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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翼行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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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上虎翼衛來到寧州大營的時日,如今朝廷大軍與倭寇對峙,已經三個多月有餘。

中軍大帳中,幾乎每天都在商討對敵之策。

唐仲過來時,袁老將軍手裏正拿著最新繪成的海圖,與兩個副將商議倭寇布防事宜。

通傳之後,唐仲跟隨傳令兵進到帳中,單膝點地,將雙手舉過頭頂,道:“稟將軍,這是屬下改良後的弩槍,特來獻予將軍。”

“你來了,快快請起!”

袁老將軍暫時放下海圖,親自將唐仲扶起,迫不及待地將弩槍握在手裏來回檢視。

“好啊,好啊!比上次在演武場見到那支,還要精致許多!”

“將軍好眼力,老耿特地在槍膛上增加了安全栓,防止子彈走火或卡殼。按照程統領的意思,老耿近幾日正帶著營中鐵匠們,日夜趕制弩槍。”

看到袁老將軍正瞇著眼睛,饒有興致地對著準星瞄準,身後兩位副將也忍不住圍攏過來,頗為艷羨地欣賞他新得的利器。

“精鋼鍛造,果然巧妙。”

“是啊,虎翼衛中人才濟濟,腦袋個個比咱們這些粗漢好使!”

副將的恭維唐仲不敢領受,連連擺手稱過獎。

但言者無意聽者有心,袁老將軍放下手臂,回過身來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心思靈巧的年輕人,心念一動。

“跟我來……”

袁老將軍拍過唐仲的肩頭,將他帶到桌案上的海圖前:“你也看看,有沒有什麽想法。”

“這……屬下對兵法一竅不通,恐怕……”軍機大事,唐仲不敢貿然參與。

袁老將軍卻像是認準了他一般,鼓勵道:“無妨,你想到什麽便說什麽,是否采納,我們自會研判。”

如此,唐仲也不便再拒絕,躬下身來仔細看向桌案。

這是一張比先前掛著的地圖,更為精細的海圖,圖上是一座形似籮筐的海島,上面標註著城鎮與海港。

還有一些別的標識,唐仲卻認不出來了。

“此乃東籮島的海圖,是數位斥候拼死探查,繪制而成。”

隨後,袁老將軍又一一解釋海島上的地形,以及周圍水域的情況。

如他所言,情況確實比較棘手。

東籮島是一座孤懸海中的島嶼,三面皆是垂直崖壁。唯有面朝大洋一側的海灣,地勢較為平緩。從圖上垂直看下去,海島像一個面向東方大洋張開的籮筐。

而倭寇的主要戰船,就停泊在東籮灣裏。

“我軍不善海戰,唯有陸戰具備優勢,東籮島雖離陸地不遠,但四周環海,中間相隔的海峽更是暗流重重。天險如此,戰船唯有行至東鑼灣,才有機會靠岸登島。”

“奈何倭寇船堅炮利,又對東籮灣嚴密布防,若是貿然出擊,想來不等我們的戰船靠近,倭寇就已嚴陣以待。若想奇襲東籮島,除非飛過去……”

唐仲聽得仔細,眸光一轉,猶豫著想要開口。

一旁的袁老將軍,早已將他的神色盡收眼中,道:“不必顧慮。”

“是!屬下在想,或許,真有法子可以飛過去。”

副將聞言,只覺得異想天開。

“難道你還有法子,讓軍士們都長出翅膀不成?”

見其他三人面色板正,絲毫沒有要開玩笑的意思,那副將自知失言,卻更為震驚:“所言當真!”

唐仲朝袁老將軍和兩位副將躬身揖禮,道:“屬下有個想法,但還需要進一步籌謀周全……”

“什麽翼行衣?那是啥玩意兒?”

老耿眼睛瞪得像銅鈴,似乎在聽什麽妄人妄語。

唐仲站在一旁,盡力解釋道:“翼行衣就是翼裝飛行的衣服,穿上之後,人便能像鳥兒和蝙蝠一樣,借助翅翼在空中滑翔。”

說得輕巧,老耿卻花了許久的功夫在腦海中想象。

沈默良久後,他才勉強從質疑和震驚中,一點點找回思緒來:“我這大半生,自以為見過的武器機關多不勝數。但你方才言及的物什,當真是聞所未聞!”

“沒關系!我這就畫個圖紙給你,你便知道我在說什麽。”

誰知,唐仲的手還沒觸碰到桌上的硯臺,就被老耿擡臂擋了回去。

“唐仲,造這樣的物什出來可並非兒戲!”

平常對新鮮事物興致滿滿的老耿,現下卻一反常態,甚至有些抵觸意味。

“你不是不知道,我們每造一樣器物出來,此前必須經過百次甚至千次的試驗。刀槍劍戟倒無所謂,若是做失敗了,無非回爐重造便是。可這樣的一件衣服,只有穿在人身上,才能知道做成與否。若是失敗,那折損的可是一條人命!”

老耿的話說到要害,唐仲如同醍醐灌頂。

是啊,縱然翼行衣是奇招,但試驗的風險,卻不容小覷。

“抱歉,是我想的不周。”唐仲的手臂緩緩落回身側,冷靜道:“既然如此,那便……”

“那便由我來試!”

「作罷」兩字還未脫口,一句清冷的女聲,已然從兵器庫門口傳來。

嬌小的身量,輕巧的步伐,進門來的正是虎翼衛中唯一的那名女娃,阿寧。

倒不知她是何時站在門口的。

小姑娘看著不過十五六的年歲,眉眼之間卻比同齡人更加成熟陰郁。

之前唐仲與她打過照面,不曾細看,如今見阿寧朝他與老耿款步行來,渾身散發出的清冷氣質,倒教人不敢逼視。

自虎翼衛眾人在閩州集結,唐仲還是第一次聽到阿寧開口說話。原以為小姑娘只是內向怕生,卻不想一開口,竟是如此冰霜襲人。

“你一個柔弱女娃,還是算了吧。”

老耿朝她連連擺手,還是覺得不妥。

阿寧卻在三步之外停下,並沒有靠得太近。

“柔弱女娃?”阿寧淡淡開口:“倒是頭一回聽人這樣稱呼。”

說話間,一只迷途的鳥雀誤打誤撞,從兵器庫墻上的透氣窗中鉆了進來,撲騰著翅膀在房中四處亂飛,一時之間找不到回去的路。

只見阿寧縱身一躍,腳尖在垂直的墻壁上輕輕一點,身影騰空翻轉,而後輕盈落下,好似一枚柳葉在風中打了個旋兒。

片刻功夫,阿寧已經站在原地,擡臂攤開手掌。

方才那只鳥雀立即從她掌心中飛出,奔著大門的方向撲騰而去。

嘶!

唐仲和老耿對視無言,雙雙倒吸一口涼氣。

好利落的身手!

接下來的數天裏,兵器庫中又忙活了起來。

跟之前整日叮叮當當打鐵的場面不同,這一次,唐仲特地請負責後勤的軍士幫忙,在寧州城中采購了大量皮革。

豬皮,羊皮,牛皮,狼皮甚至是蛇皮。但凡市面上能夠想辦法弄來的皮革,都盡數采購回營,一一嘗試比對。

經過反覆的權衡與比較,最終選擇了牢固的齊州黃牛皮,作為翼行衣的主要材質。

接下來,便是對翼行衣形狀的確定。

唐仲上輩子在電視裏,不止一次看到過翼裝飛行的畫面。但要將翼行衣的完整結構,原原本本地覆制下來,幾乎是不可能。

反覆的回憶和與鳥雀蝙蝠的翅膀比對,唐仲在紙上畫出了大致的結構,又跟老耿仔細推敲修改一番後,最終縫制成第一件翼行衣。

在翼行衣身後的背囊中,還裝進了一個折好的降落傘,也是反覆商榷後,用耐磨抗造的蜀地荊麻制成。

數天的準備工作已經就緒,只等待接下來的試驗時刻……

初生的朝陽剛剛在海天一線處露頭,立即在岸邊的蓑草與荒石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輝。

鳥雀們紛紛離巢而出,鳴叫著盤桓周旋。崖邊呼嘯的海風,在此時漸漸止息,似乎也在凝神以待。

垂直聳立的崖壁之下,海浪不斷拍打而來,激起層層白色碎浪。而在崖壁之上,阿寧正穿著新制成的翼行衣,靜靜註視著海面。

明明是生死重任,她卻視為尋常,似乎在很久以前的歲月裏,她便已在生死邊緣趟過無數個來回。

“準備好了嗎?”

良久,反倒是阿寧偏過頭來,望向一同站在崖邊唐仲和老耿,問出這句話。

在此之前,他們已經進行過數次試驗。但都是用木頭紮成人形,捆綁在翼形衣上,從崖壁處丟下去。

最近幾次試驗中,木人都成功滑行了一段距離後,才沒入海水中,想來已無大礙。

但這一回,是第一次用真人來試驗,唐仲心裏沒底,臨門一腳時,還是不由得大氣退堂鼓:“要不然,我和老耿回去再多試幾次,更穩妥一些。”

“對對!”老耿在旁幫腔:“還是穩妥為好。”

“不必了……”阿寧依舊冷淡回應,絲毫聽不出一丁點緊張。

“拖延無益。”

深吸一口氣,阿寧望了眼遠處升出一半的赤紅朝陽,緊接著提身輕躍,腳尖在崖壁前最後一塊凸起的巖石上,使勁一蹬同時舒展雙臂。

如同一只離巢的雨燕,張開雙翼,朝崖下俯沖而去。

唐仲和老耿雙雙驚呼出聲,眼睛緊緊捕捉她的身影,一齊往山崖下望去。

只見那道黑色的影子,極速向斜下方飛去。

時機不巧,崖下海風忽然湧動,將阿寧的身形吹得有些晃動。

唐仲此前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在心裏狠狠揪了一把。

卻只見崖下的阿寧淩空轉身,立即有數條極細的繩索從腰間射出,繩索一頭系著鉤爪,剎那之間插進斜上方的崖壁之中。

被腰間的拉力一拽,阿寧順勢收起雙臂,身體朝著崖壁方向急甩而去。

從上向下望,她整個人好似一只蕩起的秋千,被數根繩索重新拉回到崖壁上。

看到阿寧平安無事,唐仲和老耿這才長舒一口氣……

“雙臂之間的尺寸小了一些,不足以承受我的重量。再有,翼裝飛行跟風力息息相關,下次再試時,需等一個風更小的時機。”

阿寧從崖下登上來時,說的就是這樣一番話。

冷靜沈穩,幹脆利落,對於自己方才的危險處境,卻不置一言。

她發絲上還沾著水珠,手背也有一處明顯的擦傷。但阿寧臉上的表情卻和之前一樣。

或者說,在任何情況下,她的神情永遠是這般平靜。仿佛剛剛驚險萬分的試驗,只是小姑娘去山坡上采了朵野花一般。

看著這個只比自己小幾歲的姑娘,唐仲發自內心地佩服,更難以想象,她加入虎翼衛之前,究竟是何種身份。

能被選入虎翼衛,阿寧身上的本領,絕不在任何人之下。

又是一個多月的籌備,在這個看似尋常的夏日傍晚,彭道長凜然站於岸邊,望著天際處越來越深的墨色,緩緩閉目。

未幾,他的手指開始快速掐算,口中依稀念念有詞。

而在他身後,是已身著鎧甲的程離。

不多時,彭道長重新睜開雙眼,回身朝程離稟道:“今夜戌時三刻東風起,子時二刻風止,濃雲蔽月,不見繁星。”

“有勞道長。”程離頷首,快步走向營寨前,一眾披堅執銳的將士。

“虎翼衛程離啟稟主將,時辰已到!”

“好!”袁老將軍神色堅毅,苦等多日,終於來到最終時刻。

“依計而行。”

“是!”身邊副將領命,隨後,一支先遣隊從營中出發,迅速奔赴海邊。

不多時,昏暗的海面上,一支船隊迎風破浪,朝著東方更深邃的黑暗處,緩緩駛去。

時間一點一滴在刻漏中流逝,四下靜得出奇,似乎只能聽見胸膛中急促的心跳聲。

唐仲現下所在之處,是最靠近東籮島的一處懸崖絕壁。

崖下海潮依舊洶湧,妄圖用不斷拍崖的碎浪聲,阻止凡人一切狂妄的念想。

阿寧卻不以為意,只是時不時擡頭望天,在心中估算時辰。

正如彭道長掐指推算的那般,戌時三刻起,從大洋深處襲來的東風越來越大,將翼行衣吹得獵獵作響。

但越接近子時,風勢逐步減緩,等到子時二刻,崖下的呼嘯聲戛然而止,猶如聽從號令一般。

一直站在崖邊的阿寧回過頭來,望向身後的唐仲。

唐仲眺望著正東方向,那處大海中唯一的影幢燈火,確認道:“出發!”

無月暗夜,阿寧身著翼行衣,從高聳的絕壁上抽身躍起,如同夜魅一般,快速將身形隱沒進無邊黑暗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要打仗了,要打仗了!

但是!

這個周末有點點事情,要出趟門子,等更新的小可愛別等啦,周一來更。

祝大家過個愉快的周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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