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放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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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熬了好幾天,實在有點撐不住。沈明瀾淩晨四點醒來,電腦還亮著,身後披著的衣服順勢滑落。

他下意識往床上看去,睡著的人不翼而飛,被窩空空如也。

他立馬站起來,循著開了一條縫的房門找至客廳。

城市還熟睡在夢鄉裏,黑夜拉長了路燈的影子,陽臺邊靠著一個孤獨的身影。

他靠著門欄邊抱著雙膝坐著,全然不顧冷意席卷全身。

沈明瀾輕輕走近,發現他身邊放著一個白色的畫本。

“怎麽了?又做噩夢了?”他從背後抱住自己的月亮,抱的緊緊的,試圖把身上的熱量通過這種方式傳遞給渾身冰涼的人。

顧庭深還是滿懷心事的看著遠方,一聲不吭。

就這樣兩人一起靜坐了很久。五點起床的鬧鈴從房間裏不斷傳出呼喊聲,沈明瀾這才如夢初醒,想回去掐斷鈴聲。

他站起身來,衣角卻被拽住。於是他又彎下腰,耐心地詢問:“我去煮點東西給你吃,早上有特別想吃的嗎?”

顧庭深沈默看他一眼,眼神幹凈,夾雜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憂傷。他無聲地搖頭,然後拿起放在一邊的畫本,有意地揭過前面幾章,往後翻,翻出一頁寫了字的內容,遞給沈明瀾。

打眼一看只以為上面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螞蟻,實則是許多當紅藝人的和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名。整整一頁,從上到下,寫盡他們的罪名。

再難走的路也有盡頭的一天,顧庭深考慮過這一點,交出這個畫本很可能會對他們的感情造成巨大的打擊。可是他需要告訴愛人,路的方向是正確的。

他要讓那些人得到應有的懲罰,為自己、為別人,張開血跡斑斑的舌頭,將告狀一一訴出,還那些懷揣夢想的人清凈之地。

這是一個巨大的情色交易網。它悄無聲息地潛伏在影音,將那些茫然無知的和被欲望蒙蔽雙眼的藝人困在其中,然後殘忍的統治者在最後一刻束緊這張蛛絲,將陷落的人統統兜住,兜牲口一樣送進金錢的屠戮場裏。

沈明瀾盯著這些看了很久,他心裏蹦出一個心驚肉跳的疑問:“為什麽他的月亮知道得這麽清楚,他是經歷過嗎?他看見過嗎?他到底…經歷了什麽?”

拒他所知,顧庭深進入影音也就今年的事情,沒有多久,似乎簽約之後就來試戲,進入劇組,其他的時光自己都在。所以那些人怎麽有機會下手,又是在什麽時候?

這一次顧庭深沒有哭,他目光如炬,清透的眼神裏讓這個世界的陰暗原形畢露。

這些事是上一輩子經歷的,沈明瀾永遠不會知道,有個奴隸在名為“影音娛樂”的塔底哭泣,四面八方是碰壁反彈的回聲,他每次都會聲嘶力竭喊上一句:“放我出去。”

可是終年見不到陽光,他的眼睛已經視線模糊,最悲哀的是,就算此時打開塔門,他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是的,這句話是他說過的最多的話。——放我出去,短短四個字,概括了顧庭深一生的劫難。

顧庭深,生於秋,死於冬,那年他30歲。

第一年進入影音娛樂,他被簽在李貫帆手下,李貫帆將他送到張全馬的床上,以此來謀求和鼎榮集團更緊密的合作,加強紐帶關系。

這是他們一貫的手段,利用更多的藝人去換取巨額利益,在國內斂錢洗錢,再把錢運往境外。

不過顧庭深是個硬骨頭,他不服安排,加上那時候他有男朋友,不可能背叛自己的愛人,就果斷拒絕了李貫帆。

誰知道李貫帆居然以談合作的理由,讓他事先去見了張全馬,在他毫無防範的時候下了藥。

等他醒來,已經躺在了別人的床上。千鈞一發,恢覆點力氣的顧庭深拿床頭的花瓶打傷張全馬,逃出酒店。

張全馬的手下也不是吃醋的,四處搜尋。於是他就唐突地拽著一個剛準備出電梯的男人,臉抵著他的胸膛將人按回去,推至電梯最深處,埋在男人懷裏。

“抱歉,有人在追我。”他聽見自己從胸膛咬出這一句話,藥效還沒過,顧庭深接近脫力。

那人什麽也沒說,手攬過他的腰,無形地傳遞力量,將顧庭深又抱緊幾分,咬著他的耳朵,用清冷的嗓音說:“沒關系,收點利潤。”

這是顧庭深和沈明瀾的初見。

毀了李貫帆的計劃,他被封殺和冷藏。來不及露臉、被世人知道,就成了永不見天日的假人,鮮活地封存在石蠟裏。

他沒有辦法,生活還得繼續。顧庭深就去影視城跑龍套、當群演,幹最累的苦活,謀求演戲的機會。

第二年,顧庭深和男朋友分手,林知清將他送上總編的床榻,得到了作品出版和榮譽地位。

與此同時,蕭肖捅了他致命一刀。李貫帆下藥,蕭肖報道顛倒黑白,被張全馬侮辱肉體精神。

心灰意冷,他幾乎找不到繼續對抗的理由,磨難像海水一樣朝他暴力擠壓過來,幾乎要將他溺斃深淵。

也是在這一年,他在電視上真正認識了大放異彩的沈明瀾。沈明瀾因為《瀚海傳》這部劇流量攀升,名氣躍遷,攬下最佳男主角獎項。

他說了一句獲獎感言,顧庭深至今印象深刻:“我演戲是為了成就自己,而不單單演給觀眾。”熱愛本身就是一項獎項,頒給自己的榮光。

顧庭深是來追夢的,也許現在苦一點,累一點,但他總有一天能熬出頭,像電視上這個星光加身的男人一樣,站上屬於自己的舞臺,讓聚光燈為自己喝彩。

很快他重新振作起來,繼續在影視城磨煉演技,琢磨技巧,學習經驗。就這樣默默無聞四年,直到那天攝影棚出事,沈明瀾救下他,盛長淵上門簽約,才迎來轉機。

盛長淵簽下他後,資源逐漸好起來,李貫帆顧忌盛家,不與人硬碰硬,也就對這些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以為自己找到一個真心的經紀人,不想這個經紀人拿自己當追求心上人的跳板,試圖離沈明瀾更近一些。

哪知這一年,他們與沈明瀾毫無交集,盛長淵逐漸認識到自己的想法誤區,為了糾正錯誤,又把顧庭深推回李貫帆手裏,絲毫不顧他即將面對什麽。

盛長淵說:你是個假清白、賤骨頭,既然已經不幹凈了,就別裝出一副貞潔樣。你們不都是這樣嗎?為了資源、利益,不擇手段地往上爬。回到誰的手裏,都可以像狗一樣搖尾乞憐。

顧庭深沒權沒勢,鬥不過這些掌權人,他只能在李貫帆手裏艱難求生,即使這樣,他的天也早就灰暗、崩潰,臨近毀滅。

因為李貫帆用盡辦法,將他送給不同的人,他千防萬防也難免疏漏,最後筋疲力盡、傷痕累累。

那些嘗過他身體的人,露出垂涎的、令人作惡的目光,期待下一次的光顧,他們抖抖手指縫,施舍著漏出房子、車鑰匙、錢、資源。他全都存起來,希望有一天能存出解約費,去沈明瀾所在的公司。

現實告訴他夢想不一定都能實現,等他存夠錢,李貫帆鉆合同的漏洞再次給他續約。顧庭深拿影音幹的那些非法勾當,作為把柄換取自由,李貫帆就把他的情色照片洗出來,一一攤在桌上。

殺人誅心,莫過於此。

他快掙紮不動了,可是神明看不到顧庭深。

李貫帆將影音的真面目藏的太深,將他的存在瞞的太好。以磨煉的名義,踩碎顧庭深一身錚錚傲骨。

他快撐不下去了。顧庭深發現自己心臟生病,是在最後一年。

這一年他沒法集中註意力,整夜整夜地失眠,伴著白色的安眠藥和頭痛欲裂在深夜哭泣,對這個世界的愛如夏天的蟬鳴,漸漸消退。

我快活不下去了。他聽見腦子裏有另一個聲音在絕望地說。

某一天深夜,有個陌生又熟悉的人敲響顧庭深的家門,他露出魔鬼的微笑,語氣裏有即將達到目的的快意,他說:“好久不見,庭深。”

林知清貪戀他的身體,跟那只卑劣無恥的癩蛤蟆行徑一樣,用不堪入目的照片威脅,試圖將顧庭深作為他用來發洩欲望的臠寵。

我對你們來說,到底是什麽?是豬,是狗,是下賤骨頭、腌臜貨、墊腳石,是活該死去的螻蟻,唯獨不是我自己。

他死在臘月初八,家家戶戶都在吃臘八粥,過年的氣氛一天賽過一天,濃濃的年味沖淡寒冷的冬意。

他決心離開這個世界的前一夜,心情史無前例的平靜,坐在陽臺等第二天的黎明,可太陽還沒升起來,他又走進房間裏。

顧庭深孑然一身,沒等來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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