風肩頭搭條白毛巾，小橘貓裹著小毛巾，懶洋洋癱在池邊伸出的石階上。飼主的一只手握著，貓貓的兩只前爪捧著，齊齊端起白瓷盅，喝了一口酸梅湯。

一只漆成明黃色的小木船，就跟修真界的小黃鴨似的，漂在旁邊的水面上悠悠蕩蕩。

呼，真愜意呀。

作者有話要說：

貓貓：烏烏飼主，你好慘啊，我會一直陪你的！

龍（憨憨）：啊，我很慘嗎？

明明是個正經的龍傲天，怎麽越來越諧了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