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關燈
窗外隱有蟬鳴,道路兩側的梧桐蒼翠繁密。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擦完黑板,說,“OK,that's it.”

教室裏的孩子露出如花朵般的笑容,有很多跟我說再見走出教室,有的只留給我一個匆匆的背影。

我抱著書往自己的辦公室走過去。

好了,就到這裏了。我把書放在桌上,打開電腦,開始寫我跟我叔叔的那次決裂。

青春期,是各種病癥高發的重點期。死亡這種事情甚至都變得很酷。

不過我得澄清,這絕對不是我決裂的原因。

那是初三的一個周六,我某位任課老師因為家裏有事,沒來上課。

快要高考,我壓力也比較大,趁門衛大爺一眼沒瞧見,就偷偷溜出來放松心情。

我有哪裏好去,出了校門就直奔我叔叔那。

因為我一直是我叔叔辦公室的常客,進出從來沒通報過。在門外的秘書姐姐也沒在位置上,好像是去上廁所。

我想,這還真是個慵懶的午後。

我推開門,辦公室裏靜悄悄。這裏比之我多年前第一次過來的時候,沒改變多少,但改變也是顯而易見的。

我叔叔更有錢了。

我長大很多,但骨子裏一直是那個要懂禮貌先洗手的小孩兒,我哼著小曲進了廁所

如今我終於能心平氣和地說起這幕場景。

我叔叔倚在墻上,正在跟一個人接吻,準確的是,那個人是個男的。他睜著眼睛,神情淡漠,我看見他的時候,他也看見了我。

我看了一眼,迅速地開上了門。我捂住頭,如同野獸一樣痛苦地叫了一聲。

我叔叔後腳就跟出來,他上前拉我,“小雨!”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雙眼頃刻間已蓄滿淚水,“你不要碰我!你…剛才是在幹什麽?!”

這裏必須要說,我並不是個保守的人,某些方面我甚至開放得過了頭。

而且那時候,耽美文化已經在我們這些學生中流行,我偶爾也會跟同學津津樂道。

但那都是別人的事情,距離自己很遙遠。

如果那個人…是自己身邊的人,甚至是最親的親人呢?

我叔叔恢覆了鎮定,他如墨的眼睛平靜得深不見底,他說,“對不起,我不該瞞著你,我一直以來,都是個同性戀。”

震驚、恐懼、痛苦這些情緒立刻淹沒了我。一瞬間,我以為是欺騙讓我最痛苦。

我抹了把眼淚,“你一直是最疼我的不是嗎?那你為什麽還要騙我?”

我叔叔說,“因為會有今天。”

廁所裏的另一個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出來,我狠狠地瞪了他幾眼,他面色似乎也很沈重,不過我無暇多顧。

“不…”我當時情緒太過激動,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是我叔叔啊,我怎麽會…我怎麽會?”

我蹲下,雙手捂住臉痛哭起來。

我得承認,我叔叔說得有那麽點道理。

他說自己是同性戀的那一秒,我最開始聯想到的不是我平時磕的那些CP,而是“變態”、“濫/交”和“艾滋病”。

這是我最親近的叔叔,我跟他幾乎無話不談。從我第一天見他,已經過去了九年。

剖白自己的想法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我哭得肝腸寸斷,到後來,真不知道是為我叔叔還是我而哭。

我叔叔把我抱起來,我一把推開了他,毫不躲閃地盯著那個陌生男人看。

大概他不知道怎麽應付我這種歇斯底裏的小孩,只好一直不看我。

我叔叔說,“夠了小雨…”

我說,“夠了?!你為了這麽個…”

話音未消,我猛然覺得眼前這個側臉的男人有些熟悉,直到我一轉頭看見鏡子,才了然。

是啊,我真傻,我太傻了。真的。

我問,“如果不是我撞見,你打算瞞我多久呢?”

我叔叔眼皮微垂,睫毛投下兩片陰翳。“我一直覺得時機還沒到。”

我說,“到我死那天再告訴我?”我心如死灰,“我爸呢?”

我叔叔到現在才表現出一個明顯的表情波動,他皺眉頭,“不是。”

這是專屬於我們兩個的對話。這麽多年的相處早已培養出了一套獨特的心有靈犀。

我只覺得腦子很亂很亂,明明我出門是來放松的,為什麽這麽累,這麽累…我什麽都不願再想。

我推門想走,我叔叔攔住我。他英俊的臉龐又流露出一種憂郁的神色,和我多年前見到的一模一樣,那覆雜的神色掩蓋著的,是滿滿的乞求。

他在求我不要走。

按照我叔叔的家庭和成長環境,是無論如何也養不成這樣清貴的氣質的。

但我叔叔長相本身得天獨厚,又在商場上浸淫多年,慣常喜怒不形於色,沈靜如水的神態下,少年的秀氣柔和早已蕩然無存,無形之中轉變成書卷氣和殺伐之氣混合在一起的矜貴冷漠。

但是這麽驕傲的人,現在竟然在乞求我不要走。

我心裏隱約知道是為了什麽,反而讓我下定決心,走得更決絕。

我說,“我第二個願望,是讓你永遠不要再來找我。”

我叔叔的手垂了下去。

我一路走一路哭,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走去了哪裏。最後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自己床上。

我媽告訴我是我叔叔把我送回來的。

我眼睛紅彤彤的,啞著嗓子問他人呢。

我媽說他走了。

後來我以要中考為由在家裏閉門不出,無論我媽怎麽勸我都不出去。

雖然情緒很不平穩,但中考竟然發揮得超乎尋常地好。

我一家人高興得不得了,我們這裏,能去市重點,早已是半只腳踏進了重點大學。

但是在報名之前,我突發奇想地報上了那所全國著名的高中,我純粹是碰運氣。沒想到,真讓我碰上了。

高中管得很嚴,我三年滿打滿算沒回家幾次。

時光如梭,我就這樣過去了三年。高中日子漫長得太難熬,我又談了一次戀愛,這次是無疾而終。

書本匆匆翻過去,我也十八歲了。

我家裏雖然沒問過我,但早已知道我跟我叔叔鬧翻的事情。

他們也不敢問,我只知道我叔叔對我家還維持著他給我爸的“股份”,不知道要持續到何年何月。

這人是我全家的恩人,而我,是個白眼狼。

不難得出這個結論。

閑來無事的時候,我也曾經想過那個下午,我到底為什麽會決絕至此。

答案其實可以有很多很多,但我知道最後只有那一個。不是因為我欺騙,而是我接受不了。我想,這也是我叔叔一直瞞著我的原因。

這個社會有時候很不寬容,而我是幫兇。

都說“男女糾纏殊無二致”,有這樣認為的人,當然也有衛道士。

事到如今,我仍然不知道,這兩種人是哪種更多一些。海面上露出的只是冰山一角,而真正的暗潮洶湧,都在海面以下。

回到家裏之後,我在家休整了幾天,才沿著熟悉的路走去公司。

這三年毫無疑問是日新月異的時光,街道上高樓林立,節次鱗比,與我印象中已完全不同。

我一路走進去,還是沒讓任何人通報。等到路過秘書姐姐桌子的時候,我輕輕地笑了笑,她滿是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你是…喬子雨?”

我已經長得和她一般高了。

我點頭,勾連起這些年的記憶朝她呼嘯走過。

我禮貌地問,“我叔叔在裏面嗎?沒去開會?”

她翻了翻行程表,“在,應該在午休。”我道謝走進去。

一個背影正對著我,我叔叔正拿著咖啡站在窗前張望。大概是聽見了腳步聲,我叔叔轉過身來,咖啡差點沒拿住。

我聽見他遲疑地問,“小雨?”

我瞬間淚流不止,往前緊緊地抱住了他。我叔叔是個很念舊的人,他身上還是我熟悉的香氣。

我貪戀地多抱了幾下,又把眼淚都蹭到他襯衫上。我擡起頭,恰巧看到他鬢邊的幾根白發。

我叔叔說,“好啦好啦,不哭啦。你是大姑娘啦。”

我抽了抽鼻子,拼命才忍住。我走到他桌子前,打開抽屜果然,這本相冊還在那個位置。

高中在外三年,我無數次想過這本相冊,總是恨自己為什麽沒有多看幾眼。

我一頁頁翻開,除了前兩張是我叔叔自己,後面幾乎都是集體照。我翻得很慢,每一張都看得很仔細。

我叔叔也不緊我,他先開始還瞧我幾眼,後來幹脆閉上眼睛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這本相冊,到我五歲那年,戛然而止。

這裏面有一個幾乎被全世界遺忘的人,不是每張都有他,但是每一張,都關於他。

我的眼眶濕潤了。

我坐到沙發上,坐到我叔叔身旁。我問,“我五歲那年,除了我爸去世,還有別的事情嗎?”

我叔叔想了想,“除了你爸去世,似乎沒發生別的事。”

我顫抖著問,“我爸葬禮,你去參加了嗎?”

他似乎已想不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嗯,我在場,送了你爸最後一程。”

我叔叔還是像以前一樣,輕柔地撫摸我的發頂,“他在車上,當場就沒呼吸了,走得很安穩。”

我說,“那你呢?”

我叔叔說,“老同學去世了,說不傷心肯定是假的。我也反思,這麽一味地賺錢,到底有沒有意義,又一度不想幹了。”

“我那次本來想開散夥飯,酒桌上有個同事喝醉了,那是個從一開始創業就跟著我不離不棄的老朋友。”

“他大著嘴巴跟我說謝謝我,沒有我,他真不知道怎麽辦,他媽得了尿毒癥,現在還在床上躺著沒法動彈哪。”

“我一聽,那賺錢還有點意義,雖然,我沒有老母親好養。”我叔叔說,“而且,公司走到那步,也不是我一個人撂挑子就能不幹的。”

“又過了一陣子,我們接了個大項目,整個公司徹底鹹魚翻身。大家都很開心。公司開年會的時候,規模比去年又擴大了一倍,接近尾聲的時候,所有人都舉著酒杯笑著祝賀我。”

我問,“那你開心嗎?”

我叔叔溫和地笑了笑,“傻孩子,我而立之年還沒到,白手起家創造了這麽可觀的財富,事業蒸蒸日上,所有人眼中我都前途不可限量,誰會不開心呢?”

“很奇怪。”我叔叔說,“我現在還記得年會上那首歡快的背景音樂。我舉起酒杯,向臺下鞠了一躬,說‘感謝大家,今天是我出生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小可愛觀看^_^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