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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驢動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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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巧不成書。

但若太過巧合,有人會起疑,有人卻願理解為天意。

財迷心竅的陳元寶,自然屬於後者。

當他帶著夥計王九,於午時等在大頤門前,正巧遇見一輛白篷馬車從面前緩緩駛過,徑直停在數十步之外的如歸客棧門口。

“掌櫃的,這不是昨天傍晚運銀子的馬車嗎?”

“不錯!”

陳元寶緊緊盯著前頭,眼睛猶如被磁石吸附了一般。

老天有眼,又給了他一次見到船老大的機會,他定要好好把握!

會不會從此財運亨通,全看今天了!

幾乎沒有片刻猶疑,陳元寶小跑上前。

車廂中的船老大才掀開帷簾,一條粗實的胳膊已經殷勤地伸到面前,充作扶手。

“實在是巧,又遇見尊駕,小人扶您下車!”

船老大睥了一眼,勉強賞臉,手搭在陳元寶的胳膊上,踩著馬凳下來。

“有心了……”

船老大不過是隨口一句道謝,之後便快步走進客棧,幾乎連正眼都沒瞧他一下。

陳元寶卻如沐春風一般,只覺得已經跟貴人搭上了線,巴巴跟在後頭追了上去。

“還沒請教尊駕貴姓。”

船老大穿過客棧大堂,腳步如風,絲毫不加理會。

倒是隨從拴好馬車後跟上來,行至陳元寶身邊提點道:“我們都叫他九爺。”

此刻的陳元寶,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使出渾身解數,巴結這位九爺。

以便讓他領著自己入夥漕運,從中分一杯羹。

想來九爺應當不常來清江縣城,於是他撥了二兩銀子給王九,吩咐買些城中特產回來。

又扭頭在如歸客棧的櫃臺前,結清九爺一行人的房錢,再要了一壺上好的茶水,親自端著送上樓去。

比起幾日前在青石巷中,他對待唐仲的諂媚嘴臉,這一回,陳元寶明顯要更上心得多。

看九爺走路的氣勢,還有對待自己的態度,明顯就是在漕幫中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

不知道為什麽,九爺越是不待見,他就越是急著想往上貼。

托著茶盤,他再次確認了房間門上的字號,正要敲門進去,只聽見裏間響起九爺的聲音,言語之中竟滿是憂慮。

“事出突然,手底下的人和船只,如今都在各條河道上忙著呢,一時半會兒根本不可能召集到一起!還是算了。”

“九爺,這可是百兩黃金的買賣,只要把糧如期運到就成,到手的錢真的不要了嗎?”

“那你說怎麽辦?銀子昨日已經換成銀票,命老二帶去換成了兩萬石糧食。如今我們手上財力和人力都不足,除了放棄這筆單子,還能有別的什麽辦法?可惜了,遠在清江縣,一時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來幫我們這個大忙!”

吱嘎……

來不及敲門,陳元寶已迫不及待地推門進來。

什麽顏面和身份,眼下通通顧不上了。

他將茶盤往桌上一置,直接雙膝跪地拜倒在單九面前,學著江湖人拜碼頭認大哥的那套動作,抱拳發願:“小人陳元寶,願替九爺分憂,鞍前馬後在所不辭!”

單九面上三分驚訝,三分為難,還有四分如釋重負。轉過頭去,跟身後的隨從快速交換了眼色。

直到福興大酒樓前,排隊的食客從頭到尾換過兩波,唐仲才等到陳元寶和王九,從如歸客棧裏出來。

“這兒呢!”

唐仲朝兩人揮手,接著便掏出懷裏的圖紙。

“我又設計出了一款,只要踩按鈕就能開蓋的泔水桶。我想過了,每個泔水桶至少能賣五文錢。”

剛剛才聊完了價值百兩黃金的生意,陳元寶哪裏還對五文錢的買賣看得上眼。

他將唐仲遞過來的圖紙隨手抓成一團,扔到腳邊,幾乎是以命令的口氣,道:“去設計一艘貨船,既要能裝足夠多的貨,又不需要太多的水手劃槳。我只給你一天時間!”

唐仲沒見過陳元寶如此囂張的態度,就算之前被他威脅就範時,這家夥面上至少繃著一層親戚的偽善,言語之間還留著些客套。

眼下,妥妥的走狗嘴臉,生怕誰看不出他背後有人撐腰似的。

“造船啊?我不會。”

“不會就去學呀!去書裏找,去問碼頭的船工!”後頭的王九仗著聲勢,也沖他叫喚上了。

他倆是撿到了多大的肉骨頭,狂成這樣?

陳元寶也來了勁:“警告你,若是明日午時,畫不出我要的船,你跟高家父子倆,可就不是吃官司進大獄那麽簡單了!”

陳元寶說得咬牙切齒,唐仲裝得誠惶誠恐。

到底是格局所限,心裏沈不住氣,陳元寶自認為已經歸幫入派,如今身份已有所不同,便擺出些恩威並施的派頭,借機炫耀:“實不相瞞,我剛得了一樁百兩黃金的買賣,只要你畫出我想要的船,事成之後,自會賞你些銀兩。”

“百兩黃金?那是筆什麽買賣?”唐仲一臉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其他的別妄想打聽,你只要知道,在十五日內,我要交出十艘足夠能裝貨又省人力的貨船來。回去好好琢磨,表叔不會虧待你的。”

唐仲面上唯唯諾諾,心裏實則早已在陳元寶頭頂,踏上了一萬只腳。

就嘚瑟吧,兩只秋後的螞蚱!

按照之前和單九爺商量好的計劃,他們會先在碼頭公然露富,唐仲再從旁稍加引導,惹得陳元寶心馳神往。

之後又於如歸客棧前制造偶遇,來一個請君入甕。

最後再假托巨額生意之名,讓陳元寶自願咬鉤,心甘情願砸重金去造十艘運糧的貨船。

至於前一日他們在碼頭看到的萬兩白銀。不過是單九爺們行走江湖常見的把戲。

用土塊捏成銀錠的形狀,燒制之後再塗上銀漆,遠遠看著,和真的官銀無異。

但若是走近一點,便能看到,這些銀疙瘩的表面有如磚石,全是粗糲的坑窪。

所謂貪心不足蛇吞象,在誘人的財富面前,陳元寶只顧著悶頭幻想,又怎麽會註意到這些破綻?

早在計劃形成之初,唐仲就已經參考過單九爺跑的私鹽貨船,提前構思好了他要設計的構造。

如今,他只需要將頭腦裏成形的設計畫在紙上即可。

此事需保密,白天的東城樓顯然不行,唐仲耐著性子,一直等到夜裏。

和往常一樣,四個人玩撲克一直到二更天,胡頭兒照例得罪了牌神,輸了銀子之後,嘰嘰歪歪地回家去了。

自從鄧二虎被帶走後,東城門衛隊的人手轉不開,值夜人便由兩個改成了一個。

唐仲自覺過來頂了他的班,道:“前兩天跟你調了假,今天的夜班權當是添頭,白送你了!”

“夠仗義啊兄弟!”趙力像是撿了個天大的便宜,毫不猶豫地接下了這個人情,打著哈欠回到裏間,悶頭倒下便睡。

夜深人靜,只有打更人的梆子聲,有節奏地從遠處傳來。

濃墨在硯臺裏絲絲暈開,隨後浸潤根根狼毫。

宣紙鋪陳舒展,走筆流暢自如。

油燈芯子裏燃著暖黃的火光,將紙上未幹的水澤映出點點瑩亮。

唐仲在草紙上反覆列算式核對,確保每個部位的尺寸都標註無誤。

雖說圖紙是比照著現成的貨船設計,但還是反覆驗算後才能放心。好在中學的三角函數和勾股定理,他還沒完全還給數學老師。

比起以前畫圖紙,這一次他顯得更加仔細。

嚴格來說,之前的圖紙,都是將上輩子現代社會裏的事物,在宣紙上原模原樣畫出來。

而現在,他是第一次畫出自己改裝的器物。

宣紙上貨船的構造,大致還是依照單九爺那艘貨船基本骨架。

但不同的是,唐仲取消了所有船槳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船底尾部,增加了現代船舶才有的螺旋槳。

為了將動力傳送到尾部的螺旋槳,他在船艙中鋪設了數個大小不一正齒輪和改變傳動方向的傘齒輪。

而最終為整艘貨輪提供動力的來源,則是安裝在甲板上,形如磨盤的裝置。

受到當日村寨中的大石磨啟發,唐仲在甲板上設計安裝磨盤狀的起始。

行船前,只要將驢馬趕上甲板,如同趕驢推磨一樣給牠們套好上的索圈。

驢馬推動磨桿,帶動起始轉動,層層齒輪依次傳導,最終傳動到螺旋槳上產生推力。

為了增加動力,唐仲在起始上設計了三個推桿,可由三頭驢馬同時工作。

如此一來,每艘船在行駛時,最少只需要一名掌舵的水手,和一名照看驢馬的船工,即可運送一船糧食上路,大大節省了人員配置。

唐仲將列算式的草紙捏成團,隨手塞進袖子,又把畫好的圖紙舉著眼前,頗有成就感地欣賞自己的傑作。

坐在油燈旁凝視良久,他終於為親手改進的貨船,想到了一個別致而貼切的名字:

驢動船!

從碼頭往西走約二裏地,有一處廢棄的工棚,原是當年做漁船的作坊。

清江縣水道不昌,已經許多年沒出過像樣的造船工,作坊便也荒廢了下來。

陳元寶從十裏八鄉請來好些木匠,又占下這處舊作坊,開始沒日沒夜地趕工造船。

一開始,還有些路過買魚的百姓,時不時進來打望幾眼,也都不以為意。

直到五日後,第一艘造好的驢動船推出工棚,成功下水,才在岸邊圍觀的人群中產生了轟動。

江邊下水了怪船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在小小的清江縣中不脛而走,連縣衙裏的官差,午間到公廚用飯時,都在談論這件事。

“大人,您聽說了嗎?清江上有人,用驢子拉著船跑,還跑得賊快!”

主簿出城辦事回來,專程向林知縣覆命。

前腳還沒踩到書房的地磚,嘴裏已經忍不住念叨起剛剛聽來的奇聞。

林知縣正撐著腮幫子翻賬本,很是不耐煩道:“不過就是些奇技淫巧,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比起外頭的新鮮事,顯然手裏的賬務更為要緊。

下個月,永寧府新上任的同知大人,便要下到各縣巡查,他得趕緊將縣衙裏的各項賬務抹平。

聽說這位大人此前在外地做官時,就頗有清名,只怕這一回的差事,不好應付。

剛送走個知府衙門的管事,又要來個同知,真當他的清江縣是跑馬場啊?趕著趟兒來!

怨氣歸怨氣,摔幾個杯子發洩一通後,還不得老老實實把賬冊找出來。

可恨這一團糟爛的賬務,本就是東拉西扯勉強拼湊,完全不知從何下手。

總不至於,還真將貪墨的銀錢吐出來吧?

“你來的正是時候!這一攤子勞心費神的玩意兒,本就是你的活,務必在同知大人來之前,將長短賬都給本官做平!”

主簿臉上的笑意當場凝固:“這……這當真是高估下官的本事了。賬上的數字好填,可庫裏的銀子和倉裏的糧,都實實在在見了底。”

“以前的查賬官都是走走過場,可這位同知大人若真如傳言所說,要來動真格的,勢必會封庫查驗。到時候庫門一開,我們現在的遮掩都成了徒勞。”

林知縣本就臉色難看,聽主簿一席話,抓起手邊的茶盞,恨不得再砸到地上聽個響。

主簿是個腦瓜靈光的,看這架勢,一拍腦門,立時想出了個足以蒙混過關的點子。

“大人,或許解燃眉之急的法子,就在江面的驢動船上!”

“當真?”

林知縣默默放下茶盞,示意主簿仔細說來……

很快,便到了陳元寶跟九爺約定好交付船舶的日子。

這些天,為了趕工期,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連腰前的肚尖都收回去了好幾寸。

不過辛苦些也沒什麽,看著眼前完工的貨船,他已經對即將到來的富裕生活滿懷期待。

波濤浩渺的江面上,正並排停泊著十艘驢動船。

每艘船都是一丈餘寬,三丈長,若是滿載,能裝下兩百石糧食。

眼前的十艘驢動船,便是兩千石的運力。

雖說比不上海輪的裝載量,但放在江河裏,已是足夠出眾。

況且,驢動船不需要太多船工,航行的速度還很快。除了初期的造船開支,後期航行幾乎不需要投入太多成本。

為了能讓十艘驢動船如期下水,讓九爺相信他的實力,陳元寶這一回可是下足了血本。

別的不說,光每艘船配備的三頭灰驢,就花了他足足二百一十兩銀子。

天殺的驢販子,這個時候漲價,平時才二兩的灰驢硬是要賣給他七兩一頭,還說什麽前方打仗愛買不買。

娘的,等他發跡了,定要回來好好整治這些小販。

十艘驢動船不是小工程,光是他前半輩子攢下的那些銀錢遠遠不夠。

有道是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陳元寶索性將店裏的棺材存貨全部賤賣,又將鳳山鎮的鋪子以及老家的屋宅,一齊作價典賣。

剩下的缺口,再向城中的錢莊高息舉債,這才湊齊了木材款和數十位木匠的工錢。

至於一直為他打工的夥計王九,陳元寶也沒照顧往日情面,早在典賣祖宅之前,就將他解雇攆走了。

等日後富甲一方,什麽樣的夥計找不到?

他看著眼前一字排開的驢動船,再瞧瞧身後,正在河灘上慢悠悠啃食草芽的三十頭灰驢,心潮有如清江的波浪般不斷翻湧。

只等將九爺的糧食裝船運走,這單價值百兩黃金的生意就算成了。

按照之前的約定,他將和九爺五五分成。

從此以後,他就算是正式被九爺提攜加入漕幫運糧。

想到九爺那般豪橫,動輒便是萬兩銀子傍身,只要跟著他混,定能大富大貴!

未來的美好藍圖,已在陳元寶眼前徐徐展開,他不禁提前笑出聲,擡眼望著東城門的方向,只等九爺的運糧人馬過來。

不過,還沒等到九爺那輛惹眼的白篷馬車,更加醒目的捕快隊伍卻先一步到了。

“你就是陳元寶?”

戚捕頭上下打量一番,語氣一如既往地粗暴。

“正是,各位差爺有何公幹?”

戚捕頭才懶得跟他墨跡,朝後頭的小捕快們一聲招呼:“你們兩個,把他給老子捆了帶回縣衙!再來幾個人,將驢子和船都守好嘍!”

陳元寶這只秋螞蚱一蹦三尺高,掙紮著推開身上的繩子驚聲叫嚷:“憑什麽抓我!我犯了什麽罪!”

“你犯了什麽罪,自有林知縣說了算!”

“九爺!我是九爺的人!你們若是敢得罪我,等九爺知道了,定要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戚捕頭拿小指頭掏了掏耳朵,見兩個小捕快磨磨蹭蹭,還沒將人制服,不由得來了火氣。

他親自過去,一個手刀砸到後頸子上,陳元寶登時四肢癱軟昏了過去。

“什麽九爺八爺,老子是你戚爺!”

“不得了,不得了!林知縣不知從哪弄了十艘怪船,命人開到漕河上幫著運軍糧,現在總督大人論功行賞的公文都下來了!”

胡頭兒剛從縣衙回來,連水都來不及喝,就喘著粗氣激動地宣布消息。

“賞了縣衙不少銀子吧?”趙力湊過來問了一嘴。

“你個沒出息的,就知道銀子,我告訴你,他這回只怕是要升官了!”

一直沒說話的唐仲,不由得皺起眉頭。

這一回,竟然讓林知縣這個昏庸墨吏撈到了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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