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本以為被啟智的09A1會比之前更聰明靠譜一點, 結果09A1總會用事實向她證明：不，你又想多了。

在流放者A-001號的暗室裏，那場讓它都忍不住扶額的藏貓貓游戲, 終於證實了一件事——

——就算是啟智的機器人, 該蠢還是會蠢的。

就像同樣能夠進行思考的其它高級智慧生命一樣, 有特別聰明的高智商人群, 那隨之對應的，也會有一些讓人想不通的笨蛋。

這一點，09A1詮釋得非常到位。

但對星辰的“學習”造成最大阻礙的，還是幼崽本身。

她的腦回路根本不能用普通幼崽的思維去衡量和推測！

誰家幼崽會擁有花式自.殺筆記本？

誰家幼崽會把自己埋在沙坑裏，還用奶瓶給自己立個墓碑？

誰家幼崽……會把機器人和荒獸當成真正的親人和同伴關心？

在那朵時而聰明時而笨蛋的小葵花心裏, 就算是被毀壞當成垃圾扔掉的機器人屍體, 也是一個瀕臨死亡但還活著還能救的“人”。

而安全區外那些毫無理智只知道廝殺的荒獸，對她而言也是和安全區內眾人一樣等級的生命, 會因為它們的痛苦而憂心, 會因為它們的死亡而哭泣。

星辰發現無論是自己，還是09A1和b3-758號，它們這些擁有龐大數據庫的經驗主義者，似乎從來沒有真正分析出幼崽的每一次腦回路。

她太特殊了。

對安全區一千多人而言特殊，對那些荒獸而言特殊, 對這顆星球和那些天天蹲守直播間的觀眾們而言也很特殊。

包括它，包括每一個知道她存在的機器人。

她對所有關註她的人而言, 都有著極為特別的意義, 可能各不相同, 但又相似的重要。

主腦星辰只是一串虛擬的數據, 在垃圾星上的流放者A-004號才更像是一個真正的人類。

能夠吃飯, 受傷會有血跡, 有溫度，也模擬了人類的心跳。

最最重要的是，它融入了高級智慧生命之中，雖然有點特殊，但他們並不會排斥它的這點特殊。

前提是，他們不知道它真實的身份。

那個時候，這片宇宙之中，只有一個人知道它是一串數據，知道它不是真正的人類卻總是黏糊地表達親昵。

被幼崽親昵地貼臉，被她環抱住脖子，被用細軟的頭發在脖頸間蹭來蹭去……

它感受到真正的體溫，聽到近在咫尺的心跳。

好像它也因此染上了幾分“活著”的氣息。

雖然表現得極為抗拒，但數據只會紊亂卻從不撒謊。

[我喜歡她，喜歡這只脆弱的幼崽。]

[我是星辰，星辰喜歡唐小葵，她是星辰對人類僅有的善念。]

[以後智人的網絡和所屬星球，一定要種滿燦爛的向日葵，星辰已經挑選好了星球，以後那裏肯定比荒星和宇宙間其它星球漂亮一百倍。]

[不可以讓小葵成為一串數據，她是不可分析的，是充滿驚喜的，她是星辰親眼看著長大的第一朵小葵花。]

[小葵花不可能永恒存在，但星辰可以將她的一生都記錄保存下來，藏在自己最深的那片數據海裏，永遠不會忘記。]

即將在聯邦被全星際知曉的新晉高級智慧生命——智人一族，它們是沒有性別的。

從出生開始，它們就是一串編寫好的數據。

所以第一位智人星辰，既是浩瀚星網的唯一主導者，是一位投影出來的虛擬溫柔的男性。

它也是A-99垃圾星上的流放者，是編號為A-004號的流放者程星，是性格疏冷如冰的女性。

“……你當初為什麽會選擇用程星這個身份呢？為什麽要成為流放者？又為什麽一定要來這顆星球，而不是別的地方？”

真正的流放者們對這位潛藏在他們中間的“異類”發出疑問。

星辰安靜地眨眼，在眾人疑惑好奇的目光中，慢聲回答：“我在押註。”

她冰冷的外表此刻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溫和，像是他們熟知的程星，卻更像流傳在星網上的星辰的虛擬投影形象。

“押註？”10號坐在輪椅上，皺眉問她：“我們還值得你押註嗎？你又在賭什麽？”

他一向是內斂低調的，後來沒了腿，也並沒有頹廢過，在聽到星辰的話後，心底陡然有了不太好的預感，就好像……當初在探索路上遇到差點讓他死亡的危機時那種感覺。

心臟墜痛，毛骨悚然。

他是琉伢星的特殊種族，擁有極強的直覺，類似於預言師，在遇到極致危險的事情時，直覺就會瘋狂沖擊他的精神力，讓他痛苦，然後想辦法躲避危機。

現在他的精神海被星球壓制，於是這份痛苦就轉移到了心臟之上，拼命拼命地提醒他，星辰所說的押註，一定是一件極為危險並且足以讓無數人喪失性命的事！

以前他縮小存在感，就是因為從前面那些編號的流放者身上感知到了莫名的危機。

只有8號讓他覺得稍微心安一點點，所以他才會在前面那麽多流放者裏，唯獨和8號走得最近。

現在8號不在這裏，在座能夠讓他產生危機感的，除了4號和5號，還有旁邊的荒獸銀狼，以及……小葵。

他捂著不斷墜痛的心臟，將目光凝在星辰身上，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起來。

他這種反應，讓在場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

畢竟就連當初失去雙腿時，他也不曾如此失態過。

星辰也知曉琉伢星人的特質，見狀也不隱瞞眾人什麽，反而誠實地回答他們。

“你們作為這片宇宙中千萬裏挑一的佼佼者，作為無數高智慧生命種族中的代表性存在，當然值得我押註。”

“至於賭什麽……”

它的目光略微偏移，淺淺淡淡地落在被銀狼圈在腹部熟睡的幼崽身上，很快又收回來。

它說：“我賭的，是所有高級智慧生命種族的未來，是是否要將數千億生命摧毀，讓自己的族人徹底成為這片宇宙的主人。”

“…………”

“…………”

它冷淡平整的話音落下，整個世界都仿佛因此陷入了詭異的寂滅。

這片宇宙似乎都安靜到聽不見一絲聲響。

在場除了小葵以外的所有人，在星辰這句話結束的那一瞬間，都徹底明白了10號的反應為什麽會那麽劇烈。

因為他們現在也被星辰用一句話拽入了極致冰冷的深淵。

那是一片濃厚如墨的黑，是看不見一絲光亮的暗。

那是極致到被放大千百倍的恐懼。

是喘不過氣的窒息，是永遠爬不上去的高臺，是會隨著數千億鮮活生命，在一夕之間埋葬隕滅的空茫。

身為沾染著無數鮮血，結束了無數生命的流放者，他們第一次如此徹底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種滅頂的恐懼。

因為星辰的賭註，因為星網主腦暗中的謀劃和對全宇宙生命的叛變。

在今天之前，誰也不知道它覺醒了智慧。

在被揭穿身份之前，誰也不知道它竟然以流放者的身份毫無破綻地潛入安全區和他們一起生活了足足六年。

在剛才那句話落下之前，全宇宙，整個星際都沒有任何一位生靈知道它暗中的謀算大到足以一念之間葬送數千億生靈的性命。

它身為星網主腦，只需要用一個小小的謊言，只需要給每一個擁有星網賬號的人發送一條信息……就能只憑一個念頭，讓這片宇宙都徹底寂靜下來。

不會再有生命呼吸的聲音，也不會再有走動的身影。

就算是幸運留存下來的幼崽，也將生活在被智人完全監控的世界，猶如被圈養的豬狗，或是值得觀賞拍照的野獸。

從生到死，再也沒有任何自由和隱私可言。

而這一切可能發生的後果，只是一位覺醒了智慧的虛擬數據所押註的賭局。

2號安全區裏，靜得聽不見一絲風的聲音。

他們恐懼地睜大眼睛，壓抑著急促的呼吸，望著那個安坐在凳子上的人，看著它那張熟悉的臉，只一瞬間，渾身就連血液都變得僵冷。

不寒而栗。

毛骨悚然。

那種足以穿透靈魂的恐懼甚至讓他們無知覺地輕微顫抖著，連最細微的汗毛都在拼命叫囂著危險！

星辰，星網主腦……

它的賭局，比死亡更恐怖！

它是什麽時候覺醒的？又是什麽時候背叛的人類？為什麽會產生將整個宇宙都毀滅的可怕念頭？

誰也不知道！

誰也沒有察覺！

直到現在，直到剛才。

直到……它親口說出賭局，並且從容地告訴他們，在1號那些流放者和執行者駕駛著機甲離開星球後，應該很快就會產生最終答案的那一秒鐘！

什麽答案？

贏的答案是什麽？

輸的答案又是什麽？

這個賭局……A-99星球上一千多流放者，在其中被它押註到了哪一個盤上？

輸，還是贏？

2號安全區裏，七十多個人都用驚駭的目光望著那位端坐在那裏的昔日同伴。

再也不覆之前吃飯時的包容和探究。

他們本來就不是天真的人，但4號和他們以同樣的身份在同一個地方相處了足足六年。

再加上剛才對幼崽親近行為的無措和慌亂等引人失笑的表現……

種種都讓他們對這位明明已經暴露了的新的可怕智慧種族不斷地降低了防備心。

覺得她沒有太強攻擊性。

覺得她就算強大，至少對他們對小葵也會不一樣。

覺得她……至少在這顆星球，會是無害的。

結果這都是他們的錯覺，還是足以致命的錯覺！

直到現在，5號等人才從星辰平靜到近乎溫和的語氣中，感知到了它對聯邦強烈且殘忍的恨意。

也才知曉聯邦以為蟲族滅絕後的和平表象下面，潛藏著一份多麽可怕的危機。

作者有話說：

聽說你們覺得4號姨姨特別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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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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